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民國 61歲的金嶽霖為何申請加入中共?
1956年9月29日,老金在申請加入中共的誌願書上寫道:“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人民確實站起來了……在這樣一個人口眾多的大國裏,我認為我們非有相當多的人無條件地服從黨的領導、接受黨的任務不可。我要求把自己投入到這個偉大的革命建設潮流中,因此,我申請入黨。”
1949年9月,隨著解放戰爭的節節勝利,原清華哲學係主任馮友蘭知趣地提出辭職,根據吳晗等人的意見,由與中共交情尚好的金嶽霖繼任。幾個月後,老金又被任命為清華文學院院長兼校務委員會委員,並參加了《毛澤東選集》第一卷英文版的翻譯定稿工作。
1952年院係調整,老金調任北大哲學係主任。1953年他加入了中國民主同盟,後曾任民盟中央常委等要職。
據老金說:“解放初,張奚若忙得不可開交,梁(思成)林(徽因)參加國徽設計工作也忙得不亦樂乎。我好像是局外人。有一次在懷仁堂見到毛主席,他對我說:‘你搞的那一套還是有用的’,這我可放心了,我也就跟著大夥前進了。”(《金嶽霖年表》,載劉培育主編《金嶽霖的回憶與回憶金嶽霖》,四川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
老金的心一放下,不是跟著“大夥前進”,而是後來居上,很快超越了梁思成、林徽因等人。據當時北大哲學係學生羊滌生等人回憶:那時的金嶽霖已年近花甲,視力衰退,精力大不如前。但“在這段時期裏,金老擔負繁重的行政、教學科研工作,又要孜孜不倦學習馬列主義,還要以他切身經曆教育同學,和與同事促膝談心。金老不服老,始終保持著高昂的革命**。金老的一次發言是我們永遠難忘的,他緊捏著拳頭,捶著桌子,鏗鏘有力地說:‘我決心在黨和毛主席的領導下,做一個真正的人民教師!’語言剛勁有力,**奔放,它打動了在座的師生,大家含著熱淚迎上去表示歡迎,這時金老早已熱淚盈眶”。
1956年9月29日,老金在申請加入中共的誌願書上寫道:“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人民確實站起來了……在這樣一個人口眾多的大國裏,我認為我們非有相當多的人無條件地服從黨的領導、接受黨的任務不可。我要求把自己投入到這個偉大的革命建設潮流中,因此,我申請入黨。”同時,老金還寫道,有幾本馬列的書對自己影響很大,如《實踐論》、《唯物論與經驗批
判論》,斯大林的《辯證唯物主義與曆史唯物主義》、《馬克思主義和語言學問題》等等。
12月11日,中國科學院黨委批準他為中共預備黨員。由一名自由知識分子一夜間變成“戰士”的老金,決心洗心革麵重新做人,主動放棄青壯年時代立誌研究的邏輯哲學,開始“如饑似渴地學習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認真解剖自己,以提高思想覺悟”,並與“舊的自己”和自己搞的那一套哲學體係毫無保留地、徹底地決裂。他同時公開表示:“學好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一年不行,用兩年;兩年不行用五年;五年不行用十年;十年不行用二十年!”(劉培育主編《金嶽霖的回憶與回憶金嶽霖》)
1956年除夕,毛澤東請金嶽霖、章士釗等幾位教授吃飯。他對老金說:“數理邏輯還是有用的,還要搞。希望你寫個通俗小冊子,我還要看。”(劉培育《金嶽霖思想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版)據老金後來說,自這一次開始,至“文革”爆發前的10年間,毛主席一共請他吃過4次飯,還知道他是湖南人,並專門用筷子夾給他幾個辣椒品嚐。對這4次吃飯,老金終生念念不忘,每向人言及,神情中總透著無比得意和自豪——或許,這是老金一生中最感榮耀的事情。
