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傳奇故事(九)

第二章 賭客風雲

(一)天價賭局

三江平原土地肥沃,物產豐饒。在這塊肥得流油的地盤上,田家是首屈一指的富庶大戶。

田之豪財大氣粗,仰仗的不是千頃良田,而是商號——田記大德布帛莊。莽莽蒼蒼的關東大地,一年至少有五個月天寒地凍,大雪飄飛,棉帛布匹自然成為不可缺少的緊俏貨。因此,田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說句毫不玄乎的話,田之豪指縫裏漏的碎銀,就足夠養活成百上千人。盡管家境殷實,富可敵國,田之豪卻從不涉足聲色犬馬之地,吃喝嫖抽更是與他不沾邊兒,就是喜歡時不時小賭一把。

這天傍晚,田之豪帶著魯有智魯大掌櫃從大德商號回田府,剛走上叢林小道,就瞧見一個獵戶臥在茂密的雜樹中,舉槍瞄準了一隻呆頭呆腦的傻麅子。正要扣動扳機,卻被田之豪攔下了:“慢著老哥,我想和你打個賭。”

獵戶一看是田之豪,當即樂得眉開眼笑:“大東家,你說,怎麽賭?”田之豪皺眉想了想,說:“就賭那隻麅子是公是母。你輸了,麅子歸我;我輸了,給你十兩銀子。”

“我賭它是公。”獵戶搶先開了口。他常年以打獵為生,搭眼一瞅,公母立斷。田之豪沒得選擇,隻能賭麅子是母。結果,槍響過後撿回一檢查,毫無疑問,是隻公的。

“願賭服輸,願賭服輸!”田之豪嗬嗬一笑,回手招呼魯有智,“魯大掌櫃,我又輸了,快給這位老哥拿十兩銀子。”

“你呀,淨打這些不靠譜的賭!”魯大掌櫃嘟囔著,付了賭資拉起大東家就走。可走著走著,就見田宅總管風風火火地跑來報告說:從杭州購置的10萬匹棉布在運抵黑鬆嶺時,遭到紅胡子打劫,貨物全被扣押!

“黑鬆嶺大當家的是誰?”魯大掌櫃急問。總管雙手一攤,哭喪著臉回答:“聽說是雲中雁。”

這個雲中雁,心狠手辣貪得無厭,要是嘴巴夠大,他能一口把天吞下去!況且,幾年前田之豪還資助官府,剿殺過這股悍匪。不料,田之豪不急不慌,吩咐下去:“張榜公告,重金懸賞,誰能從雲中雁手裏要回棉布,賞銀萬兩!”

“不行啊大東家。要拿出萬兩賞銀,這趟買賣白跑不說,還要倒搭五千兩。”魯大掌櫃趕緊阻攔。田之豪一擺手,不容大夥再插嘴:“就按我說的辦。我敢打賭,不消半個時辰,就會有人來領命。”

俗話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果不其然,告示一經貼出,便有一個名叫齊鍾嶽的白衣年輕人找上門來。齊鍾嶽自稱是商賈之後,經常隨馬幫跑黑鬆嶺,與雲中雁多少有些交情,討回棉布應該不難。不過,他不要賞金,隻想和田之豪賭一把。

又是賭!就見齊鍾嶽笑著,看向田之豪:“我和你賭的隻是尋常小事。敢問大東家有沒有興趣?”

田之豪稍一沉吟,問:“怎麽個賭法?”齊鍾嶽回道:“我賭你在此地方圓百裏之內,不敢做一件事。如果你做了,黑鬆嶺扣押的布匹我悉數要回,賞金分文不取。如果你不敢做,對不起,你要付我白銀八百萬兩!”

八百萬兩,這無疑是個天價賭局!一旦田之豪輸了,大德商號將從此土崩瓦解。一時間,田府上下,緊張得鴉雀無聲。田之豪思忖片刻,正色道:“殺人父母,**人妻女,盜人家財,侵人居室;移山挪海,摘星攬月,偷天換日,顛倒春秋,但凡禽獸之舉與不可為之事,田某絕不會去做。’

齊鍾嶽聽罷,哈哈大笑:“大東家言重了,這個賭局比辨別麅子公母還要簡單。”

三江平原,田府為大,還沒我田之豪做不到的事。想到這兒,田之豪一口應承下來:“我和你賭。說,什麽事我不敢做?”

