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對撞
“還有五分鍾抵達侏羅山臨時停機坪。”
飛行員的聲音從通訊器裏傳來，柏竟帆抬頭望向窗外，阿爾卑斯山的雪峰在遠處連綿出動人的曲線，山腳下的綠色草甸裏，幾棟白色建築正逐漸變得清晰。
為進行這次史無前例的實驗，歐洲核子研究組織專門啟用了侏羅山秘密直升機場，停機坪正對的潔白山峰，就隱藏著通往地下大型強子對撞機（LHC）隧道的入口。
中型北鷂運輸直升機的螺旋槳卷起漫天青草香，起落架平穩觸地後機艙門朝一旁滑開，機上一行七人沿簡易鋁合金舷梯往外走。
蘇南斌和屠瀚打頭陣，柏竟帆與徐茶香跟在二人身後，同行的還有量子通訊技術專家黃暢，收到明日綠洲項目組的邀請，他欣然接受此行，原因一是預感這次任務任重道遠，再也是想在有生之年弄清楚，“愛因斯坦-羅森橋”理論是否真的可以在宇宙中成立。
許瑞和李多橋負責此行的安保工作，裝黑管的微型保險箱仍然用手銬銬在許瑞手腕上，他和李多橋像保護生命似的保護著黑管，盡管知道這家夥的自我保護功能是誰也破壞不了的。
“蘇教授，歡迎歡迎，總算是不辱使命等到你們啦。”半生不熟的中國話響起，來者是一個長著一雙湖水般藍眼睛，後腦勺高高束起金色卷發的中年女人，看上去十分精明強幹。她穿著白大褂，胸前口袋別著兩支圓珠筆，袖口還沾著點實驗用的藍色熒光劑。她叫埃琳娜，是CERN粒子物理實驗室主任。
埃琳娜熱情說道：“我們的團隊已經在隧道裏調試好LHC的聚焦磁場，就等將你們帶來的那枚‘時空膠囊’放進去了。”
瑞士方可真是誠意十足，不僅在蘇南斌剛向國際科學研究學會發出協作函時就立即響應，派來迎接的專家居然還能說漢語。
埃琳娜似乎很珍惜這次鍛煉漢語水平的機會，屠瀚生怕合作雙方產生溝通障礙，不利實驗，主動將交流語言轉為英語，她卻立即搖手拒絕：“不不不，請你們相信我的中文足夠好，一定能幫你們圓滿完成任務。”
大型強子對撞機，Large Hadron Collider，簡稱 LHC，是人類目前規模最大、能量最高的粒子物理實驗裝置，由CERN，也就是歐洲核子研究組織主導建造。它坐落於瑞士日內瓦與法國交界的侏羅山地下，是探索微觀粒子世界、驗證前沿物理理論的“國之重器”。它不僅是物理實驗平台，更是人類突破認知邊界、協同創新的科技象征。
許瑞將牢牢與自己銬了一路的保險箱解下來，交還到柏竟帆手裏。柏竟帆止不住微微發抖，這是他第二次拿到黑管，哪怕僅過一過手，心情也與第一次完全不同。第一次他感到的是好奇與不解，第二次是仿佛全人類生存的希望都因這東西壓在了肩頭，他沒法不心跳加速，連呼吸也倍感困難。
埃琳娜睜大眼睛望著那銀燦燦的小金屬箱：“這就是你們在信函裏提到的黑管嗎？”
柏竟帆極具儀式感的托著箱子，簡要介紹：“是的埃琳娜博士，黑管水火不侵，任何物理手段也無法破解。”
埃琳娜又問：“你們想借助LHC的力量打開黑管，就是因為推測000不是普通數字，可能和時空參數有關？”
柏竟帆點了點頭。
徐茶香多事的插一句嘴：“啥叫可能呀？根本就是肯定。”
埃琳娜這下吃驚了：“為什麽實驗還沒有做，這位學者先生就已經得出了確定的結論呢？”
屠瀚狠狠瞪徐茶香一眼，他嚇得吐吐舌頭趕緊閉嘴，柏竟帆沒法像平時插科打諢那樣說徐茶香就愛胡說八道，隻好另想辦法圓場：“他的中文表達不是很準確，本來是想讓您知道他要打開黑管的願望有多迫切，結果用詞不當造成了誤解。”
埃琳娜對柏竟帆的解釋聽得極懂，笑眯眯教育徐茶香：“身為中國人中文不好可不行，建議您多和我交流，我可以幫您達到用詞準確的水平。”
徐茶香：“……”
說話間，兩個穿深藍色工裝的瑞士工程師已迎接上來，接過保險箱取出黑管，放進一隻特製的磁懸浮轉運箱。
“請跟我來，隧道在地下100米，乘電梯要三分鍾。”埃琳娜快步走向停機坪旁的山腳，那裏隱藏有兩人高的混凝土入口。
七人緊隨其後，柏竟帆能感覺腳下的石板路還留著晨露的濕意，遠處日內瓦湖的水汽混合青草味漫進鼻腔。他情不自禁又回想起了清晨走在通往墓園鐵門的石板小徑時的感覺，以及編號133的墓碑上，姐姐那帶著憂鬱笑容的遺照。
