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傳說016

第二章

詩禍

明朝初年,江南有一富翁,名叫萬二。

有一次,萬二的鄰居去了趟京城。回來之後,萬二問他去京城這一路有什麽見聞沒有。那人給他講了自己這一路上碰到的新鮮事。

最後那人對萬二說:“此去京城,確有一件新鮮的事呢,當今萬歲最近做了首詩:‘百僚未起朕先起,百僚已睡朕未睡,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五丈猶擁被。’想不到連萬歲爺都羨慕咱們的日子呢!”

聽完那人的話,萬二一下變了臉色,他驚慌地對那人說:“大禍之期不遠了,皇帝可能要對江南的大戶動手了。”

那人譏笑萬二說:“你瞧你,皇上寫首詩你就慌成這樣了,要是對你說句話,還不得嚇死你呀。”

萬二說:“不管你相信不相信,反正我是相信的。”回家之後,萬二馬上變賣家產,買了隻大船,載著一家人雲遊去了。

後來果然時間不長,江南的大族多因罪被沒收財產,甚至丟了性命,隻有萬二一家得到保全。

瑞府朱虱案

調包案

康熙年間,京城發生了一起案子。有一個守禦所千總叫文濤的,他成親不過一個月,就發現新娘被人調包了,於是一紙文書把嶽父瑞六給告了。

接案子的是順天府尹吳令休,他立刻傳來瑞六詢問,可瑞六一口咬定,新娘就是自己的女兒!

但是文濤的狀子說得清清楚楚:新娘瑞小姐的兩眼正中間,長了一顆朱砂痣,算命的說這顆痣叫“眉裏珠”,是天生的貴夫人命。不幸的是,文家和瑞家結親後,瑞六因受鼇拜之累,下了大獄。看到瑞家敗落了,文家就想悔婚,但文濤死活不肯答應,最終還是和瑞小姐結了婚。奇怪的是:瑞小姐過門時帶的不是從小跟著的仆婦金花,卻是一個丫環叫寶珠。更令人震驚的是:文濤發現瑞小姐的“眉裏珠”是用朱筆畫出來的!文濤十二歲的時候去過瑞府,見過瑞小姐一麵。六年多過去,這嫁過來的新娘子模樣雖沒大改,但從前的滿腹才情卻不見了。文濤越想疑點越多,於是認定嶽家玩了掉包計,嫁過來的根本不是瑞小姐!

因隻有一麵之詞,順天府尹吳令休也隻好不了了之。

文濤悶悶不樂地回到家裏,穿過花園時他隨手撥開茂密的枝葉,隻覺得手背刺痛了一下,見一隻朱紅色的小蟲子叮在手背上,他順手甩掉蟲子,身後卻傳來一聲女子的驚叫:“老爺等等!”文濤一回頭,卻是陪嫁過來的丫頭寶珠。寶珠嫋嫋婷婷跑過來,見文濤被蟲咬,臉色大變,顧不得解釋,抓住文濤的手,吮吸起那個流血的傷口來!

好半天,寶珠才停了下來,她抬起頭,一邊擦去嘴角的血跡,一邊說:“放了血就不會有事了,好險!”

文濤覺得甚是奇怪,苦笑著說:“不就是一個小蟲子嘛,你幹嗎這麽緊張?”

寶珠搖搖頭,眼眶忽然紅了:“老爺有所不知,我和親娘原先都被這紅蟲子咬過,我僥幸活命,可我娘卻中毒死了。”

有了這次接觸,文濤開始注意起寶珠,這寶珠雖是個漢女丫環,卻是瑞小姐從小的伴讀,兩人的感情很親密。寶珠雖說相貌有些醜,卻能詩能畫,善解人意,把文家老老少少都伺候得很周到。不久文濤有意收她做妾,瑞小姐倒是沒反對,可老夫人說自古賢妻美妾,寶珠性格沒的說,就是模樣不行。

朱虱案

文濤和瑞家的來往本來不多,經過上次對簿公堂的事後更不走動了,可這一天瑞家卻來人稟告,說瑞小姐的繼母死了,而且死狀奇特,已經上報順天府了。

文濤夫妻趕緊帶著寶珠奔喪,正好碰到吳令休來辦案。此刻,那老夫人躺在**,露在外麵的皮膚紫黑潰爛,看著說不出的可怕。屋子裏到處是鬱鬱蔥蔥的花草,花香撲鼻。

吳令休詢問老夫人發病的經過。瑞六悲傷地說:“兩天前她讓一種紅蟲子咬了,開始說是身上痛癢,後來找了郎中過來開藥,誰想藥還沒吃完,人就不行了!”

