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夫人委實厲害
待周菜菜走後,木清歡這才回到屋中,見陳重威與江言皆被楚念旬打發去了後屋劈柴,這才皺眉說道:“這莽夫遲早要壞事!”
可楚念旬卻一反常態地沒有將人拎進來狠狠訓斥。
他瞥了一眼屋外頭正主動找活兒幹的韓律,笑道:“往日裏軍營中連個母雞都瞧不見,這廝性子又野,隨得他去吧。隻要不過早暴露我們的身份,旁的由他鬧。”
木清歡卻依舊覺得有些懸,她滿腹心事地歎了口氣,“可這人嘴巴不小,萬一......”
楚念旬伸手將木清歡拉到跟前,輕輕撫了撫她的臉頰,“你可知,韓律原先曾被敵營俘虜過,韃虜將他吊在地牢裏頭拷打月餘,七日半個麩餅,三日一盅清水,他都愣是硬撐著沒有吐口,一直到我帶兵去救。他心裏有數的......”
木清歡心下一動,眨了眨眼,沒有再說半個字。
楚念旬想到方才韓律見著周菜菜那兩眼放綠光的模樣,又道:“如今這山裏突然多出了幾個生麵孔,越是藏著他們,旁人越是會將這事兒傳得玄。我已同他們交代過,便說是我遠方舊友,路過此地借住幾宿。與其保持神秘,不若就放開手腳讓他們互相接觸,如此倒是免了許多不必要的猜疑。”
“嗯......”
木清歡雖覺得這樣也確實有道理,可思及方才韓律那模樣,心裏頭總還是捏了一把汗。
......
暮色漫過林間之時,烤麂子腿的焦香混著鬆枝煙在屋門口的空地上打了個旋兒,又被吹散開來。
這山裏頭的人,平日裏最是不缺肉吃。
韓律第五次掀開陶釜的蓋子,哈喇子都要流下來:“這菌菇湯要煮到猴年馬月?”
木清歡在邊上守著火候,無情地拿著箸子拍開他偷撈的手,“等鬆茸沉底罷,浮著喝恐會傷胃。”
“老子在韃虜地牢熬了三十七天都沒這麽饞過!”
韓律等得不耐,又轉身去正給烤麂排刷第二遍野蜜,心想著是不是能偷偷掰一塊吃。
“牢飯能有這講究?”
木清歡瞥了他一眼,伸手用竹勺撇去浮沫,鬆茸沉底的瞬間,琥珀色湯麵映出一個屋簷上的身影。
陳重威坐在屋頂上晃著雙腿,手裏一下下削著幾根竹塊,眼睛也時不時瞟那陶釜。
他一個縱身跳了下來,將手裏的青色竹筒朝著韓律投擲了過去,“擺碗,肉快好了。”
韓律頓時兩眼放光,巴巴往桌邊跑,就連一直蹲在地上搗藥的江言也停下了動作,快步搓著手上前。
木清歡趁著回屋拿杌子的功夫,對著楚念旬小聲嘀咕,“軍中都不發餉銀給他們吃酒吃肉的麽?怎的一扇麂子排骨就叫他們饞成了這德性?”
楚念旬失笑,“興許不是因為肉呢!你那十三香,江言恨不能整罐子揣走。”
“揣就揣唄,一兩銀子。”
木清歡笑得頗像個奸商。
肉的火候正正好,陳重威與江言一人抬著木枝的一頭,將半扇排骨卸下,又去拆解另外一個火堆上頭的麂子腿。
韓律趁著二人轉身,眼疾手快撕下三根連著肉的排骨,燙得在掌心顛來倒去:“當年雪夜突圍,頭兒可是連生麂子肉都啃過......”
他故意將「啃」字咬得曖昧,眼睛瞟向一旁的木清歡揶揄道:“哪像如今,連野茴香都要配著節氣下鍋。”
楚念旬眼刀一掃,涼涼道:“再提雪夜吃生肉,下次金瘡藥裏給你加二錢黃連。”
韓律悻悻閉了嘴,口中嚼著帶著軟骨的肉,心裏頭卻暗暗道:如今頭兒有了夫人醫術的加持,隻怕往後罰他蹲樁子都得帶上默誦醫術了,可怕可怕!
眾人圍坐桌前,剛端上來的陶釜還在沸滾著,菌香混著藥氣蒸騰而起。
木清歡剛往裏頭多加了把野茴香,就見江言突然吸了吸鼻子:“這十三香裏...有陽春砂?”
木清歡微笑地瞧了他一眼,“江醫仙好靈的鼻子......隻可惜猜錯一味,是草果配肉蔻。”
纏了她一下午,如今總算將木清歡這十三香的方子問出來後,江言心滿意足,又從懷裏掏出個木盒遞了上去。
“不白得夫人的一方十三香。”
“這盒子倒是精巧,裏頭是甚?”
江言微微一笑,“於闐鹽。”
木清歡打開盒子,瞧見裏頭果然是一粒粒晶瑩剔透的粗鹽,比她在鎮上買來的那些帶著些砂礫的瞧著都好。
“江醫仙倒是個懂吃的!”
木清歡忍不住調侃。
這人南下,分明是為了尋找舊主,竟還隨身帶著精細鹽巴,不知道的還當他是郊遊踏青來了一般。
也不知他那藥箱裏的瓶瓶罐罐,究竟裏頭還有多少吃食蘸料。
木清歡這一鍋的湯底還是之前在府城買的那牛油熬出的,清亮噴香,再配上菌菇肉片和今日陳重威偷摸下山買回的年糕,倒是有了一絲高湯火鍋的模樣。
江言用竹筷夾起一片菌菇瞧了瞧,總覺得這味兒與當年行軍之時的那烤菌子似有不同。
“這鬆茸定是采自北坡,南坡的傘蓋紋路更密。”
他淡淡道。
韓律喝著酒正盡興上頭,就聽得這麽一聲,頓時好興致都跑沒了。
“吃個飯都要背醫經,怎不見你夜裏夢遊去紮針?!”
他將酒碗往桌上一放,又撈了塊肉丟進嘴裏,囫圇道:“這湯裏若是再來一勺小米椒就好......”
“哦?你喜食辣味?”
木清歡從韓律說話中尚分辨不出他是何地生人,聞言頗是有些意外。
“這家夥是瓦屋山裏出來的!”
江言邊嚼著麂子肉一邊說。
“聽聞瓦屋山裏林麝眾多,若都能捉來圈養,這市麵上的當門子也不至於這般高價了。”
木清歡遺憾道,就見楚念旬將最嫩的麂腿肉剔了下來放在她麵前的碗中。
這一幕恰巧被轉頭倒酒的韓律看個正著。
半斤黃湯下肚,他頓時就有些昏昏然,全然忘了方才那「二錢黃連」的威脅,笑著道:“嘖嘖,咱頭兒當年好歹也是雪夜裏分食死人馬的楚閻羅......如今倒學會挑肥揀瘦了,夫人委實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