老金立誌改造思想與世界觀的決心雖大,但又總擺脫不了舊知識分子的名士氣與頭腦中固有的觀念,新式的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學了好長時間也沒有學好。在知識分子思想改造運動中,老金曾誠惶誠恐地檢討說:“在日本占領北京之前,我有一次碰見錢稻孫,他那時是清華的圖書館長。我表示非抗日不可。他說萬萬抗不得,抗,不隻是亡國,還要滅種。我很想打他,可是受了‘不能打’這一教訓的影響,沒有打。”他滿以為自己在民族立場上是站得住腳的,結果遭到聽眾的反駁和指責,大意是:“蔣介石讓美國船在長江自由航行,你一句反對話都沒有說”等等。幾十年後,他在回憶往事時還說:“我不得不承認在這一點上,我確實喪失了民族立場。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晚年的老金曾對人說,他在1949年以前共寫過三本著作,“比較滿意的是《論道》”。可當政治風潮來臨的時候,老金再也不敢說“滿意”。1958年2月,他寫了一篇2萬多字的文章,對自己一世英名之作《論道》進行辱罵式的批判。1959年5月,金嶽霖在這年的《哲學研究》第5期發表《對舊著〈邏輯〉一書的自我批判》一文,再次對自己過去的哲學觀進行批判。1960年9月29日,中科院的黨組織討論決定,批準他為中共正式黨員。
老金成為中共正式黨員的事傳到毛澤東耳中,年底,他請老金到家中吃飯。在座的客人有章士釗和程潛,均為湖南人。老金去得最晚,一進門,毛向章、程介紹說:“這是中共黨員金嶽霖。”一句話感動得老金熱淚盈眶。席間,毛對金說:“你的檢討(作者按:一年半前發表的《對舊著〈邏輯〉一書的自我批判》一文)我看了。在新的情況下,對舊的東西就有點討厭了。不過……”毛沒有說下去,其他人也沒有追問。後來老金回憶說:“毛主席說‘不過’什麽,當時我沒有理解,如果理解了就可以警惕,以後就不會混淆形式邏輯和辯證法的錯誤了。”(《金嶽霖年表》,載劉培育主編《金嶽霖的回憶與回憶金嶽霖》)正是老金沒有理解,或者說不能理解,才導致思想觀念越來越“落後”。晚年的老金深居簡出,不再熱衷於政治風潮了。此事被毛
主席聞知,在最後一次吃飯中,毛在席間擲給老金一句話:“你要接觸接觸社會。”
回到家中,老金苦熬了三天三夜之後,終於謀劃出了一個“接觸社會”的方法,就是找一個三輪車夫,每天上午拉他到王府井大街轉一圈兒,如此這般風雨無阻地轉了兩年。筆者在采訪清華一些老教授時知道老金的這一軼事,並了解到毛聞知此事後哈哈大笑,曰:“我那不過是一句玩笑話,他竟放到了心上,也真是愚得可以。”
1974年春,已是80歲高齡的老金身體狀況大不如前,他的好友林徽因早已去世,梁思成也已去世兩年,老金比以前更加孤獨和痛苦。梁思成、林徽因夫婦的兒子梁從誡感念老金與梁家幾代人的真摯友誼,於是攜家搬到老金在東城幹麵胡同的處所同住。梁從誡一家視老金為親父,並呼曰“金爸”,而老金也視梁從誡為子,生活中的大事小事都與梁從誡相商,特別對自己弄不清、道不明的“社會”中事,總是以梁從誡所說為然。
1980年11月,老金因肺炎住進首都醫院,此時他認為自己是高級幹部,結果卻弄了笑話。老金說:“哲學所的領導小組曾解除我的行政工作,封我為一級研究員。我想一級研究員當然是高級幹部。無論如何我認為我是高級幹部。”又說:自進首都醫院住院後,“他們把我安排在一間前後都是玻璃通明透亮的大房間。我是怕光的,帶眼罩子帶了幾十年的人住在那樣一間房子真是苦事。要單間房,首都醫院不能照辦,據說是因為我不是高級幹部。後來我住到郵電醫院去了。病好出院我向梁從誡提及此事,他說我根本不是高級幹部。我看他的話是有根據的。這樣,我這個自以為是高級幹部的人才知道我根本不是高級幹部”。
不是高級幹部而被迫離開首都醫院的老金,自郵電醫院出院後再也不會走路了,隻能長期臥床療養。1984年10月19日,老金在北京寓所逝世,終年89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