吳令休皺緊了眉頭,說:“這樣的情形我見過,起因是一種叫朱虱的小蟲子。這種蟲子聞香就撲,你這屋裏到處是香花,自然容易招蟲子。可被朱虱咬傷喪命的人卻極少,你夫人死得有點不同尋常。”

瑞六忽然跪下來磕頭:“大人,我第一個夫人也是這樣死的,我和女兒也被這蟲咬過。不知為何單單我家人愛招惹這蟲子?還請大人明斷啊!”

吳令休也在奇怪,這時,寶珠指著老夫人的臉一聲尖叫,原來從老夫人的耳朵裏爬出一隻朱虱!吳令休心裏一凜,隔著手帕輕輕捉住它,仔細一看,暗自心驚,這隻朱虱看上去肥碩健壯,比平常的蟲子大了三四倍,難怪毒性這麽強烈!

吳令休想起傳說中朱虱的習性,便要了一根細針,刺瞎了那隻朱虱的雙眼,然後把它放在了地上。那朱虱蒙頭蒙腦地轉了一會圈子,就鑽進西北的牆角落裏。

吳令休跑步來到隔壁房屋,一進屋又聞到撲鼻的濃香,還夾雜著微微的酒氣。他緊盯著角落,很快,那隻朱虱從牆角冒出了頭,鑽進了床角一個種滿紫桂花的大木桶。

吳令休命人把紫桂花拔下來,一股腥臭味立刻撲鼻而來,隻見花下埋著一隻大個的死海龜,上頭爬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色朱虱,這些小蟲見了光就四處爬起來,眾人驚叫著紛紛閃躲。吳令休笑道:“不用怕,這種蟲子是不會胡亂咬人的!”

吳令休一問才知道,這間屋子主人是瑞家仆婦金花。他一轉頭問金花:“這棵紫桂是你種的?”

這時寶珠開口說:“金花喜歡養花,我記得這棵紫桂有十幾年了。”

那金花像是給這陣勢嚇壞了,哆嗦著回答:“紫桂是夫人讓養的。海龜死了,我把它埋在花盆裏漚爛了做花肥,我哪知道它會生蟲子啊!”這話聽上去也有理,可吳令休卻一聲冷笑,撚起一隻朱虱大聲說道:“這朱虱是腐爛的海物所生,養大以後本身雖有毒性,卻也不能致命,尤其不會反噬主人。不過如果用酒泡過,就會變得好勇鬥狠,毒性也猛烈了數倍,一旦遇上適合體質的人,就會致人慘死了!你們沒聞到這隻朱虱上有酒氣嗎,是因為有人澆花時水裏摻了酒!”

一旁的瑞六驚呆了,問道:“那為什麽朱虱隻咬我夫人?”

吳令休又是一聲冷笑:“你們注意沒有,你夫人的被子上,衣服上,甚至沐浴的大桶裏,都熏了紫桂的濃香,這就是朱虱隻咬她的原因了!”

瑞六在一旁聽得臉色鐵青,忽然撲上去抓著金花的肩膀搖晃著:“你這個賤人!我先前的夫人也是你害死的,是不是?”

金花忽然尖聲笑起來:“是!鼇拜是害死我全家的大仇人!你跟著他也沒少幹壞事,你們還逼著我當奴才,平日打罵我是家常便飯,我要報仇!哈哈,可惜你和你閨女體質不合,咬不死啊!”

說到這,金花忽然轉身一指瑞六,對吳令休喊著:“大人,民女有大案報官,別看他家瞞天過海,可我早就發現疑點了!就是他,他瑞六犯了欺君之罪,他家閨女……”

沒等金花說完,瑞六已經撲上去,兩手死死掐住她的喉嚨,金花拚命掙紮,忽然甩動雙手,她袖子裏爬出好多朱虱,都爬到了瑞六的身上。一直哭泣的寶珠一聲驚叫,撲上去用帕子撲打那些朱虱。見情況突變,吳令休忙令衙差阻止,可已經晚了,瑞六武將出身,手勁何等的大,金花蹬了幾下腳,就伸著舌頭死去了。

案中案

吳令休皺著眉頭,死無對證,金花說的大案是什麽?他看看一旁站立不動的瑞小姐,再看看眼睛哭得紅腫的寶珠,突然喝問道:“姑娘,她又不是你親娘,你怎麽哭得如此傷心?”丫環寶珠張口就答:“是她把我養大的啊!”

