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脫黨七年的開國上將如何躲過“文革”?
他是黃埔軍校第一期畢業生;
他是中共直接掌握的第一支革命武裝中的指揮員之一;
他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一任防空軍司令員;
他曾脫黨七年,一生都為之心懷愧疚。
退休後,周堅的身影經常出現在國家圖書館,查閱與父親周士第相關的圖書與資料。“父親很少講起過去的事情,回憶錄也沒有展開寫,很多事情都故意模糊了。”在周堅看來,戎馬一生的父親沒有將生命中精彩或無奈的故事講給後人,是莫大的遺憾。周堅說,有些報道和書籍沒有遵從史實。不管是演繹或是誤讀,他都希望能盡自己所能,還原出曆史真實的麵貌,“以正視聽”。
周士第,1900年出生,海南省瓊海縣人。畢業於黃埔軍校一期,曾任“陸海軍大元帥府鐵甲車隊”隊長,後任葉挺獨立團代團長。南昌起義時,帶領第二十五師七十三團加入起義隊伍。抗日戰爭時,任八路軍第一二〇師參謀長,在軍中有“模範參謀長”之譽。1950年後任西南軍區副司令員、防空軍司令員、訓練總監部副部長兼軍外訓練部部長、總參顧問。1955年9月27日被授予上將軍銜。1979年病逝。
黃埔軍校經常斷糧
等軍閥抽完大煙,廖仲愷湊上去說些好話,爭取一點經費
周堅曾聽父親不經意間提及投考黃埔的經曆。“一方麵他非常向往革命,到黃埔前就曾經參加過‘瓊崖評論社’;另一方麵,當時家鄉海南島流行瘟疫,兩個弟弟和母親都因病離世,他也奄奄一息。活下來後舉目無親,也想到革命中心廣州尋一條出路。”
考取黃埔,是周士第從軍革命的第一步。身高1.77米、曾經當過小學教員、有一定文化水平的周士第,順利進入黃埔,分在第二隊。
很難想象,這個譽滿全國的軍校,當年的日子過得竟是捉襟見肘。“黃埔軍校的經費特別緊張。滇軍和桂軍控製廣州,稅收,設賭局,開妓院。財政都在他們手中。所以大家稱孫中山是黃埔之父,廖仲愷是黃埔之母——廖仲愷每晚等這些軍閥抽完大煙,湊上去說幾句好話,爭取一點經費。”
當時黃埔一期裏還有120名備取生,“他們來的時候黃埔一期名額已滿,未能入學,他們連
回去的車費都沒有。”
“結果他們放聲大哭。我父親他們這些正取生也施以援手,派出代表請願說‘一天三頓飯,我們吃兩頓,養活他們。’當時孫中山和廖仲愷大受感動,說備取生可以入學,飯也一定讓大家吃飽。”
周士第在黃埔的那段日子,學校還經常斷糧。“怎麽辦呢?蔣介石就說,同學們,我們搞一個訓練,什麽訓練?餓飯訓練!看看你上午訓練完,不吃飯,下午能不能挺住!這是考驗!”
當時黃埔困難到站崗都沒有像樣的武器,隻能拿木棍,但是,財政的單薄困窘,並未阻礙理想信念的充實富足。
“黃埔當時主要是蘇聯籌建的。從前當兵被看做是一種職業,後來,變成了青年人的一種理想。我的父親也是在這裏逐漸接觸到共產主義思想,越來越向進步的思想靠攏。”
同樣,周士第也在黃埔習得了受用半生的軍事技能。“當時主要用的是日本的教材,有日本教官。父親馬騎得很好,也是在黃埔學的。”
當上鐵甲車隊隊長
被陳炯明殘部三麵包圍,三處中彈,終於幸運突圍
1924年,陸海軍大元帥府要組建“陸海軍鐵甲車隊”,剛畢業的周士第被選入車隊。
鐵甲車隊名義上是大元帥府屬下的武裝隊伍,實際上是中國共產黨直接領導的第一支武裝。鐵甲車隊人員的配備與調遣,均由中共兩廣區委書記陳延年和軍事部長周恩來決定。
“父親是在進入鐵甲車隊後加入了共產黨。他直接從見習官轉為副隊長。一是表現好,一是鬥爭需要。”1925年6月,省港大罷工爆發後,周士第升為鐵甲車隊隊長。
“在省港大罷工中,為支援被陳炯明殘部包圍的沙魚湧工人糾察隊,父親率領鐵甲車隊在深圳抗擊敵人,被三麵包圍。他身上有三處中彈,最後幸運突圍成功。
