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鳩占鵲巢
浴室微光,少女依舊。
“咳咳咳。”
墨臨渭用力咳嗽,緊緊依靠著身前同樣孱弱的身體,隻感覺到難以言狀的酸澀和委屈。把全部重心都倚靠在眼前的人身上,幾乎沒有力氣維持身體的平衡。
一雙溫柔的手拍著她的背脊,紊亂氣息終於順暢。
這並不夠,窒息後呼吸到的氧氣壓迫著胸腔,墨臨渭隻感受到一種眩暈。她的腦子裏發出難聽的聲音,讓頭部變得刺痛。
“臨渭,你這傻子。你不要有事,趕快給我振作起來。”千飛恨鐵不成鋼,也不知臨渭發生何事,把她嚇得半死。
墨臨渭用力大咳一聲,氣息終於順暢。
聽覺漸複,五識通明。
水流嘩嘩的聲音,少女在耳邊的呼喚聲,心跳的聲因。這些聲音那麽清晰,她幾乎能感受到每個頻率的振動。
環顧四周,白亮一片。
白色的瓷磚牆壁、粉色的毛巾、整齊排列的高級化妝品、精致的洗浴用具、還有傾瀉的線狀水珠……這一切都那麽真實,這一切都那樣溫馨,和先前黑暗形成鮮明對比。
匪夷所思,毫無征兆。
為什麽那些黑暗和氣流會消失呢?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百思不得其解,意識遊弋無蹤。如今,幾乎分不清,她到底是在現實,還是幻覺。
在墨家醫院,孤獨和無助感讓她生出這類似的情緒,但今日,這樣孤獨像彌漫潮水,讓她整個人陷入一種無法控製的癲狂。
如死幻境,栩栩如生。
天花板反射出她孱弱**的身體,身側一個女子衣袂白皙,滿臉緊張。
她被少女緊緊擁抱在懷中,皮膚泛著詭異的粉紅色,還有一些指甲刮痕。紅色刮痕在白皙皮膚上分外刺眼,像一道道血痕,帶著詭異淒美。
所有消失,莫非方才九死一生,全是幻覺?
那些視像太真實,那些疼痛太逼真,讓墨臨渭不願意相信那些發生的事情真的不存在。
“墨臨渭,你給我清醒一點。”千飛憤怒異常,衣裙浸濕,緊貼瘦削骨骼。
墨臨渭不為所動,她充紅的眼睛呆呆地看著天花板,許久沒有發出聲音。
“臨渭,你說說話,你到底怎麽了?你又要開始作踐自己嗎?你這樣隻會讓我傷心,讓自己更加脆弱。臨渭,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你該有獨立的行為能力。”千飛語氣嚴肅,話也說得有些重。
浴室的水嘩嘩流淌,兩個相擁的少女沉默著。
氣氛變得微妙,似一場博弈。
空氣裏彌漫著對峙的氣息。她們的桀驁和冷靜太過相似,連固執都如出一轍,就像完整的一個人,被分裂出兩個不同的實體。
過了很久,墨臨渭終於動了一下。渾身冷得發抖,即使浴室內的水蒸氣充斥了整個房間,她依然覺得冷。用力咬著嘴唇,牙齒“咯咯”發顫,似乎全身的肌肉都凝固成一團了。
“……怎麽,……來……。你,才……怎麽才……來……”
費力吐出斷斷續續的字,仿佛受極大委屈的孩童,無助悲戚。
千飛僵硬,思考了很久才理順了那些斷斷續續的字節。
“你怎麽才來?”
墨臨渭竟一直在等她。
千飛的眼睛升騰起霧氣,晶亮淚痣越發妖嬈好看。
她答應過墨臨渭,會一直陪在墨臨渭身邊。她完全知道墨臨渭所承受的每一分無法承載,她也很想立刻出現在墨臨渭眼前,帶她離開窘迫不堪。
她真的也很想,在墨臨渭最需要的時候,第一時間裏挺身而出。
可是,她不能。
她的出現會被各種限製,不能隨心所欲。
就連墨臨渭剛才經曆的那些黑暗,她也一字不漏敘述每個細節。
但,她不能。
千飛多希望,自己能隨時出現在塵世間,感受萬物美好。但太多時候,她隻是個虛幻的影子,活在墨臨渭背後。她不過一個影子,必須透過墨臨渭的眼睛看世界,透過墨臨渭的皮膚感受陽光。
這是個奇妙的悖論。
她多麽喜愛墨臨渭啊,她的人生就是為墨臨渭而生的。
她是墨臨渭的保護傘,是最堅強的後盾,在墨臨渭遭遇困難時,她會為墨臨渭舍身。
可悲哀的是,她並不自由,她也有好多難言之隱。
“你怎麽才來?”千飛心中百轉千回,濃密酸澀席卷她,她沉默了。
擁抱墨臨渭的手逐漸鬆開,她無法對墨臨渭說出那些她認為的義正言辭的話,更不能對墨臨渭說出心間對等的痛楚。
失約的是她,無法給墨臨渭保護的人是她,……而口口聲聲承諾會一直守護墨臨渭的人,依然是她。她幾乎是失信於墨臨渭的罪魁禍首,又有什麽理由向墨臨渭開口?
