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冬仍有雪

第078章紅色警報

“3D投影技術早有報道,但真正運用的卻非常少。這是一項新的技術,運用到醫療領域,必須經過無數試驗。未來,從來源自不可能。人類窮盡一生,不過追尋新的不可能。”

墨淵淡然自若,他學富五車,過目不忘。閱盡無數古經典籍,不斷補充新鮮知識。在他看來,不可能,才是人類窮盡一生應追尋的。

“這項技術已經能投入到墨家的手術實驗嗎?”亦源震驚,胸腔激**著一股狂潮。墨淵果然是神醫,不隻是實戰經驗,更是他的深謀遠慮。他忽然覺得,墨淵更像一個智者,已經超脫了尋常人能超越的範圍。

“目前,我隻是讓無名給我播放最為清晰和真實的立體圖像。若是真正投入使用,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墨淵幾分讚許。當他在會議上提出這個觀點時,幾乎沒有人支持他。但亦源小小年紀,就有如此見地,倒讓墨淵倍感欣慰。

“老師,因為無名的出現,您才決定整理臨渭的錄像嗎?”亦源撫摸著眼前細膩的構圖,似乎輕撫著墨臨渭的發。他滿足地閉著眼,深呼吸了一口氣。

“這想法很早就有。我需要把十年的研究結果重新整理一遍,就像用一根線,把散落的珍珠串成完整的珠鏈。可能還會發現新的問題,還能找到一些未徹底完結的因素。”

墨淵看著眼前的圖像,眼睛竟透著柔和的光芒,仿佛在觀察自己的孩子:“臨渭是我的孩子。無名會為我整理我曾經治療過的所有病例,進行歸檔和處理,或許我一時興起,就想看一看。”

“孩子?”亦源不解地看著墨淵,墨淵臉上的神情不似作假,倒讓亦源覺得恍惚。

“醫者父母心。當醫生的,就該把病人當做至親骨肉,才能投入全部身心去研究病情。那些病案,仿佛都是昨天發生的一樣,總能給我一些新的啟發,就像我的孩子一樣。”墨淵臉部越來越柔和,竟讓亦源看得怔忡不已。

不料下一秒,墨淵又恢複平時的理智模樣,對無名道:“無名,保持正常大腦的3倍大小,繼續下一張圖像。這些圖像修複得很完美,將它們模型打印出來,送到研發部。”

無名稱職地播放著墨臨渭你的腦部圖像,立體畫麵惟妙惟肖,在白色房間裏循環播放著,空曠大腦房間成了墨臨渭頭部圖像的展廳。就像一個迷你博物館,每個角落都透出專業和神聖。

亦源收斂心神,認真地看著那些投影。

每一張大腦都像一個藝術品,完整而清晰地擺在他麵前。大腦皮層的溝壑,隨著年齡增長,不斷加深。中樞神經也逐漸發育完全。這顆左右腦均勻生長的器官,都是那個叫墨臨渭的少女的。

一張張投影影像從眼前飄過,墨淵專注地看著那些細微變化,似乎在努力記憶。他的表情一直很專注,慣性地掏出口袋裏的白色錄音筆,在一旁記錄著。每當他記錄出一個數據,投影的立體圖像邊緣就即時生成,然後徹底記錄在無名的儲存係統裏。

亦源目不轉睛,細細觀看墨淵的動作,又變成最勤學的徒弟,專心致誌。

可不一會兒,亦源的臉色開始蒼白,似乎遇到難以承受的痛苦。他無力地盯著那些迷人的立體圖像,連呼吸都開始變得微妙。

濃重的悲涼在他心底騰飛,當他身臨其境地感受到那些虛幻卻真實的投影,他竟越來越疼怵。仿佛切膚之痛在心底蔓延,燒灼他整個大腦。

無名忽然發出一聲警報,聲音輕不可聞,卻時刻警惕。

亦源不知,隻沉浸那自罪感中。

墨臨渭的人生,似乎這投影的一張張立體圖像,完全展露於人前。雖說墨淵是在拯救她,但完全暴露出她生活的各種細節,這樣真的好嗎?換成是他,他能承受無數次的監測和窺探麽?他可以在全是監控的環境下生存麽?

無名緊密地關注著亦源的一切。它是墨淵盡職盡責的助手,會對一切不穩定因素保持警惕,以保障墨淵工作和生命的安全。

墨淵閉上了眼睛,對無名開口道:“無名,把所有關於墨臨渭的試驗初步整理下,我要進行分類,然後重新標注。”

“好的,墨醫生。”無名冷靜的聲音一如既往,它將燈光從漆黑逐漸變成暗黑,然後不斷變亮。由於墨淵長時間在昏暗中工作,它把變化的時間調整得更長些。

白色的空間傳來計算機讀取數據的聲音,“滋滋”的電流聲卻像一根根鞭子,敲打著亦源的神經。亦源竭力屏住呼吸,努力調試著心情,但那些數據的聲響,卻讓他愈加焦灼。

“目前墨臨渭的監控時間共計105216小時。其中睡眠監控41610小時,每日睡眠平均9.5小時。實驗監控一共有1533小時,實驗時間平均每日3.5小時,集中在4歲到11歲……”