作戰驍勇的周士第,由此被譽為“鐵甲騎士”。
“當時還有個飛機掩護隊,任務是掩護飛機,我父親也兼任飛機掩護隊隊長。成立葉挺獨立團時,就以這兩支武裝為基礎。”
“在獨立團,我父親當了大概三個月的營長,後來當參謀長。攻克武昌時是代團長,葉挺離任升職以後,他是團長。南昌起義時,他就帶著這個團參加了南昌起義。”
失散多年,思想上從未脫黨
向組織匯報路上離隊,加入第三黨,謀劃刺殺蔣介石
“我父親回憶說,南昌起義失敗後,黨委開會派他去香港,派黨代表李碩勳去上海,向組織匯報。”
到香港不久,周士第就生病了,“是瘧疾,很嚴重,後來老鄉拉他去了南洋。”周士第由此離隊,跟黨組織失去了聯係。他在南洋接觸了第三黨,回國後在上海加入了第三黨的組織“黃埔革命同學會”。這期間他曾謀劃刺殺蔣介石,也曾配合19路軍對日作戰。
1933年冬,周士第投奔蘇區瑞金。1935年10月,重新加入共產黨。
周士第在自傳中說:“離開黨加入第三黨這幾年,我在思想上、感情上仍與黨有聯係。”“我常想:我是黨培養起來的,離開黨是自己的最大錯誤。”
回歸後,周恩來交給他一封署名為“聶榮臻”的信,大意是:士第一定要回到蘇區來。周士第也得到過賀龍的精神支持,“賀龍跟他說,中央審查過了,你的曆史沒問題。”
“父親病重的時候對我講,賀龍對他很好,賀龍是很講義氣的。父親還說,這一輩子最了解他的,就是聶榮臻。”
謹言慎行躲過“文革”浩劫
新住所有假山有流水,馬上拒絕:這不是我住的地方
在周堅印象中,父親最大的特點,就是為人謹慎低調。
“私下裏跟誰都很少交往。”周堅回憶說,解放後一直都是別人來家裏探望父親,但父親從來不去別人家做客。周士第當時參加的活動,都是公共的集會,去個舞會,或者去看粵劇、潮劇。
在周堅看來,父親從前算是個性比較活潑的,籃球、排球都打得好。但是曾經脫離黨組織七年的事情,始終在父親心中留有陰影。“一方麵,他覺得對黨懷有愧疚之情;另一方麵,他也覺得自己‘有汙點’,因而要更加言辭謹慎。”
謹言慎行,或許也是曾脫黨七年的周士第躲過“文革”浩劫的重要原因之一。
對於其他的原因,周堅有這樣的概括:一是很早就退居二線,“他是很羨慕範蠡的。有點古代士大夫的情懷,覺得應該功成身退。”二是人緣好,從來不交惡。“好多老同誌說,他從來不在後麵說人壞話,要說就是說人家好話。”
周士第生活也特別樸素。“組織上曾經安排他搬到大水車胡同,他過去一看,裏麵有假山有流水,馬上拒絕說:這不是我住的地方。”
多年來,周家的住處一直比較簡陋,周堅對此記憶深刻:“那時候我們用糨糊糊房頂,晚上老鼠爬到房上吃糨糊,夜裏一睜眼,都能看到老鼠尾巴。”
家裏的飲食也很簡單。“有朋友來北京,我父親都是讓家人帶著下飯館。”因而很長一段時間內,周家的孩子都覺得“好人是不去飯館的”。
周堅記得,一直是弟弟撿自己的舊衣服穿。兄弟幾個小學的時候就自己拆洗被罩,中學的時候就會使用縫紉機,雖然家裏有炊事員,但每次回家也是自己做飯。
“父親對我們要求很嚴格,不搞特殊化,也不給零花錢。有兩次我跟弟弟誤了回家的班車,就從玉泉路走回地安門,走了好幾個小時。”父親雖然對他們要求嚴格,但卻是個“和藹的老頭兒”,對人特別寬容。
上世紀六十年代初,周士第身體狀況不好,賀龍安排他做肺部手術。“本來以為手術很成功。結果第二天我母親一看,病房裏沒有人了!她以為父親不在了,放聲大哭起來。後來才知道父親又上了手術台——有的說是棉球沒取出,有的說是血管沒封住,總之是手術中出了事故。母親想找醫院理論,父親堅決不允許。他說:人家不是故意的,不要追究。”
“他心胸很開闊,不計較這些。”周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