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冬仍有雪

第050章痛不欲生

“亦源懇求墨神醫,救臨渭一命。”雙膝跪地,匍匐磕頭。亦源此生,隻對墨淵一人做過這舉動。他希望,墨淵救活臨渭,雖然知道自己是多此一舉。但是,臨渭落水,他難辭其咎。或許隻有這樣,才能緩和內心愧疚。也隻有這樣,才對得起心中那份執念。

他,不想她死。她,似乎已經成為心間無法磨滅的存在。若她死,他願意以命相抵。家族興旺,聞名於世,這些年少的抱負都比不上她。如果她死了,這些,似乎都可棄之不顧。

墨淵冷哼一聲,拂袖而去,不給亦源任何顏麵。

隨行者見亦源跪在原地,認真道:“亦源,墨醫生絕不會允許任何人奪走臨渭的命,就算是她自己,也不行。”

“今天的事情,怪不得你。亦源,你好好整理一下,立刻到臨渭特病組。臨渭需要你。”

溫軟安慰,並未讓亦源好過些。他鳳眸通紅,似乎想傾盡全力,換她平安。哪怕是以命相抵,他也不說二話。畢竟是他的大意,才造成這場意外。

亦源起身,跟隨臨渭特病組著走進手術室。他心疼如鐵,眸子甚至閃過微光,隻想那叫作臨渭的少女起死回生。

執念,一旦生成。哪怕萬劫不複,也無法根除。水中一吻,亦源已經認定,臨渭將是他人生中最特別的存在,他的一生,都將和她牽扯糾纏。即便,她彼時不過是十二歲的少女。

他不明白的是,這份心思,就連被他一直嗬護的錦葵,也無法比擬。

錦葵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其母在生產時一命嗚呼,留女去母。金悅容無奈迎接丈夫不忠的小生命,亦源因善心,對錦葵用了作為哥哥的所有心。他嗬護那個孩子,也是因了一份執念。錦葵的母親,也和金悅容一樣,是個可憐人。

而今,這份心,變了。他直覺,臨渭的落水,成了一生執念。

黑暗壓頂。墨臨渭艱難呼吸,她渾身插滿塑膠管,不同藥液輸入身體。她驚怖地感受著渾身碾壓式的痛,驚覺墨淵不給她止痛藥。墨淵,可是極其小心眼的男子。她想死,他救活她,然後讓她痛。隻有痛,才可得到警示,不會再犯。

睜眼間,一室光明。她呼吸著氧氣,維持生命體征。想掙脫藥劑,達成所願。墨淵卻冷哼一聲,不客氣道:“做錯事,就要受到懲罰。臨渭,我從前是太過寵著你。”

墨臨渭無言以對,隻看到墨淵神情森冷,帶著父親的威儀,居高臨下俯視著她。在他麵前,她再次感覺到自己如螻蟻般卑微。

“你記住,你的命是我的,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能自作主張。”墨淵依舊冷肅,壓抑著不可遏製的怒火。那雙眸子冰冷倔強,抗爭般迸射光芒,即使命懸一線,她還能擁有這樣的眼睛麽?

努力張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墨淵心思微斂,頭也不回地走出病房。臉色依舊鐵青,恨鐵不成鋼地怒火,還有無法言狀的挫敗。她一心求死,掩藏極深。虧得他每日觀看,卻不知道她的執念。她,早就不想活了。怪不得,久治不愈。一切,都是因為她最初就不想活下去。

大步走回臨渭特病組,觀看水中鏡像。墨臨渭原可不必受這樣的苦,他遲遲不下令,才讓亦源去救治。其實,按照墨家的實力,墨臨渭根本不可能掙脫亦源的手。他故意將這場意外,變成了意外。他早就想知道,墨臨渭那深刻執念背後,到此掩藏了什麽秘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適才的放手,不會危及墨臨渭生命,卻也著實讓人寒心。他的心,果然是石頭做的。

胸口忽然湧動一股溫熱,怒到極致,痛到極致。心神紊亂,不覺間竟噴出一口生血,沁紅胸前白衣。

“墨醫生,您吐血了。”一陣驚呼,慌亂蔓延。墨家的唯一家主,不食煙火般的墨淵,竟會吐血。

“哈哈哈。”一陣狂笑,墨淵自嘲地拍打胸脯,發出一絲感慨,“墨臨渭,墨臨渭!”本以為會對她置之不理,用最理智的方式,更不會動用情緒。誰知道,這一切不過自欺。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長達十年相伴,就像一塊石頭,也該有了溫度。

但……

“臨渭,抱歉。”亦源坐在墨臨渭身邊,整個人如石頭般僵硬。他心思深沉,不可遏製般尋摸著少女的手。似乎隻有這樣,才能緩解心內焦慮。

一切過錯,他責無旁貸。至今也不明白,她那奮不顧身的跌落,帶著義無反顧的決然。她,真的不想活了麽?

