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卻再也喚不回兩年前王川在京城“川記商行”裏指點江山的意氣。彼時,他的綢緞莊、幹貨鋪、醬鋪遍布內城繁華地段,南來北往的生意經念得風生水起,連京城裏有些頭臉的官家太太,都以用上“王氏”的杭綢為時髦。
可這光景,不過是黃粱一夢。
動亂起於兩年前的入秋。起初隻是街麵上零星的械鬥,據說是幾方幫派為了搶地盤,官府彈壓不力,漸漸演變成了半公開的混亂。王川起初並未太在意,隻叮囑各店鋪掌櫃小心門戶,多雇些護院。他哪裏料到,這“動亂”的幌子下,早有一雙貪婪的眼睛盯上了他的家業。
那人是城南“李記”的少東家李坤。李家與王家本是同行,早年便因貨源結過梁子,隻是王川手段老辣,漸漸壓了李家一頭。如今世道一亂,李坤覺得時機到了。
最先出事的是城東的“滇貨總棧”。一個深夜,十幾個蒙麵壯漢手持棍棒,如狼似虎地撞開鋪門,見貨就砸,見人就打。守夜的夥計被打得頭破血流,價值不菲的宣鬆茸等被搗成碎片,宣威火腿擄走,寶石櫃被踹翻,綠、紅、碧璽、藏玉等寶石被搶劫一空。等巡街的兵丁慢悠悠趕到時,劫匪早已消失在混亂的街巷裏,隻留下一片狼藉和驚魂未定的夥計。
王川氣得渾身發抖,報官追查,卻因“動亂時期,匪患難究”被搪塞過去。他隱隱覺得不對勁,這夥人下手狠辣,目標明確,絕非普通的流寇。正如“事出反常必有妖”,王川心中已有幾分明白。
然而,這隻是開始。
接下來的幾個月,“動亂”仿佛長了眼睛,專挑王氏的產業下手。米糧鋪被人誣陷“囤積居奇”,一群不明身份的人趁機哄搶,店鋪被砸得稀巴爛;香料行的運貨馬車在城外被“山賊”劫掠,整批南洋來的珍稀香料不知所蹤;甚至連他名下的幾處房產,也被人散播“鬧鬼”的謠言,租客紛紛退租,房價一跌再跌。
每一次襲擊,都伴隨著精準的“輿論”和“算計”。李坤一麵收買地痞流氓,借著動亂的掩護實施暴力打砸,讓王川的產業無法正常經營;一麵又在暗中活動——買通賬房先生,篡改王氏商行的往來賬目,製造“經營不善、虧空巨大”的假象;勾結官府小吏,以“查匪”“維穩”為名,三番五次查封店鋪,拖延複工;甚至派人在同行間散布謠言,說王川得罪了“道上的大人物”,誰跟他合作就是找死。
這是一套環環相扣的毒計。打砸是表,亂其陣腳;算計是裏,斷其根本。正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王川在這場陰謀中處處受製。
王川不是沒想過反擊。他想找出幕後黑手,卻苦於沒有證據,李坤做得極為隱蔽,所有髒活都假手於人。他想動用自己的人脈疏通關係,卻發現如今世道混亂,往日稱兄道弟的朋友要麽避而不見,要麽早已被李坤拉攏。他想調集資金周轉,填補虧空,卻發現錢莊早已聽信謠言,不肯再放貸,甚至催逼舊債。真是“牆倒眾人推”,王川陷入了絕境。
人心惶惶,樹倒猢猻散。掌櫃們見王氏大廈將傾,有的卷了細軟跑路,有的暗中投靠了李家;忠心的夥計拚死護店,卻抵不過不要命的打手和官府的刁難。
短短兩年,曾經盛極一時的王氏家業,就像被蛀空的大樹,在風雨飄搖中轟然倒塌。綢緞莊關了,幹貨鋪歇了,房產賤價抵押,連王川自己住的宅院,也不得不掛上了“出售”的牌子。
他站在空****的書房裏,手裏攥著最後一份商鋪的轉讓文書,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窗外的陽光依舊刺眼,卻照不進他此刻冰冷絕望的心。他知道,這不是天災,是人禍。是那躲在“動亂”陰影下的豺狼,用最卑劣的手段,啃食了他半生的心血。
“李坤……”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沒有了往日的精明,隻剩下淬了毒的恨意和無盡的悲涼。京城的繁華依舊,隻是再也沒有他王川的立足之地了。
殘陽如血,染紅了滇南連綿的山巒。王川裹緊了身上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望著茶馬古道上蜿蜒而行的馬幫,眼底的疲憊中終於透出一絲久違的生機。距離京城那場噩夢般的衰敗,已過去半載。
初到雲南時,他幾乎是孑然一身。隻帶了幾個忠心耿耿的老夥計,以及從京城變賣最後一點家當換來的微薄銀兩。昔日京城富商,如今形同落魄旅人,其中滋味,唯有自知。好在雲南地處邊陲,遠離京城的風波,且山高林密,物產豐饒,給了他喘息之機。
"人情似紙張張薄,世事如棋局局新。"王川望著茶馬古道上陌生的麵孔,將這句賢文默默嚼碎咽下。
“掌櫃的,這是咱們在普洱府租下的鋪麵,前麵臨街,後麵帶個小院子,暫時夠用了。”老管家王忠扛著最後一個木箱,氣喘籲籲地說道。鋪子不大,原是個本地茶商的店麵,因經營不善轉讓,如今被王川盤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