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終極戰鬥
東海海下烏琉島超速網總部,2056年6月17日。
79歲的符力威,頭戴漁夫帽,穿著藏青色工裝衣褲,腳上套中筒膠靴,打扮成二十幾年前的那個風暴之夜,他駕駛“瀾月號”遊艇前往東海烏琉島釋放黑石時的模樣。胳肢窩下還夾著一本書,書名是《老人與海》,步履蹣跚的走進宛如“高科技神殿”的超速網科技中心。他經過鋪滿冷色光帶的辦公區,乘坐電梯下到地下三層標明“能量供應車間”的區域,走向“車間”後一層門頭簡陋的實驗室。
那個時候,總部尚未完全采用“超導懸浮天梯”替代所有電梯,盡管烏琉島上的科技發展水平已超出人類想象,屬於超前了至少一個時代,符力威也深知他沒法用這具已然腐朽的病軀看到更加輝煌的遠景了。
然而這又有什麽關係?烙印在他腦海裏的“永生”概念從來就不狹隘,他不留戀目前使用的、看上去已過八旬,容貌醜陋,四肢僵硬,銀發怎麽梳也亂蓬蓬的蒼老軀體,隻要個人意識能通過腦機係統完整保存,無論多麽年輕英俊帥氣的外表,他都能得到,誰叫符氏家族的祖先擁有外星黑石?誰叫他有本事成為家族中,唯一一個有勇氣讓黑石真正複活成虹吸獸的超級英雄?
將書插進工裝褲口袋,他空出兩手,費力的往實驗室門上貼了一塊亞克力牌——“蛻殼之地”,這裏將是他軀體的墳墓,隻是墳墓而已,困不住升華的靈魂,他將去往一個非常遙遠、非常黑暗的地方,從那裏統治沙漠化的地球世界,直到實現做了一輩子的美夢,有一天由符氏家族的子子孫孫陪伴著走進宇宙深處,尋找屬於他的星球建立他符力威的王國。
走進“蛻殼之地”實驗室,正中央擺放一架看上去又舊又落後的鯨魚形腦機艙,尾部連水平狀尾鰭也沒加裝,艙頂還插著不知來自多少年前的北鬥衛星天線鍋,早就停止工作了,那隻是一個愚蠢的用來懷舊的裝飾。
好在腦機艙還能正常運行,還能為他最後提供一次服務。
地球資源符力威可以隨意調用,他卻唯獨舍不得這件舊物,來自2030年的鮑氏集團大廈,設計者是他此生遇到的“福星”,一個叫做柏竟帆的有為青年,二十出頭就締造出神奇的白澤腦機交互技術,為他實現意識永生奠定了偉大的基石。
實話實說,若不是26年前成功收購了OASIS科技公司,無論多麽巨額的財富也成就不了今天的他,世界上更不可能出現叫做超速網的公司。
舊腦機艙從鮑氏大廈由大型地下車庫改造的實驗場搬來,符力威躺進去,病殃殃的臉上鋪滿得意的笑。當年鮑天元為OASIS豪擲三十個億造出三台BZ腦機艙,供柏竟帆進行元宇宙遠程操控實驗,結果沒過多久就宣告失敗,鮑天元以為他冒失投資的三十億全打了水漂。
柏竟帆出售OASIS公司時,隻提了一個要求,就是將三台已成廢鐵的BZ艙歸還鮑天元,符力威慷慨的答應了。
柏竟帆卻被蒙在鼓裏,接收OASIS後沒幾天,符力威就私下找鮑天元商量,以總造價的一半,也就是十五億元購走全部BZ艙,從此鮑氏集團與OASIS兩清,鮑天元可以將此事徹底忘去腦後了。
以為三十億是一個子兒也收不回來了,卻誰知不僅收到了柏竟帆出售公司的全款,買家符力威還主動表示能再給十五億,那麽他鮑天元何止沒有虧損,反而大賺了三億!焦頭爛額的鮑天元不把符力威當成救苦救難的慈悲菩薩,他就不姓鮑了!
