第73章 真假莽夫
江言聽得麵前這人一開口便是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隻覺得心跳都快了幾分。
可眼下這氣氛卻著實有些緊張,於是他還是頓住了腳步沒有第一時間上前。
江言不言不語地盯著楚念旬看了半晌,全身戒備依舊不減,思考片刻後複又冷冷問道:“親衛營接令該行幾步?”
“七步整,第三步需踏碎敵酋的左膝。”
楚念旬一邊耐心地說著,一邊用靴尖撥弄著地上的一塊小小碎石,又往左行了幾步,避開了江言悄然指向他胸口的袖箭。
韓律在一旁聽得這些隻覺得頭都大了。
他也不顧眼下有些劍拔弩張的局麵,上前幾步大喇喇地嚷:“老江你這臭棋簍子非要搞這些彎彎繞!你也不看看,將軍手裏那盧龍劍還能作假不成?!”
江言暗中睨了這廝一眼,半句話不答,卻接著問道:“茶棚的梅花印,上頭該是什麽紋路?”
“裂瓣藏鋒,需用老陳醋描畫......”
楚念旬話音未落,二十步外突然傳來一陣鷓鴣急啼,若是細細分辨,竟也是三長兩短的哨聲。
就在這時候,一陣疾風襲來,韓律嗅了嗅撲麵而來的潮濕空氣,突然就臉色大變:“是火油味!”
可楚念旬聽了這話後卻半點反應也沒有,利劍出鞘直指韓律的脖頸。
“醉春樓的胭脂味兒,可蓋不住你袖口的煙巴氣。”
“您這話可冤煞人了!還不是那舞姬將燈油給打翻了......”
韓律笑嘻嘻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裏頭赫然是幾枚銅錢。“將軍您瞧,我這銅子兒也留著呢!”
楚念旬麵色沉沉,眼睛都不瞟一下那些銅板,盧龍劍的劍刃已重重抵上了韓律的脖子。
“真正的韓律,絕不會忘記鄴州之戰我們折了幾匹馬。”
“......將、將軍,這都過去了五年了,我......”韓律眼裏明顯閃過了一絲心虛,眼珠子轉來轉去,就是不敢直視麵前的楚念旬。
“三百四十七匹。”
一邊的江言突然開口,麵上瞧著倒是波瀾不驚,可腳步卻暗自往右邊挪了挪,寬袍下的袖箭暗暗調轉了箭尖。
一直都默不出聲的陳重威這時總算是說了今夜現身之後的第一句話,“活下來的戰馬,身上也都烙上了火印......”
他說著,用右手卷起了左邊的袖口,一道暗黑色的疤痕赫然在目。
那假韓律見偽裝已被識破,迅速往後退了幾步,袖中一根銀針飛出,擦著楚念旬的劍刃就往前飛。
黑暗的夜裏,這塗了墨色的針全然瞧不見,楚念旬一時沒料到此人近戰竟也使用飛針,一個閃身躲了開,卻發現那銀針在空中竟分為了兩根。
其中一根被他用盧龍劍擋下,而另一根不偏不倚地紮在了他的肩頭。
江言一個眼疾手快,上前就將沒入了一半的針拔了,置於鼻尖聞了聞,登時眉頭緊皺。
“頭兒,這上麵......”淬了毒!
楚念旬斜眼一瞟,發現這針除了顏色不一樣,針尖散發出的幽香卻一如自己當年左邊眉弓之上被紮的一般,頓時鬆了一口氣。
木清歡幫自己解熱毒,用的藥便是針對這祁門暗香的,想來......應當無大礙。
就在眾人分神的片刻,那假韓律轉身欲走,卻被陳重威一腳踹在後腰,踉蹌了幾步跌進了不遠處的泥潭中。
楚念旬並未追上去,卻隻聽得一布匹撕裂的聲響,那人便倒在地上沒了動靜,臉上的人皮麵具浸在雨水中,漸漸融化開來。
就在這時,真韓律的聲音才從淤泥邊上的蘆葦**裏傳了出來。
“這龜孫扮得再像,也該知道老子從來不吃杏仁酥!”
楚念旬冷冷朝他斜了一眼,“定西軍凡千夫長以上官職者,不得光顧花柳之地,違者殺無赦。你倒是隻記得吃了。”
韓律摸著後腦嗬嗬笑了出來,見到江言又抱怨上了,“老江你想的什麽餿主意,害得老子在泥潭蹲了兩個時辰,衣裳都濕了,還一股子桐油味兒!上回老陳在嘉峪關擰斷那假胡商的脖子時,血點子濺了我新裁的一身袍子,還賠了我五兩銀,這回你怎麽著也得給我整一壇子好酒吧?”
江言有些頭疼,淡淡道:“是四兩七錢。另外三錢買了砒霜封那胡商隨行小廝的口了。”
楚念旬不想參與他們的鬥嘴,上前幾步看了看那地上死透了的人。
“你們可識得此人?”
陳重威蹲下將那人翻得麵朝上,露出一張白慘慘的臉。
“瞧著像是丁字營的夥夫,好似是喚秋生。”
韓律嗬嗬一笑,拍著馬屁道:“頭兒這鼻子倒是一如既往地好使,隔那麽老遠的連煙巴氣都能聞出來!隻是那肖東籬狗賊竟派個夥夫出來,這是瞧不起誰啊!”
江言再忍不住了,涼涼道:“這易容術乃前朝名仕逍遙仙人所創,到底比你那雞血詐死術要高明些。”
“哎你個龜孫兒!”
韓律被激得家鄉話都蹦了出來,又看著楚念旬的麵色,好歹收斂了幾分脾性,沒有再作聲。
陳重威對這二人一路上的鬥嘴已經麻木,半分表情也沒有,上前對著楚念旬就是一個抱拳禮。
“我等一行人南下經過四川行都司時,便發現有人尾隨在後。今日讓他現身實乃不得已,望將軍恕罪!”
楚念旬哪裏不知他們這幾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這韓律是假,倘若自己卻並未發覺,亦或是順水推舟,那便是同他一夥。如今揭穿了韓律的真身,自己的身份,他們也便不需再驗。
楚念旬低頭看向陳重威那纏著紗布的手,心知他們此番冒死前來,這一路必定也不太平。
“除了秋生,還有何人跟隨在暗處?”
“這......倒是暫未發現。前幾日收軍中線報,此番運糧的隊伍突然改道黑水峽,原本藏匿在暗處的人影,第二日便不見了蹤跡。”
楚念旬皺眉想了想,隻覺得自己如今對外頭的事知之甚少,就連這般大的動作,都不曾察覺到。
他沉吟片刻後便收了劍,下巴努了努那水窪裏的屍體示意陳重威掩埋,轉身率先走在了前麵。
“此處不宜久留,隨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