墨臨渭眸子一顫,用力抱著千飛。她那麽用力,幾乎想把千飛嵌入身體裏。
她太需要千飛在身邊,她的人生已經失去了太多,她不能再失去千飛。
“千飛,別離開我。亦源走了,池淺淺和墨淵都不在,我再也承受不了誰的離開。千飛,我需要你。”墨臨渭下巴抵著千飛的肩膀,幾乎祈求。
千飛一動不動,任由墨臨渭勒著她的身體。
“臨渭,別怕。我在,我一直都在。我知道你所經曆的一切,我完全能理解你在每個階段的心情。任何人都有可能欺騙你,但我不會。”千飛說話很慢,也很認真。
“臨渭,你知道嗎?我其實一直都在你的身邊,我隻是沒有出現而已。臨渭,你要相信我,需要一個依靠的人不僅有你,還有我。我也很需要你。”
“千飛,你……”千飛的話再一次敲打著墨臨渭的心房,她伏在墨臨渭肩頭,像個備受委屈回家的小孩,對著親人放聲地哭泣。她的日子糟糕透了,負麵的情緒影響了她正常的生活,她需要發泄出來。
“對,哭吧。臨渭,把你的憤怒和委屈全部哭出來。哭過之後,你就沒事。”千飛冷靜地撫摸著墨臨渭的頭發,起到巨大的安撫作用。
她虔誠靜坐,仿佛雕像,見墨臨渭哭漸漸停息,才慢慢起身。
從化妝櫃裏取出一罐鮫油,熟練塗抹在墨臨渭的皮膚上,就像給自己上妝。當手指觸及到墨臨渭嬌柔的肌膚,心疼看著那些紅痕,始終保持著平靜。
墨臨渭身上紅痕灼痛了千飛的眼,墨臨渭所經曆的黑暗、氣流、疼痛,那一係列詭異的事件,其實都和她有關。
如果墨臨渭所看見的,是匪夷所思的幻象,那麽她的存在,就是這些幻象最深刻的根源。
無數的壓迫和擁擠,其實都是她對生命的渴求和追逐。
她,希望取締從前,活得瀟灑自如。
隻是,她失敗了。
墨臨渭一無所知,對她萬千信任。她,情何以堪?
千飛重複塗抹動作,輕柔撫摸光潔肌膚。光滑觸感讓她疼惜,忽覺墨臨渭是上帝創造的天使,在墨淵和池淺淺的嗬護下,完全是人間最完美的容器。
這樣精致奪目的人兒,如何不令人覬覦?
?“千飛,千飛。”墨臨渭呢喃簡短字句,唇齒留香。
她喜歡叫千飛的名字,喜歡千飛的一切。千飛簡直是她心中最完美的人,給予她無限安全。她信任、依賴、仰望,把所有的情愫,放在千飛身上。
千飛,是她安全的港灣,唯一不變的救命稻草。
千飛扯著一絲苦笑,眼神黯淡,太多難言之隱。
無法訴說的疑惑在腦海裏囤積。但她要將一切爛在肚子裏。若有所思地保持著手中的動作,心卻混亂異常。
“千飛,你有心事?”墨臨渭發出了一絲輕歎。她摸著千飛的手,傳遞關心。但她並沒有轉身,她知道千飛不願意讓她看到現在的模樣,她願當一個傾聽者。
“沒有。我沒有心事。我隻是不明白,你為什麽這麽開心?”千飛語氣平緩,眼眸依然黯淡。
這樣單純的墨臨渭,她方才是如何狠下的心?奢望著鳩占鵲巢。
“咕”。
墨臨渭的肚子不合時宜發出叫聲,讓千飛忽然笑起來。
“你等著,我給你做吃的。”千飛起身,緩解尷尬。
陽台,餐桌。
公寓的陽台近10㎡,放著竹篾編織的藤椅和桌子,小巧精致。
墨臨渭坐在藤椅上,換上綿軟衣裙,雙手托腮。目光盯著廚房忙碌的身影,笑得開懷。
“隻要千飛在我身邊,一切不可能,都是可能。”
這話,幾乎是信仰,深深鐫刻腦海。
依稀感覺千飛的年紀比她小,但千飛是姐姐,無微不至照顧她這“妹妹”。
千飛堅強睿智,能夠在各種環境下頑強生存。博學多才,知道好多墨臨渭不知道的事。千飛義氣柔腸,願意照顧墨臨渭的小情緒。千飛是她理想中的完美化身,給她安全感。
廚房飄香,微暖綿長。
“臨渭,麵做好了。”千飛做好一切,洗刷鍋碗瓢盆。
看著桌上白色麵條,胃部又是抽搐。麵條上放這綠色香菜,金黃荷包蛋,色澤鮮亮,食指大動。
用力吮吸一口,香濃的骨湯味道傳入鼻翼,她滿足舔著下唇,怡然自得。
“千飛真是全才,居然還會做飯。”墨臨渭嘖嘖稱讚,把筷子放在自己的對麵,準備等千飛一起用餐。
“你怎麽不吃?麵放久了會發漲,失去原有香味。你自己吃,不用管我。”千飛解掉圍裙,坐在墨臨渭對麵。
額頭有少許汗漬,但麵容嬌豔,一點也不影響美麗。尤其左眼角下的淚痣越來越明顯,就像一顆寶貴的鑽石,讓墨臨渭看花了眼。
美人如玉,璀璨永恒。
“你怎麽不吃?”墨臨渭疑惑不解。
“我不需要吃食物。”千飛慵懶靠著藤椅,對墨臨渭神秘笑道,“雖說民以食為天,但是人飽腹之後,大腦是愚魯的。”
“人應該適度饑餓,讓身體保持在一種少量需索的平衡狀態下,這樣對大腦更健康。”
“大腦,才是永動的器械,其他需索,都可以由這裏控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