將三台BZ艙搬來烏琉島後,符力威請腦機專家進行拆解研究,居然發現其中一台不僅沒有報廢,還曾經成功進行過元宇宙遠程操控……
符力威平靜的躺上工作椅,神經探針輕柔的連接起他的頭顱與脊柱,精確讀取每一束神經電流。腦機艙正前方,一塊微微搏動、一點光也反射不出來的黑石被固定在能量聚焦器中,它的表麵穿了幾個圓孔,內部晶須與艙體延伸出的生物導管微妙連接在一起。
BZ艙啟動,發出低沉的能量嗡鳴。符力威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的感知、記憶、人格模式——所有構成“自我”的複雜神經活動,被超高精度的腦機讀取程序同步掃描並數字化,轉化為一股極其純粹而龐大的濃縮型意識數據流。這個過程並非痛苦的剝離,更像是一種平滑的“複製”或“映射”,可以確保他意識結構的絕對完整。
數據流沒有通過任何傳統的無線或物理線路發射,而是被BZ艙的係統直接引導注入與之連接的黑石生物結構。數據流沿著黑石那些天然的發光晶須流動,如同溪流匯入預定的河床,被高效傳導、放大並適應著黑石的獨特屬性。細微的孢子纖維確保了數據在複雜生物結構中的傳輸保真,整塊黑石的內部因此變得異常明亮和富有節律,仿佛一個沉睡的心髒被驟然激活。
數據流被黑石的生物結構完美導向其中心偏左——一個神秘的微型異常區域。對於外界物理法則而言,它是不可理解的“信息空洞”,但對於符力威的意識數據流而言,可稱作是一個宇宙級的“傳送門”。
下一步,BZ艙的可遠程控製元宇宙模型啟動,意識驅動黑石,進入了一個沒有陽光、沒有水流喧囂的昏暗空間。熱泉噴口在黑暗中亮起幽綠與赤紅的光,硫化物蒸汽凝結成的“黑煙囪”如石林般矗立,噴口周圍的岩壁上,大範圍覆蓋著一層銀白色晶體狀的磁晶簇,那是虹吸獸母獸瘋狂吸食海水,積蓄用於傳導量子信息的能量時排泄的生物酶,也是這片深淵唯一的“活物”痕跡。
黑石在模擬巨大海溝的元宇宙空間中浮遊,它是符力威向虹吸獸母獸傳輸意識的“中轉站”,與母獸本體內的對應部分存在超越空間定義的“絕對量子關聯”。母獸本體中那一信息區域,無法用常規幾何學描述,它並非一個標準的“孔洞”或“窗口”,更像是一個自我包裹的時空褶皺,一個穩定存在的、微觀尺度的宇宙奇點模擬。它不散發能量,隻是存在,並以其絕對的“吸納”性統禦著周圍極小範圍內的空間法則。
當符力威的意識數據流觸及這個異常區域的刹那,瞬時的量子隧穿效應發生,數據流並非“穿透”元宇宙空間,而是利用空間底層規則的“捷徑”,其狀態在起源點,也就是BZ艙裏的黑石中被抹除的同時,已然在終點,也就是母獸核心處的異常區域瞬間完整重構。
符力威的意識,在“這裏”消失的同時,已然在“那裏”完整存在,他的思維不再局限於單個大腦的化學反應和電信號,而是瞬間擴散到母獸那龐大的神經網絡中。他的念頭可以成為指令,他的意圖能調動難以想象的能量和物質。他“想”要移動,對應的巨大生物結構便開始響應,他“回憶”起地球的景象,相關的感知數據便從母獸的信息庫中流淌而過。
他與母獸,在意識的層麵合為一體了!