“我知道你醒著,你不要趕走我,我隻想好好陪著你。”亦源淡然,喉頭哽咽。她是有多狠的心,才能毫不顧忌墨家莊園的照拂。又或者,她是有多憎恨這個地方,才會不顧及一切。

墨臨渭無言,隻是閉著眼,忍受渾身疼痛。她迷迷糊糊,感官卻深刻清晰。墨淵果然是神醫,用的藥劑可以讓身體陷入昏睡,意識卻無比清醒。尤其,是痛覺。

她的四肢百骸全是痛楚,像被誰折斷和生長。每塊骨骼,幾乎帶著意誌的破裂,甚至發出“滋滋”聲響。她活了十二年,每塊骨頭被生生折斷,連著筋肉,發出一絲悲鳴。可她拯救不了她的身體,她的一切被人操縱,就連自己的骨頭,也必須被外人控製。

亦源絮語,她幾乎聽不進去。她隻感覺到身體無邊沉淪的刺痛,像有誰用一根根鋼針,刺透每一個細胞。一把鉸刀,不停撕扯皮肉,骨頭被軋得粉碎,每塊肌肉,幾乎都不能動彈。直到,那痛覺深入肌理,每塊皮肉,都被炸裂開。

痛不欲生,說的不就是這個道理。意識能感受到身體的每一絲變化,躺在病**更加清晰。她不能動彈一分,因為痛得無法呼吸。

墨淵,你真的好狠心。即使是一塊石頭,和你朝夕相對十載,也不該受你如此折磨。

“墨淵,你不就是要我受到教訓,所以才與我如此痛頓。我連死都不曾畏懼,還會害怕你的懲戒。墨淵,我不會輸,不會認輸。”墨臨渭咬牙切齒,幾乎要掙脫那桎梏的皮肉,脫胎換骨般走向新生。

痛,依舊痛。如萬千蟲蟻啃噬皮肉,卻不能動彈一分。火燎切膚,刀刀致命。卻不能逃脫,更無法解脫。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滔天折磨,身體幾乎被扭曲成了無數的碎末,真希望徹底結束了性命。

“臨渭,你是不是很痛?”清冷女聲,如地獄妖姬,毫無悲喜的語氣,一點點靠近她的身體。這熟悉得致命的聲線,宛如一團詭絲,徹底包裹墨臨渭的身體。

“你到底是誰?一次次侵入我的思想,就像要侵占一切。”墨臨渭虛弱開口,再顧不得身邊是否有誰。她隻覺痛不欲生,卻奇怪地說出這番話來。

“這裏隻有我們兩個,誰也不會知道我們在說什麽。”女聲清洌,毫無蹤跡可尋。似乎,她本不存在,隻有墨臨渭才能聽到她的一切。

“你胡說。亦源就在外麵,我會叫他幫我趕走你。你到底是誰,一次次纏著我,甚至還會影響我的思緒。”墨臨渭控訴,嘶聲力竭,連她自己都未發現,她還有這樣一麵。

“察言觀色十年,螻蟻般活在墨家莊園。他們把你當做藥引,時刻研究你的一切。你一直知道,你隻是被遺棄的包袱,你命不由天,所以認命。”女聲絲毫不顧及墨臨渭的控訴,自顧自說。

“你胡說。墨家莊園所有人拚了全力救我,我感激還來不及,怎麽會有那種想法。”墨臨渭嘴硬,聲音卻低了許多,明顯底氣不足。她咬著嘴唇,不放棄尋找那女聲來源。

“別白費力氣。你不承認也沒關係。要知道,我比你自己還了解你。你的心明明白白說著,你憎惡被當成藥引,憎惡命運加諸你的一切。墨淵和池淺淺的養女又如何,那不過是對你十年青春的補償。墨家的救治又如何,那是他們無能為力,才會讓你受如今苦楚。你的心,從來是怨懟。”女聲鬱鬱叨叨,不停歇講述墨臨渭心聲,字字戳進她的心窩,讓她痛徹心扉。

“你休胡說,我感謝這裏,如果沒有墨家,我早就死去。你不要挑撥是非,我不會信你。”墨臨渭羞怒,不停尋找聲音,卻一無所獲。

“忠言逆耳。你的心,就是這樣想的。不然,也不會一度求死,甚至不惜拖上亦源這個替罪。你常覺墨淵心冷,你何嚐不是?臨渭,醒醒吧。”女聲悵然,卻帶著一絲悲憫。不多時,竟發出低歎。

“亦源是無辜的。你卻利用他,就為今天和墨淵抗爭。你在抵抗墨淵的醫治,你不想好起來。臨渭,你一直給自己找借口,寄居般生活在墨家的原因,你還沒想透徹麽?”

“你,害怕被趕走,害怕再一次的拋棄。所以,你賴在墨家,不論多艱難的屈辱,你都能忍受。因為,你覺得離開墨家,你就活不下去。你所作一切,不過為了活著,哪怕委曲求全,卑躬屈膝。”

墨臨渭轟然倒地,她傾頹失措,不敢相信事實。那個聲音,字字入心,真的是這樣嗎?

“不是的,不是這樣。你胡言亂語,你混淆人心。不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