齊鍾嶽忽地冷了臉,從牙縫裏蹦出了幾個字:“呼蘭禁地,不敢遺溺!”

(二)死牢之約

白衣客齊鍾嶽設的這個賭局,可謂千古未聞。遺溺,也就是撒泡尿。對田之豪來說,確是不足掛齒的小事一樁。但要在呼蘭禁地做這檔子事,卻有砍頭之虞!

呼蘭是什麽地方?是當今王朝的“龍興之地”。自開國皇帝登基之初,此地便被封禁。在“龍興之地”撒尿,跟騎在天子脖頸上解決內急沒啥兩樣!齊鍾嶽話未落地,魯大掌櫃便掀翻桌幾,指鼻怒罵:“滾!萬匹棉布寧可不要,我們也不會讓大東家以身犯險——”

“住口!大丈夫一言九鼎,豈能出爾反爾?”田之豪喝住魯大掌櫃,緊盯著齊鍾嶽的眼睛說,“齊公子,這個賭,我接了。明晚見。”

次日一早,天色剛蒙蒙亮,田之豪便不顧魯大掌櫃等人的苦苦相勸,快馬趕往呼蘭禁地。一泡尿痛快淋漓地剛撒完,就見一隊手持利刃的官兵圍上來。不必贅言,田之豪因冒犯龍威被打入死牢,隻待秋後問斬。魯大掌櫃急得坐臥不安,滿嘴起泡。他跟隨田之豪已經整整10年,名義上是主仆,可兩人相處得比親兄弟還親。好在有錢能使鬼推磨,銀子如流水般打點出去後,魯大掌櫃終於走進死牢,見到了被打得遍體鱗傷的田之豪。

“大東家,你,你真是糊塗啊!”一見麵,魯大掌櫃禁不住涕淚橫流,“唉,說啥都晚了。你還有啥要交代的,就跟我說吧。”“魯有智,虧我拿你當大哥看,你什麽意思?咒我死啊?”田之豪雙眼一瞪,邊罵邊從牢門縫裏伸出手,“帶沒帶好吃的來?我都快餓死了!” 魯大掌櫃忙遞進食盒。田之豪也顧不上講究,伸開五指,三下兩下就來了個風卷殘雲。咂巴咂巴嘴,打個飽嗝,問:“雲中雁劫走的棉布,有沒有音信?”

“全追回了,一匹不少。”魯大掌櫃先是點頭,後又含淚搖頭,連聲歎氣,“可追回又有啥用?距離秋後也沒幾天了。”“閉上你的烏鴉嘴!”田之豪板下臉,自我解嘲,“你也不想想我是誰!我是大德商號的田之豪,死不了!”

“哈哈,別做美夢了。”驀地,隨著一陣大笑聲響起,齊鍾嶽踱進牢房,一臉的得意之色,“開國百年,別說在龍興之地便溺,就是擅入半步,也沒一人能留住腦袋!”田之豪吃飽了肚子,也有了精神,脖子一梗:“凡事都有個開頭。齊公子,你敢不敢跟我打個賭?”

“我願奉陪。說吧,賭什麽?”齊鍾嶽接了招。田之豪示意魯大掌櫃離開,指指腦門說:“就賭我的項上人頭。要是它掉了,大德商號由你掌管;要是它站得穩,我隻想證明一件事。”齊鍾嶽問:“什麽事?”田之豪一字一句地說:“我一眼便能看出,你並非商賈之後。若我贏了,請告訴我你的後台老板到底是誰。”

“這個嘛,不難。”齊鍾嶽從懷裏掏出一件物什,快速在田之豪麵前一晃,冷哼,“知道我為什麽現在就告訴你嗎?因為,閻羅殿已為你備下了接風洗塵宴!”

