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明珠塔
俞浮擺脫死神之手後第一次真正見到俞朗，是在她康複後的第三天，天地兄弟跑來她住的果殼基地三號樓109室通知她，十分鍾後將有“蠕蠕”擺渡車來接，送她去科學城東南文化街76號，公元博物館見重要的人。
對俞浮而言，最重要的人就是爺爺，所以“蠕蠕”將把她送到爺爺麵前，這可真是太好了！
但莫名的，俞浮又感到一陣緊張，和過去在家裏，對爺爺老端著的大家長架勢那種畏懼不一樣，這一次，她內心產生的是一種說不出的敬畏感。
她看著鏡子裏臉兒圓圓，打卷的短發淩亂炸開的女孩，想到要把自己好好收拾一番，以幹淨整齊的麵貌去公元博物館。
赤赤過去時常嘲笑她做的各種決定，今天卻不但沒有阻攔的意思，還鑽進櫃子裏找出一套智能梳，幫她選出自認為合適的卷發棒，整出了一個公曆年代六十歲婦女常用的大波浪發型。
俞浮也翻箱倒櫃找衣服，因尤卻沒為她安排與發型相配的服裝，上下成套的牛仔衣褲有十幾套，再就是顏色與款式多樣的裙裝，非常適合十八九歲的年輕姑娘。
沒辦法，俞浮隻好找出一套中性牛仔裝換上，正好擺渡車已到宿舍門口，她讓赤赤趴在肩頭，畏畏縮縮邁開腳步朝外走去。
“我的媽呀！”
一見俞浮，小地就真情流露的爆發驚呼，連一貫穩重的小天也沒法穩重了，張大嘴目瞪口呆看俞浮，仿佛不過眨一眨眼就從天而降一個外星怪物。
俞浮更慌了，摸著一頭排列規則的波浪卷問：“我，我這樣不好看啊？”
天地兄弟默契的對視一眼，完全顧不上講文明禮貌了，咬牙切齒點點頭，俞浮還沒反應過來二人就張牙舞爪齊撲向她，在她的慘叫聲和赤赤吱哇亂叫的抗議聲中，四手齊上將赤赤花費了兩個小時才整成型的心血毀得再也看不出原樣。
哐哐一頓造，兄弟倆退回擺渡車邊，再打量狼狽不堪的俞浮，這才滿意點頭，異口同聲道：“嗯，終於正常了。”
擺渡車有後視鏡，俞浮走過去瞧看，她過往那一頭毛絨絨的爆炸式卷發不僅回來，還“炸”的更飛揚了。
*
冠名為“公元”的博物館，被地下科學城居民譽為“深埋在地下300米的文明典籍”。
博物館總長60米、高18米，以一本巨型線裝書典為原型，嵌在地下科學城的岩層中。書脊朝東，書頁朝南逐層展開，外層是鈦合金鍛造的“書殼”，封麵鐫刻一位果殼會考古隊員手書的篆體標題——公曆年文明典・沙曆315年立。
書典的“書脊”，是直徑8米的圓柱形中樞通道，以液壓傳動係統控製十二片緩慢轉動的“書頁展區”，參觀者從書脊的“序章入口”進入，可以沿“書頁棧道”逐層漫步。
每片書頁就是一麵獨立的陳列牆，書頁邊緣嵌著熒光頁碼：“卷一：綠境頁”、“卷二：煙火頁”、“卷三：鋼鐵頁”、“卷四：反思頁”......最後一片是：“封底・希望頁”。
這裏的每一“頁”都是一段文明切片。
通道內有透明電梯，參觀者可以乘坐玻璃廂轎直達任意“書頁”，電梯門打開時，柔美的電子女聲播放對應的“書頁導語”。
“蠕蠕”將俞浮送到博物館那書頁翻開的正門口時，俞浮從車窗向外看去，廣場上高高豎立的旗杆頂端，“聽浪水文科考聯盟”的旗幟迎風飄揚，建築物的合金框架在“陽光”照耀下散射出迷人的光澤。
除去科研核心區，果殼會沒在科學城其它建築物內安排逆流者安保，但藏於暗處的安檢設施在持續不斷的工作。
俞浮通過門框裏隱藏的紅外掃描儀後走進去，小天小地卻到大門口就止步，朱紋下發的指令是讓他們將人送到這兒就返回果殼基地。
不止如此，博物館還貼出通告今日關門休整，是為了防止俞朗與俞浮見麵時受不相幹的人打擾，還是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
看來這次會麵十分重要，可不就是孫女見爺爺嗎？沒必要搞得如此興師動眾吧......