“LHC的環形隧道周長有27公裏，我們把對撞點改到靠近法國邊境的那一段，專門加裝了磁約束穹頂，這樣就能精準控製時空扭曲的範圍，誤差不會超過0.005毫米。”埃琳娜的聲音裏帶著興奮，“這還是LHC第一次不用來撞粒子，而是當做‘時空曲率發生器’使用呢！”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帶著涼意的風撲麵而來。地下隧道比大家想象中要寬敞，兩側的環形管道猶如銀色巨蟒，沿著牆壁朝黑暗深處蜿蜒鋪展。管道外側纏繞著藍色的冷卻水管，每隔幾十米就有一盞應急燈，在地麵投下長長的光影。遠處傳來低低的嗡鳴，那是超導磁體在預冷時發出的聲音，使人錯覺是來自大地深處的低語。
“各位請往這邊走。”埃琳娜領著他們又拐進一條支隧道，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一個直徑20米的圓形空間裏，正中央矗立著半透明的鈦合金磁約束穹頂，穹頂下方，就是LHC的核心對撞區域：兩根直徑1米的質子束管道從兩側延伸過來，在穹頂正下方交匯，管道口閃爍著淡紫色的輝光，那是被激發的氫原子發出的光。
埃琳娜略顯驕傲地說：“考慮到你們明日綠洲項目組的特殊要求，我們把質子束的能量調到了14太電子伏特（14TeV），剛好能在對撞瞬間產生1.2乘以10的負26次方每米的時空曲率，這是你們之前傳來的000坐標對應的關鍵參數。”
屠瀚等人不住點頭，黑管外殼很可能是未知的“量子拓撲材料”，其分子鍵能是金剛石的10倍，若是時空扭曲引發的量子共振都不能讓它‘鬆動’，地球上現有的科技力量恐怕是真撼動不了它了。”
黃暢擔憂的自語：“哪怕僅出現0.01×10⁻²⁶ m⁻¹的曲率差也不行啊~那別說拿到坐標，大概連基本信號也抓捕不到。”
同樣來自CERN的工程師馬庫斯，指著控製台屏幕上密密麻麻跳動著的數據，用英文說：“最後確認的參數是：質子對撞能量 14TeV，聚焦磁場 8.3特斯拉，時空曲率目標 1.2×10⁻²⁶ m⁻¹，CTC相位 0.7π。磁約束穹頂裏的超導磁體已經冷卻到零下271℃，超導磁體電阻歸零，能牢牢鎖住數據核，防止它在時空扭曲中發生偏移。數據核位置誤差最大值 0.02毫米，隨時可以啟動對撞。”
埃琳娜的手指在控製台上飛快敲擊，屏幕上跳出 LHC改造後的核心數據，原本用於探測粒子的ATLAS探測器已被移除，對撞點正下方加裝直徑5米的“時空約束環”，能將質子對撞產生的能量牢牢鎖在 10厘米範圍內，確保數據核始終處於曲率中心。
柏竟帆走近穹頂，看著工程師將數據核從轉運箱裏取出來，動作極其緩和的將它放入穹頂中央，三束銀藍色磁光立刻精準的承托住它，以最精確的位置對準下方對撞點，像是瞄準了一個看不見的時空靶點。
“注意，注意！所有人員撤離到安全區，實驗將於十分鍾後開始，已進入倒計時階段。”
電子警告通過廣播傳遍隧道，分別用英語和法語兩種語言循環播放。
埃琳娜團隊和蘇南斌團隊共十三人撤離進控製艙，隔著厚厚的防爆防輻射玻璃，大家能清晰看到遠處的磁約束穹頂。控製台上，紅色的倒計時數字在規律變化，馬庫斯一根手指懸在啟動按鈕上方，眼神專注得像在進行一場外科手術。
格林尼治時間14時15分，倒計時歸零。
“LHC啟動，質子束從注入器進入環形隧道！”埃琳娜的聲音帶著緊繃的興奮，屏幕上，兩道淡紫色的質子束軌跡從隧道兩端出現，沿著超導磁體約束的軌道，像被引力牽引的星河，飛速向中心對撞點匯聚。
“能量攀升至 10TeV，聚焦磁場穩定！”
“量子引力儀已啟動，實時監測曲率變化！”
“磁約束穹頂壓力正常，數據核無偏移！”
控製艙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柏竟帆的目光從控製台移到觀察窗——隧道深處，質子束的亮度越來越高，當它們抵達對撞點的瞬間，一道極淡的銀藍色光暈從對撞點擴散開來，那是能量壓縮到極致引發的時空扭曲，肉眼幾乎難以察覺，但量子引力儀的屏幕上，曲率數值正在以毫秒級跳動：1.0×10⁻²⁶、1.1×10⁻²⁶、1.2×10⁻²⁶ m⁻¹！