盡管隻是一晃,可田之豪還是看清了齊鍾嶽的手中之物。一怔之後,田之豪突然放聲朗笑:“齊鍾嶽,你輸了!我和人打了十年賭,輸了十年!這次,我終於贏了!”

(三)一息尚存

兩個月後,死牢之賭見了分曉。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田之豪拎著腦瓜子在鬼門關晃悠一圈,又大搖大擺地走了回來!

能夠留住田之豪吃飯的家什,頭腦精明的魯有智大掌櫃算立了頭功?齊鍾嶽一從黑鬆嶺討回棉布,他就請來三江平原的所有裁縫,上百把剪刀一通喀嚓,棉布全做成了棉衣。接下來又分文沒收,全派送給了窮苦百姓。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於是,數千百姓圍坐在官府前,為田之豪請命。官府壓不住陣腳,隻好飛報朝廷。直到田之豪被押上刑場,劊子手高高舉起鬼頭大刀的那一刻,朝廷的欽差大臣宋大人才手握赦令,姍姍而至。

“皇上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聽宋大人一宣讀完聖諭,百姓便黑壓壓地跪倒了一大片。現場,隻有一個人沒跪,這個人就是田之豪。將宋大人引進府宅,田之豪開門見山:“大人,草民自知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說吧,我這條命要用多少銀子換?”

“痛快!那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你要拿出這個數。”宋大人伸出了兩根指頭。田之豪遲疑地問:“十萬兩?”宋大人搖頭。田之豪吞吞吐吐地加價:“一百萬兩?我這條賤命也就值這個價——”

不成想,欽差大臣依舊搖頭!田之豪頓時瞠目結舌:“一千萬兩?!你……你還是剁了我吧!”話音甫落,田之豪身子猛地一晃,“噗”地吐出一口鮮血,昏厥過去。

“大東家,大東家!不好了,大東家出事了,快去找郎中!”魯大掌櫃慌了手腳,又是掐人中又是按胸口……

經過一番搶救,田之豪雖說保住了性命,可也和死人差不多,口眼歪斜、目光呆滯,往**那麽一側歪,半天也不動一下,哈喇子嘩嘩淌。也是,田家數代打拚,掙下的家業也不足千萬兩!宋大人獅子大開口開出這個價碼,分明是要田之豪的命!

“大人,你看大東家都這樣了,能不能減免一點?”魯大掌櫃苦苦哀求。孰料,宋大人一板臉:“田家不是有大德商號嗎?速速抵押、變賣,一文都不能少!”

事到如今,也隻有變賣田記大德布帛莊了。在宋大人的監督下,大德商號一夜之間分崩離析。由於誰也拿不出那麽多銀子,隻能將商號“大卸八塊”,其中七塊分別被來自巴彥的冀東山冀掌櫃、克山的魚依水魚掌櫃、少陵的富大海富掌櫃、林甸的雷震天雷掌櫃、阿城的苗清和苗掌櫃、木蘭的申凱申掌櫃和賓城的黃遙黃掌櫃抵下來。剩下一塊,宋大人便賞了魯大掌櫃經營。如此一籌,雖隻籌到七百萬兩白銀,可宋大人已是心滿意足,胳膊一揮:“打道回府,交差去!”

田之豪癡了,大德商號垮了,這都是打賭惹的禍,一泡尿尿出來的!

(四)以德報怨

鬥轉星移,時光荏苒,一轉眼,田記大德商號已在三江平原消失六年有餘。六年裏,朝廷換了天子,並遣派大批移民,開發三江。僅僅兩年光景,三江便有了“天下糧倉”的美譽。許是這塊肉太肥了,令多年來一直盤桓塞外的女真術甲部首領哈吉岱竟然饞紅了眼。

女真鐵騎,躍馬揚鞭,時不時地就來一次“摟草打兔子”,搶劫糧草不說,還殺人放火。朝廷大怒,立即發兵十萬,前來圍剿。可哈吉岱腦瓜活絡,不和你當麵鑼對麵鼓地硬打。你來了,我撤,瞅你一不留神,我就抓你一把!這仗打得,比耗子鑽進風箱還窩火。更讓人頭大如瓢的是,時令一過深秋,鵝毛大雪便紛紛揚揚地飄下來,寒風也跟刀子似的,把這幫南方兵凍成了任哈吉岱宰割的羔羊。再這樣下去,十萬官兵,一個也別想囫圇回去!

