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商賈錄:王川

第四十四章

刑部大牢的陰霾尚未散盡,“川記”的廢墟仍在寒風中瑟縮,王川的人生卻因一次意想不到的“偶遇”,被強行拽入了另一條岔路。

王川得以重獲自由,過程堪稱離奇。就在他於刑部大牢深處咀嚼絕望、重塑心誌之際,一位身份顯赫的大人物——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楊漣,奉旨巡查刑獄,整肅吏治。楊漣以清正剛直、嫉惡如仇聞名朝野,素有“鐵麵禦史”之稱。

那日,楊漣巡查至王川所在的監區。恰逢獄卒嗬斥驅趕囚犯,一片混亂狼藉。唯有王川,雖衣衫襤褸,枷鎖沉重,卻靠著冰冷的牆壁挺直脊背,眼神不再是絕望的狂亂,而是一種曆經淬煉後的沉靜與冰冷。他手中無意識地在地上劃拉著,細看之下,竟是一些簡單的算式和貨品名稱——那是深入骨髓的商業本能,在絕境中無意識的流露。

這一幕,落在了楊漣眼中。更讓楊漣留意的是,當同監的囚犯因爭搶發黴的窩頭扭打時,王川默默將自己那份掰開,分給了角落裏一個餓得奄奄一息的老囚。動作無聲,卻帶著一種曆經磨難仍未泯滅的惻隱。

“此人是誰?所犯何罪?”楊漣駐足,問陪同的刑部官員。

官員連忙翻看卷宗,將“勾結水匪、劫船縱火”的罪名複述一遍,言辭間對“證據確鑿”的馬顯山控訴多有傾向。

楊漣聽著,濃眉微蹙。他久曆官場,深諳其中門道。眼前這囚犯的眼神,不像窮凶極惡的匪類,倒像一頭被逼入絕境、傷痕累累卻猶自不肯倒下的孤狼。那無意識劃出的算式和分食的舉動,更顯出一種異於常囚的底色。

“卷宗留下,本官要細看。”楊漣不動聲色地吩咐。他敏銳地察覺到,此案或許另有乾坤,而眼前這個叫王川的商人,身上有種在汙濁牢獄中罕見的韌性與…可用之處。

楊漣的回京,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他以雷霆手段重查“漕河劫案”,憑借其地位和手段,很快撬開了幾個關鍵“人證”的嘴,揭露了馬顯山買通官員、構陷良商、偽造證據的驚天陰謀!沉船中找到的“川記”貨箱被證實是事後投放;重傷水匪的“供詞”是在酷刑威逼下按馬顯山提供的稿子念的;那批所謂的“蘇繡珍藥”更是子虛烏有!

真相大白,朝野震動。馬顯山及其黨羽鋃鐺入獄,等待嚴懲。被構陷的王川得以昭雪,當枷鎖卸下,重見天日時,他站在刑部門口,刺目的陽光讓他一陣眩暈,恍如隔世。

然而,昭雪並不意味著複原。“川記”的鋪子雖解封,但貨物被抄沒、賬本混亂、客戶盡失、資金枯竭,重建談何容易?翠兒雖保住性命,但小產傷了根本,纏綿病榻,需要昂貴的藥物調理。張家和王川自己,也在這場浩劫中耗盡了幾乎所有的積蓄。

就在王川麵對一片狼藉,思考著如何從頭再來、重拾那柄紫檀算盤時,一封來自楊漣的請柬送到了他臨時棲身的陋室。楊漣並未在府邸見他,而是在都察院附近一間清幽的茶室。

“王川,你受苦了。”楊漣開門見山,目光如炬,“此案水落石出,奸佞伏法,足見天道昭昭。然,你商途多舛,根基已損,重建‘川記’,非朝夕之功。”

王川躬身:“謝楊大人明察秋毫,還草民清白。商路艱難,草民早有體會,但人尚在,心未死,總有從頭再來的勇氣。”

“勇氣可嘉!”楊漣點點頭,話鋒一轉,“然,商海詭譎,終非大道。本官觀你獄中言行,沉靜有度,臨危不亂,心藏惻隱,更難得的是…精於籌算,條理分明。此等心性與才幹,埋沒於市井錙銖,豈不可惜?”

王川心頭一跳,不明所以。

楊漣抿了口茶,緩緩道:“都察院下屬照磨所,掌勘核卷宗、稽查錢糧出入,正需心思縝密、通曉算學、且能持身以正之人。本官意欲舉薦你為照磨所從八品照磨。雖品階不高,然身處中樞,監察百官錢糧賬目,責任非輕。以你之能,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有一番作為。這,豈不勝過你在商海沉浮,屢遭奸人構陷?”

宦海之門,豁然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