“曲率達標！CTC相位 0.7π，完美匹配 000坐標！”埃琳娜的音調陡然拔高，她攥成拳頭的手微微發抖，“量子磁力計捕捉到 1428.57MHz信號，和蟹狀星雲脈衝星頻率完全同步！”
就在這時，觀察窗外的景象突然變了，磁約束穹頂下的黑管數據核，不再是靜止的“黑疙瘩”，而是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頻率震顫，管身的漆黑外殼上，漸漸浮現出無數藍色的分子紋路，像水流般向兩端蔓延，紋路的波動頻率與控製台顯示的1428.57MHz信號完全重合，仿佛數據核正在“吐納”！
“是量子共振！”埃琳娜猛的從監控屏幕前站直身，白大褂的衣角掃過桌子，“數據核的外殼分子，正在和未來預設的某一處量子場同步振動，說明它在‘解鎖’！”
共振啟動 12分鍾後，數據核的震顫達到峰值，管身突然從漆黑變得透明，內部浮現出一團閃爍的量子雲，無數細碎的光點在雲團中流動。
“快，用拓撲量子解碼器對接信號！”埃琳娜大喊，馬庫斯立刻將解碼器的光纖探頭插入控製台的量子接口，屏幕上瞬間跳出雜亂的波形，那應該是數據核在釋放原始量子信號，需要通過蟹狀星雲脈衝星的頻率作為“密鑰”解調。
埃琳娜快速輸入算法：“以 1428.57MHz為載波，對量子信號進行相位解調！接入密鑰：銣原子自旋壓縮態-3.23dB！”
“你們快看，曲率達標了！”黃暢一嗓子喊破音，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磁約束穹頂，一瞬也不敢移開。所有人的表情都和他一樣，這時仿佛除LHC隧道，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哪怕天塌地陷也阻止不了大家將這場實驗從頭觀看到尾，直到得出最終結論的時刻來臨。
柏竟帆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下一秒，控製艙的全息投影突然亮起，一個模糊的三維坐標憑空出現在空中，仔細辨認，像是“北緯3*.2°，東經12*.5°”。接入密鑰後，坐標下方一行小字緩緩浮現：“000不止是檔案編號，也是時空錨點——歡迎您我的朋友，請連接未來。”
十幾雙眼睛注視著全息投影裏的坐標，又看向穹頂裏仍在震顫的數據核，他們明白，這枚水火不侵的“黑疙瘩”，將“000”當成是刻在時空曲線上的“邀請函”，而LHC粒子對撞所引發的時空扭曲，就是打開未來之門的鑰匙。得到了那個位置坐標，是否就意味跨越300年的兩條時間線上的科學家，手即將緊緊握在一起？
屏幕上的波形漸漸規整，三維坐標的數字框架逐位清晰浮現，千真萬確就是：北緯3*.2°，東經12*.5°！
“我們成功啦！”每個人的眼瞳都亮得驚人，徐茶香更是使勁擦他的小眼，指著坐標直言不諱：“北緯3*.2°，東經12*.5°，這個坐標就在海都範圍，這說明了什麽？啊？”
柏竟帆再也不嫌棄他多嘴，長胳膊一伸摟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他：“說明未來科學家其實一直就和咱們在一起，不同時空相同位置，很可能我們口渴的時候在同一個位置拿起水杯，疲憊了想躺著休息一會兒，臨時床鋪就搭在相同的角落，隻是我們暫時還沒相見，還不能交談！”
埃琳娜看著控製台顯示的坐標，又看向隧道內恢複平靜的磁約束穹頂，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說：“雖然LHC沒有撞出粒子，但它撞開了一扇通往未來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