屋裏的人都愣了,原來吳令休是用滿語問的,情急之下,寶珠脫口而出的也是滿語,說完才察覺不對,而那瑞六已經老臉煞白,跪了下去。

一旁的文濤驚得目瞪口呆,道:“這是怎麽回事?”

吳令休嗬嗬一笑,說道:“文千總,聽老夫給你講一個故事你就明白了……”

早年,有一個姓瑞的滿族貴胄之家,他們有一個獨生女兒,許配給了一個門當戶對的夫婿。當時滿人剛剛坐穩龍廷,對漢人的一切都著迷效仿,貴族男人尤其迷戀女人的小腳。瑞家繼母疼愛女兒,在仆婦的蠱惑下逼著女兒纏足。

此時一家之主因為犯了事關在大牢,等到他出獄,女兒的小腳已經裹成,女婿家也來要求成親了。一家之主大驚失色,因為清朝開國幾代帝王對裹足害人之風深惡痛絕,一再嚴令禁止本族婦女纏足,當今皇上更是幾次下詔,滿人縱容妻女纏足的,父兄要處以極刑……

文濤聽出來了話外音,不由地顫抖著問:“大人的意思是,嫁給我的果然不是我的發妻?寶珠……寶珠才是?我嶽父為了怕裹足的事暴露,才使人代嫁?”

吳令休笑道:“我也隻是猜測,你母親一直打算悔婚另娶,這也是你嶽父擔憂懼怕的由來吧。你沒注意嗎?寶珠眉心間有一小塊疤痕,想來是為了瞞天過海,除掉那顆‘眉裏珠’落下的了!現在眼看自己的老父親有了危難,做女兒的情急之下,才會暴露父女天性啊!”

此刻寶珠已是淚流滿麵,哽咽著說出了實情。

原來金花進瑞家,趁著瑞六下了大獄,就不斷蠱惑繼母為寶珠纏足。繼母本來就迷戀女人的小腳,被金花一番遊說就動了心,給寶珠纏了足。後來,瑞六被皇上大赦,他回到家發現此事已經覆水難收了。瑞六生怕自己罪上加罪,不敢把女兒嫁到文家去了。萬般無奈之下,他想出了一個移花接木的計策。他想讓女兒悄悄地遠嫁外鄉,又找到一個跟女兒容貌相似的遠房侄女代替出嫁。代替出嫁的事,一說即成,而讓寶珠悄悄遠嫁外鄉的事,寶珠怎麽也不答應,居然以死抗爭,沒辦法,瑞六才答應寶珠以丫環的身份陪嫁過來。

聽完這一切,文濤還是半信半疑,他仔細地看著寶珠,然後問:“可你……你又為什麽改變了模樣?”

寶珠淚如雨下,說:“少年時匆匆一見,我已經認定你是我今生的依靠。為了不牽連父親,我……我天天隻能把自己弄成醜陋的樣子,雖然你從不肯多看我一眼,可隻要天天能看見你服侍你,我就是隱姓埋名做一輩子下人,也心甘情願……”

文濤再也忍不住,擁著寶珠痛哭起來。

吳令休十分感慨,他當即把案子如實奏明了皇上,寶珠的重情守義讓皇上既感動又佩服,連連稱讚這位本族奇女子。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金花和那位繼母,現在兩人都已經死了,而瑞六並不知情,情急之下殺死仆婦也不算重罪,於是申斥了瑞六一番,又賜給寶珠很多厚禮,讓她恢複身份,做了文濤的正室夫人。

諭旨傳來,一家人喜極而泣,文老夫人看寶珠給自家爭足了麵子,也高興起來,張羅著要大擺筵席辦婚事,寶珠做的第一件事卻是拿出剪刀去剪掉裹腳布,又對著那雙已經裹傷了的小腳發愁。這時,文濤在一旁動情地說:“其實無論是醜陋還是美貌,和你對我這份真情比起來,那實在是微不足道啊!”