這天午後,征討大軍的兩位將領走進了魯記布帛莊。魯大掌櫃抬頭一看,當下愣了。這兩位,不正是與大東家打賭的齊鍾嶽和欽差大臣宋大人嗎?

“魯大掌櫃,叨擾。本官前來,是想請你為十萬大兵每人做一套棉服……”宋大人倒也直截了當。可話未說完,魯大掌櫃就“撲通”一聲跪下了:“大人,不是草民不出力。隻是店裏實在沒那麽多銀子,也沒那麽多棉布啊!”“你別哭窮,這筆銀子算朝廷借你的。等打敗哈吉岱凱旋後,我們一定奏明聖上,如數還你。”齊鍾嶽幫腔說道。

皇上借錢,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魯大掌櫃心知肚明,忙磕頭如雞啄米:“求兩位高抬貴手,開恩啊。我,我充其量能出一千套。”

“那就一千套吧。有勞魯大掌櫃了。”等齊鍾嶽和宋大人一走,魯大掌櫃趕緊關門,直奔後府。寬敞的後府院內,有個人正在悠哉遊哉地打太極拳。

這人正是大東家田之豪。

“大東家,大喜事,害我們的人來了!”魯大掌櫃樂滋滋地喊。田之豪一聽,眉頭瞬間蹙起:“你是說齊鍾嶽和宋大人來了?”“沒錯沒錯,就是那兩個害人精。”魯大掌櫃忙不迭地說,“這回可要解氣了。哈吉岱殺不了他倆,老天也會凍死……”“打住,他倆來幹什麽?”田之豪急問。魯大掌櫃嘴角一撇:“還能幹啥?要棉衣唄。我說了,拿不出那麽多。”

“不,魯大掌櫃,你馬上通知大德各分號掌櫃,所有棉布全做軍服,兩日內必須完工!”田之豪眉毛一挑,下了死命令。魯大掌櫃登時呆住:“大東家,你,沒病吧?”

當年黑鬆嶺發難,齊鍾嶽一現身,田之豪就明白大德商號在劫難逃。死牢內,一看到齊鍾嶽亮出的物件,他又印證了自己的猜測——這個要奪他萬貫家財的人,不是一般人,是天子!因為齊鍾嶽亮出的是皇上親賜的玉佩!國庫虧空,朝廷自會不擇手段,進行充實。他堅信,即便魯大掌櫃不救濟百姓,天子也不會殺他。因為他是天子的一棵搖錢樹。為了避免無止無休的盤剝,保住大德。他不得不和魯大掌櫃等人合演了一出裝傻大戲。而分割田記大德商號,也在計劃之內。大德本就想分枝開花,運作中恰遇朝廷設局。於是,田之豪借坡下驢,成立了冀、魚、富、雷、苗、申、黃、魯八大分號。而這八大分號,無一不含有一個“田”字。雖然此舉損失慘重,但分號遍地開花,沒用上三年便基本恢複了元氣。

兩日後,10萬套棉服,還有數十車糧草在田之豪的押運下,順利抵達征討大營。田之豪一露麵,齊鍾嶽和宋大人同時驚得目瞪口呆。

“你,你為什麽要幫我們?”緩過神,兩人不約而同地問。

其實,這問題已無須回答。國難當頭,匹夫有責,個人的恩恩怨怨,又算什麽?

田之豪哈哈笑道:“齊公子,不,齊將軍,你敢不敢和我打個賭?”萬萬沒想到,一介商民,卻是宅心仁厚、心憂家國之大義者!齊鍾嶽慚愧之極,汗顏道:“賭什麽?”田之豪斬釘截鐵地說:“就賭這場追剿哈吉岱的戰鬥。我賭你贏!”

“贏!贏!馬革裹屍,血戰到底!驅逐外侵,不贏不歸!”

刹那間,紛飛大雪中,激昂高亢的呼聲響徹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