無名平靜而簡短地匯報著墨臨渭進入墨家以來經曆的大部分時間安排,似乎她那短短的一生,被分割成均勻細致的片斷,隻要墨淵一聲令下,無名都會如數家珍般事無巨細地全部報出來。

“夠了!不要說了。”亦源粗暴打斷無名的話,臉已經變成慘白色。他僵硬地後退著,連素日的禮儀都很難保持下去了,“請你不要再說了。”

墨臨渭是臨渭特病組研究的中心,是墨淵花費了巨大精力研究的醫學對象。關於她生活和病情的記載,墨家醫院肯定有無數資料。這些資料亦源非常清楚,而且在進入墨家的大部分時間,他還親自參與了。

不過,隻要沒有捅破那層紙,他就可以當做這些並不存在。如今,那層紙被捅破了,他胸腔裏囤積的微妙情緒不短放大,變成真實而動態的感受,讓他心驚膽寒,無比難堪。

人就是這樣,隻要沒有切實地戳穿,還可以欺騙自己,認為一切無法忍受的際遇都可以蒙混過關。但一旦那薄薄的因素被戳穿,所有真相變得尖銳有力,致使無法承受。

“這哪裏是正常人的生活?所有生活數據都被傳輸記錄,仿佛一部器械,隨時被觀察和掌控著。”

墨臨渭生活的節奏,每日時間的安排,都讓亦源對她的憐憫更深一分。他不敢想象,那個單薄瘦弱的少女,竟然承受了這麽多“變態”的對待。

“亦源,你的腎上腺素正快速分泌,呼吸加快,心跳與血液流動加速,瞳孔也在放大。你現在的情緒極不穩定,有恐懼、悲憫和抵抗等多種情緒,你不適合繼續觀看投影。”無名冷靜的聲音像一塊冰,它冷靜地匯報著生成的數據,希望亦源知難而退。

亦源煩躁地瞥了一眼白色的房間,仿佛有一股火焰在心中燃燒,卻找不到發泄口。他深呼吸一口氣,對無名回應道:“我隻是還沒有適應,我會盡快調整。”

亦源這想起,無名會對白色房間裏的每個人隨時進行分析。這擁有部分人工智能的器械,似乎比人更加可怖。因為它不會疲倦,也不會出現差錯,在程序設定的前提下,它不僅能隨時感知和計算出人的情緒,還會及時出言製止。

到此是誰要製造出無名這樣的半智能器械?

是墨淵嗎?不,墨淵隻是無名的使用者,他醉心醫學,對計算機了解得並不多,不會有這樣精確而先驗的理念?

怪不得會有人阻止墨淵。這類人卻超越常人的器械,如果不妥善利用,定會成為隱患。

“亦源,我無意與你爭辯。我的磁盤裏複製了一份‘體征’的運行程序,如果你不相信,我願意把你的數據展示出來。你願意嗎?”無名的聲音依舊冷冰冰的,最後一句話,半是威脅,半是規勸。

“無名,我現在情緒波動在正常範圍內。我可以繼續留在這裏工作。”亦源平複了心緒,用力呼吸了一下,繼續提出抗議。

白色房間已經發出刺耳的警報聲,白色的空間甚至變成刺目的紅色。

“亦源,你的腎上腺素還在持續分泌,請你立刻離開這裏。我絕不允許有任何威脅墨醫生的因素存在,即使是墨醫生自己,也不可以。”無名冷靜而控製的聲音已經開始警告,“亦源,如果你堅持,我會立刻通知警衛帶你離開。如果你執迷不悟,我會立刻為你注射一劑麻醉。”

果然,是這樣嗎?

這器械不過冰冷的機器,已經有了這等本事。是不是有外人入侵,無名也能挺身而出,保衛它唯一的主人?還好,那主人是墨淵。如果無名被其他人利用,又會不會生出背主心思,傷害上一個主人?

“我……”亦源還在堅持,他的心緒已經平穩很多,但無名並未卸除警報。刺目的紅色已經變成鮮豔的血色,警報聲也越來越急促。

“亦源,你先出去透透氣。去病房看看墨臨渭,等你冷靜了再進來。要知道,這裏隨時對你開放,隻要你情緒穩定了,無名依然對你知無不言。”墨淵壓製著隱忍的怒意,看亦源一眼。

這個年輕的少年還是容易衝動,隻要涉及到墨臨渭,他就不容易控製情緒。

“好。”亦源無奈地走出了房間,有些垂頭喪氣。他深呼了一口氣,走出鋼化玻璃大門,見監控室外的工作人員仍在忙碌。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大步朝墨臨渭的病房走去。

而鋼化玻璃門內,警報聲在亦源離開後瞬間解除,房間顏色也從紅色漸變成溫和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