皇帝不知美滋味

一日三餐,早餐清清淡淡,午餐隨隨便便,晚餐湯湯水水,卻盡顯鮮味、風味和口味……

皇帝思美味

乾隆皇帝愛下江南,每去一次,都忙壞了大臣富商們。這年春天,乾隆又宣布要南巡,擺駕揚州。

消息傳來,揚州府那些富可敵國的大鹽商們各顯神通,爭相接駕。其中有個姓汪的鹽商捷足先登,不知用何手段,竟讓乾隆答應到他的“湖山草堂”小憩一日。

汪鹽商知道,隻要接駕接得好,皇上一高興至少要賞件黃馬褂,沒準還能賞個官當當,那自己便可成為鹽行的龍頭老大了!

他也心知肚明,皇上南巡,無非就是借機出來,溜一溜透透氣,所以看好、聽好、玩好、吃好是最重要的!說到玩樂,那不是難事,他這座“湖山草堂”,亭台樓閣、假山池沼,應有盡有。且草堂緊鄰揚州名勝瘦西湖,登樓便可將湖光山色一覽無餘!草堂裏還有自己家養的昆曲班,都是名角名旦,定會讓皇上耳目一新!難就難在招待皇上的吃喝上—百人百味,隻不知皇上的胃口喜好如何?

汪鹽商隻得找到皇上的心腹沙太監。隻聽那沙太監長歎一聲,說:“實不相瞞,皇上常感慨不知天下美味如何?他最嫌煩的就是宮中禦膳,說‘華而不實、淡而無味’!”

汪鹽商眼瞪得似銅鈴一般:禦膳可是山珍海味應有盡有,禦廚們又都有驚天絕技,還怕烹調不出天下至美滋味來?

沙太監又提醒道:“此次皇上就是聽說天下美味在揚州,鐵定了心要飽嚐一番,可這幾日總督、巡撫他們招待皇上的菜肴都不稱他心意。這回就看你的了!”末了,沙太監向汪鹽商提了個建議,“你最好還是向尚膳正鄂爾昌打聽打聽,他專門負責皇上的膳食。”

汪鹽商又急忙托人送給鄂爾昌千兩銀票。鄂爾昌忙裏偷閑同他匆匆見了個麵,不陰不陽地說:“皇上的胃口嘛,也沒有什麽特別的。什麽猴頭燕窩之類的皇上都吃厭了。一日三餐嘛,隻要早餐清清淡淡,午餐隨隨便便,晚餐湯湯水水就行!”說完,拂塵一甩,轉身走了。

秀才獻美味

鄂爾昌的一番話令汪鹽商如入雲裏霧中,好不愁悶:怎樣才能讓皇上嚐到美味呢?這一急,他想起一個人—自己府中的毛舉人。這毛舉人本是才學滿腹的紹興學子,進京趕考途經揚州被這兒的美食迷住,竟不去赴考了,就地當起了汪鹽商的幕僚,品遍了揚州的名菜小吃。

平日裏,毛舉人除了有一肚皮“美食經”之外,對其他大小事務都不太上心,汪府的同行們都瞧不起他,還給他起了個綽號:老饞貓。可今天,沒想到這老饞貓倒派上了大用場了!

汪鹽商立馬叫人請來毛舉人。那毛舉人難得這麽露一回臉,頓時來了興頭,伸出了三根枯枝似的手指頭,道:“老爺,毛某幾十年來食遍佳肴,對美味自然略知一二。您可知鬆軟焦脆酥嫩肥濃滑—此‘九滋’乃食之滋味;酸甜苦鹹辛香—此‘六味’乃食之本味,而食之美味就盡在這‘九滋’和‘六味’揉搓在一起,從而形成的鮮味、風味和口味,此乃美味的最高境界!”

汪鹽商忍不住打斷他的酸文:“你直說了吧,怎麽才能讓皇上吃到美味?”

毛舉人依舊搖晃著三根手指頭:“不妨早餐讓皇上品個鮮味,嚐嚐咱們揚州的‘春三鮮’:豆腐衣包筍、燜燒老蠶豆、清蒸刀魚。豆腐衣包筍要用大東門豆腐店天不亮揭下的第一張豆腐皮,佐以郊外觀音峰下正萌芽的竹筍。豆腐皮切成卷,竹筍旋成片,用武火一煸便包成了團,鮮呐!