俞浮進入一樓大廳後回頭看，見天地兄弟沒跟上來，問他們原因也不合適，隻好自己帶著赤赤往裏走。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綠境頁”中呈現的中央穹頂劇場，俞浮竟見到了全息投影的公曆年自然遺骸——活態複現的生態係統！
直徑 20米的環形巨幕播放公曆年亞馬遜雨林的延時影像：晨霧中，猴群掠過藤蔓，雨季的河水漫過灘塗，鏡頭拉近時能看到葉片上滾動的露珠。
屏幕對應位置嵌著透明生態缸，左側是公曆年的活體苔蘚，右側是沙曆年的駱駝刺標本，標簽寫著：“公曆2035年，地球森林覆蓋率32%。沙曆35年，地球森林覆蓋率不足5%，苔蘚需要依靠地下科學城的水循環係統存活。”
在“水的記憶”互動區，10米長的弧形玻璃展櫃裏，陳列著公曆年的淡水樣本，標注“公曆2030年合江水樣，TDS值58mg/L”。旁邊是觸摸感應台——參觀者將手放在台麵上，會浮現公曆年的降雨動畫：江南水鄉，雨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水花，順著屋簷流進陶罐。
繼續向前走，見到的是一麵由300塊電子屏組成的高牆，每塊屏幕顯示一種公曆年滅絕的動物，有東北虎、白鰭豚等等，點擊屏幕，會播放該動物最後的影像。
最末尾一塊是黑屏，標注：沙曆30年，最後一隻人工繁育的公曆年鳥類死亡，僅存標本。
走走看看，俞浮不記得在博物館內走了多長時間，總之每一層樓的展示內容都瀏覽過一遍。連赤赤也不鬧騰了，專注的參觀每一樣展品，因心情激動前額的三色指示燈接連閃爍，圓眼睛周圍的皮毛始終濕漉漉的。
等走到“封底”希望頁，俞浮仍沒見爺爺出現，但發現在她以為的道路盡頭，其實還藏著一部電梯，滿滿裝飾了綠色藤蔓，乍一眼看去還以為是一堵植物牆。
博物館的導遊冊上明確寫著，建築總高度隻有18米，也就是六層，俞浮和赤赤走進綠藤電梯看樓層標識，六層之上拉出去很遠，竟還有一個按鍵，是“觀星頂”。
“嘻嘻，在地下三百米看星星會是啥感覺呀？俞浮，我好想體驗！”赤赤參觀舊時地球概貌的嚴肅勁頭過去，又開始調皮搗蛋。
強烈的第六感卻提醒俞浮，“觀星頂”一定藏著這整座博物館裏最大的秘密，遲疑片刻她按下按鍵，電梯啟動並開始上升。
呼——呼——呼——
仿佛能聽見風一陣接一陣從緊閉的電梯門外刮過去，赤赤吃驚極了，連問幾遍：“為什麽還沒到？我們到底要上升多高才會到達觀星頂？”
俞浮也回答不上來，她隻知道地下科學城埋藏在岩層深處，總體距離地麵80-180米，最深處可達三百米，可按她隱隱頭暈的感覺推算，電梯應該已不止升了三百米高度……
擁有強大腦電芯片的智能體，有運算高度的能力，她調動腦力小聲數著：“地上139米……地上271米……地上382米……地上459米……”
一直數到地上460米，電梯才終於“叮”一聲停下，電子女聲溫柔提醒：“您已到特定樓層，感謝光臨，祝您觀光愉快。”
走出電梯轎廂，俞浮睜大眼睛朝四周看，見到的卻是殘損如怪獸牙齒的玻璃、鏽痕遍布的鋼架結構、以及迎麵吹來的風沙。
這算什麽可以觀光的地方？不就是一處給黃沙毀掉的公曆年遺址嗎，又怎麽會像電梯女聲祝福的那樣，觀光愉快？
“俞浮，咱們真的離開地下科學城回到地麵來了，並且不止是地麵，應該是升到了半空，離地有四百多米高呢！”
“確切說，我們是站在了460米的低空。”她糾正赤赤的分析。
正難解疑惑，卻聽“咚咚咚”，奇怪的腳步聲傳來，並伴隨帶有胸腔回鳴的喘息聲。
這聲音，俞浮實在太熟悉，以前在落汐鎮家裏時天天聽到，她想也不想就轉過身，見到架拐杖的俞朗出現在一張倒地的腐朽櫃台旁邊，想繼續迎向她，卻不知何故停下，老淚縱橫地望著她……
“爺爺——”
俞浮在心裏瘋狂的呼喊，喊聲卻像給氣息鎖住了，沒法突破喉嚨衝出來。
潛意識裏的怯畏始終約束著她——她和俞教授，還能像以前那樣以祖孫的關係融洽相處嗎？
俞朗終於又朝前走了，到她麵前，扔掉胳肢窩下的拐杖，不顧一切的擁抱她，哭泣道：“小浮，我的孩子，爺爺沒有失去你，總算沒有失去你！”
那一刻，俞浮覺得她的心動儀碎了，卻又被洶湧而至的喜悅合攏，與俞朗那顆普通人類的心髒緊緊貼在一起，再也沒有任何力量能分開他們。
良久之後……
俞朗鬆開俞浮，俞浮為他拾起拐杖，爺孫倆相互攙扶著走到窗邊，向窗外那蒼茫無際的荒漠望去。
俞朗含淚帶笑對俞浮說：“歡迎來到公曆年建的明珠東方電視塔，小浮，爺爺要鄭重的把這個東西交給你，而你，要在這裏將它送去三百年前的文明時代，讓那個時代的人了解沙曆年，並在災難發生的源頭幫我們一把。”
俞浮手心一涼，低頭一看發現那是個滑溜溜的小黑管。
“這是什麽？”她問。
俞朗回答：“是記錄超速網與符氏家族從公曆2030年到沙曆335年，用宇宙入侵勢力黑石摧殘地球並掠奪地球資源，以及具體實施不軌圖謀的全部內容。”
“黑，黑石？那又是什麽？”俞浮第一次聽見這名稱，第一反應不覺得它很可怕。
俞朗恨恨的解釋：“黑石又可以叫虹吸獸，是在地幔層裂開虹吸井，造成地球沙漠化，陷入毀滅危機的罪魁禍首！”
“可，可爺爺你是怎麽得到這些可怕資料的？”俞浮的心向下沉，現在她明白什麽叫“黑石”了，卻無法理解俞朗與黑石的關係。
俞朗冷笑著答道：“當然是通過宇宙空間站的隱波之眼衛星監控，還有三十年間，我作為基建工在所謂的琉璃川等工地臥底、以及流落元宇宙社區當拾荒者時搜集。小浮，就憑爺爺在科技界學到的本事，符家人怎麽可能真洗掉我的記憶？這條腿，也是為找一手資料潛入他們的核心數據庫時，故意受傷致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