而在BZ腦機艙內,所有的儀器讀數都顯示,符力威的意識信號在達到一個峰值後驟然歸於平直——並非腦死亡的直線,而是一種奇特的、無法解讀的空白靜默。他的生命體征平穩,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但在世上活了79年的“他”,已完全停止了呼吸。
正因為這個過程完全規避了常規物理空間的信號傳輸,沒有電磁波,沒有中微子,沒有任何以光速為限的載體,所以它沒有延遲,也無法被任何2056年的常規探測儀器所偵測。
蒼老腐朽的符力威,手抓《老人與海》,同時完成了與世界的訣別與重生歸來。
*
馬裏亞納海溝,2335年
北緯11°20′,東經142°11.5′,馬裏亞納海溝斐查茲海淵,海平麵下10928米的黑暗疆域。這裏沒有穿透陽光的可能,永恒的墨色中,隻有虹吸獸母獸是這片深淵的主宰。
母獸的軀體與海溝底部的玄武岩床融為一體,仿佛是億萬年地質變遷中自然生長的巨型珊瑚礁,卻又散發著鮮活的、帶著金屬質感的幽黑光澤。
她的主體直徑超過三公裏,表麵布滿蜂窩狀孔洞,每個孔洞中都吞吐著細密的銀色絲線,絲線在高壓海水中如水流般舒展,延伸至數千米外,長時間聚集後成片凝固成磁晶簇,交織出覆蓋整個海淵底部的巨膜。
母獸頂端矗立著數十根螺旋狀的突起,最高一根達二百米,宛如深海中的巨型燈塔,頂端的晶狀結構不斷閃爍著規律的黑光,頻率與海溝底部因虹吸井導致的地質震動完美同步。
海淵中央,母獸主體的核心位置,露出一個巨大腔室,中心偏左,內部閃爍脈衝狀紫光,那正是她與符力威將意識數據流合為一體的能量與信息樞紐。腔室周圍環繞著層層疊疊的磁晶結構,每一次收縮都能引發整個海溝的輕微震動,形成範圍達數百公裏的能量漣漪。
“海神號”深潛器,像一顆被無意吹入墨黑漿液裏的金屬種子,懸浮在無垠的黑暗之上。唯有它投下的一道蒼白光柱,掙紮著刺破亙古的幽暝,成為這純粹虛無中唯一的時間刻度。
俞浮帶著赤赤操控深潛器無聲靠近母獸,海神號激起的水花中,2000隻沙狐以六條腿飛速劃水,隻等待一個命令就將群起發動進攻。
“赤赤,進入3秒倒計時,3——2——1——”
俞浮話音剛落就猛的起身,激光手槍連續扣動扳機,三道熾白激光精準命中黑水中漂浮的三個意識囊泡,光霧炸裂的瞬間,符力威那難聽至極的破音怒吼震得岩石瑟瑟回響:“藏頭露尾的螻蟻人類,你居然找來了這裏!”
意識囊泡被擊碎後並未消失,而是竄出三隻凶猛的野獸——一條蛇、一隻猛虎與一隻禿鷲!
母獸的岩石狀表麵也浮現出符力威扭曲的人臉,塌鼻闊口蒼老醜陋,十數根粗壯的生物光纖如鞭子般抽向俞浮。
“他把釣索緊緊地勒在背上,又動手把釣索往回拉。他使出全身力氣,歪著身子往回拉,釣索卻紋絲不動。他的雙手被釣索勒得生疼,可他連看都不看一眼。……四個鍾頭過去了,那條大魚依舊拖著小船向浩渺的海麵遊去。老人拉住背在脊梁上的釣索,他想:我拿它沒辦法,它也拿我沒辦法。哈哈哈~哈哈哈~摘自《老人與海》第12章!咱們誰都別想拿誰有辦法!”符力威在用怪音念誦,宛如他真的在生......
“就趁現在,進攻!”俞浮絲毫不受怪聲打擾,驅動深潛器避開光纖抽打,同時按下抗壓艙的釋放鍵。
兩千隻沙狐組成的深海戰團,光速一般打開臭腺分泌出導電氣溶膠,在海底形成天然動態的“電磁迷霧”,高導電性的電磁迷霧嚴重破壞母獸產生的電磁波,盡管隻是暫時性迷惑,也足夠給俞浮時間闖入母獸主體腔室——她駕馭海神號避開三隻猛獸構成的量子虛幻景象,直接衝進了虹吸獸腔體裏最隱秘的“信息黑洞”!
母獸腔體裏沒有海水,竟是如石頭一樣堅硬的陸地。
俞浮鑽出深潛器,仿生人軀殼在母獸核心腔室內艱難閃避。四周石質肉壁瘋狂蠕動,噴射著腐蝕性生物液和能量電弧,她手中的激光手槍不斷點射,精準蒸發掉襲來的小型觸須和孢子團,但對厚重的肉壁和巨大的結構傷害有限。
脈衝匕首發出嗡嗡低鳴,她用於格擋和近身削砍,每一次成功切割都會讓接觸點的生物組織短暫癱瘓,但傷口又會迅速再生。
符力威與外星虹吸獸母獸的混合意識繼續在空間中發出充滿嘲弄的叫罵:“可憐的蟲子!可憐的蟲子!”
就在俞浮被一條巨型能量晶須逼入死角的瞬間,赤赤如一道金影竄出探索包,在空中驟然展開背上的金屬背甲——背甲分為六瓣,每瓣都嵌著微型激光脈衝發射器,邊緣彈出鈦合金防護刺,活像一隻披甲的深海刺蝟。
“吱吱!”赤赤額頭上三色燈光爆閃,發出決絕的尖嘯,前爪在背甲觸控屏上一按,第一波激光脈衝彈如紅色流星射出,精準打在抽來的觸手根部,脈衝彈爆炸產生的衝擊波瞬間熔斷觸手,淡綠色汁液噴濺在岩壁上,冒著白煙汽化。
“三十連發!赤赤,火力覆蓋!”
俞浮硬扛住母獸的晶須主力攻擊,脈衝匕首狠狠刺入腳下的肉壁,將其固定為一個接地電極,匕首的脈衝場短暫幹擾了周圍一大片磁晶簇的活性,暫時起不到腐蝕作用。
就在這短暫的幹擾窗口期內,赤赤開火了——
咻!咻!咻!
……
三十道灼熱的微型激光脈衝彈如暴風驟雨般以驚人的射速從它背部的發射器連續射出,這不是漫無目的的掃射,每一發都精準打在俞浮用激光手槍和脈衝匕首造出的臨時弱點上,比如剛剛被激光灼燒癱瘓後尚未恢複的區域、以及符力威意識流波動最劇烈的位置。
三十發脈衝彈如同三十把鋒利的手術刀,進行了一次極其精密的區域性神經切割和能量引導!
效果顯現了,被連續轟擊的巨大肉壁,其再生能力被徹底壓製,能量傳輸被強行擾亂,甚至暫時剝離了符力威的意識控製,顯露出其下埋藏更深的一個結構——由黑石衍生物和母獸神經索鏈糾纏形成的、不斷搏動的能量節點,那是符力威意識與母獸物理核心結合的關鍵點!
俞浮沒有猶豫,她扔掉激光手槍,雙手緊握那柄仍然插在肉壁中、嗡嗡作響的脈衝匕首,將它所有的能量輸出調到超載狀態!
她如同一個標槍運動員,拔出匕首後以全身的力量和速度衝向那個暴露的能量節點,將超載的脈衝匕首如同長矛般狠狠投擲了進去——
噗嗤!
匕首深深嵌入節點核心。
超載的脈衝能量與節點內不穩定生物能量發生了災難性的連鎖反應。
先是一陣致命的寂靜,隨即——
一道無法形容的強光從節點處爆發,瞬間吞噬了周圍的一切!能量衝擊波將俞浮和赤赤狠狠拋飛出去。
巨大的母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混合著生物痛苦與符力威絕望意識的劇烈**和哀嚎。那個被引爆的節點如同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塊,引發了整個母獸能量係統的崩潰性連鎖爆炸。
肉壁不再再生,而是迅速枯萎、碳化、崩解。
符力威的意識尖嘯在達到頂點後,如同被掐斷的信號,戛然而止,徹底湮滅在純粹的能量亂流之中。
在異常區域外囂張狂舞的蛇、猛虎與禿鷲碎成光屑,幻滅在了昏沉的空間中。
一切歸於沉寂。
隻有海溝深處巨大的壓力和無盡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
俞浮掙紮著從廢墟中站起來,她小心翼翼捧起耗盡能量、陷入沉睡的赤赤,它的微型武器係統閉合,變回了毛茸茸的小倉鼠。
母獸,以及與之合體的符力威,已然成為曆史,俞浮環顧四周,沒找到可以離開這神秘“奇點”的任何通道,陪伴她的除了昏睡的赤赤,就隻剩了不停閃爍應急燈的“海神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