“燜燒老蠶豆,則要命人快馬加鞭,采摘鄰府沒下秧的下灶蠶豆,粒大飽滿、皮薄味正,在紫砂罐中連莢燜煮之後,鮮香滿口!

“至於清蒸刀魚,不妨夜半即命漁夫駕艇出江,劃至上遊江焦山下急流之中。艇中要備好鍋釜柴草,廚師和刀工隨時等待。捕得刀魚後剔淨,湯料連同刀魚放入釜中。如此一來,待小艇拋錨靠岸,正好湯沸魚熟,入口即化,鮮美無比!這春三鮮豈不就是鄂爾昌所說的清清淡淡?”

汪鹽商聞所未聞,鼓掌稱妙,隨又問:“午餐呢?”

“午餐嘛,”毛舉人還是搖晃那三根手指頭,“那就做‘三頭’—清燉蟹粉獅子頭、扒燒整豬頭、拆燴鰱魚頭!清燉蟹粉獅子頭要做出‘三香’—肉香、蟹香和菜香;扒燒整豬頭要做出‘三品’—鹹中品香、香中品甜、甜中品鹹;拆燴鰱魚頭則要做出‘三滋’—嫩、肥、濃。讓皇上品品咱們揚州菜的風味!”

汪鹽商忍不住又連聲叫好:“晚餐呢?”

毛舉人淡定地說:“晚餐隻需請到瘦西湖畔‘一碗湯湯館’掌勺子的管大一個廚師就行了!”

見汪鹽商有些愕然,毛舉人三根手指頭舉得更高:“不是說晚餐湯湯水水就可以嗎?這管大做得一手好湯菜,他的骨董湯、魚糊塗湯和清湯魚翅都聞名天下!管大還有絕活,他能根據一個人的身姿體態、年齡籍貫等特征,準確判斷出這個人的口味喜好。到接駕那天,老爺不妨叫管大悄悄看一眼皇上,保管他做出的三湯符合皇上的口味!”

汪鹽商是徹底服了:“毛舉人,你真是個老饞貓!皇上那天的三餐就全交給你了。你這就去賬房支銀子,愛支多少支多少!”

三次壞美味

乾隆終於大駕光臨“湖山草堂”,汪鹽商陪著小心忙碌了一天,送駕時扯住沙太監,悄聲打探情形。沙太監告訴他,皇上今日看的、聽的、玩的都很好,隻是仍對吃不滿意,說沒嚐到什麽美味!

汪鹽商驚得眼珠子差點兒掉下來,當即傳來毛舉人,一頓臭罵:“你給皇上整的美味呢?”

隻聽那毛舉人連連叫屈,又伸出他那三根枯瘦的手指頭,講述今天發生的一切。

早餐時,小廝正要將“春三鮮”呈上去,不曾想鄂爾昌卻攔住了,手一揮叫過來幾個跟班的太監,用個銀叉子將豆腐衣包筍剝開分離,又把老蠶豆也全剝了莢,至於清蒸刀魚,他們幾人又換用銀筷子戳了好幾下,最後才端過去給皇上食用。

毛舉人抱怨道:“老爺您想,豆腐衣包筍須裹在一起才好聚其新鮮;燜燒老蠶豆也須自個兒啃莢嚐豆,方能品出其鮮香;而清蒸刀魚這麽一戳,已成了爛魚,哪裏還有絲毫鮮味?可鄂爾昌卻說這是禦膳前要驗毒的規矩,叫驗膳!”

“午餐呢?”

“午餐更慘。‘三頭’已經做好,鄂爾昌來到廚房,翻翻眼珠,說盛‘三頭’的盤器不可用,須用有龍鳳花紋的盤器才符合禦膳的規矩,命小太監換了盤器。

“這麽一折騰,‘三頭’涼了,鄂爾昌便說上籠再蒸一蒸,不然皇上鬧肚子怎麽辦?老爺您想,‘三頭’本就是煮、燉、燜、蒸做出的,口感已是恰到好處,可這麽再一蒸,豈不全都散架稀爛走了味?”

汪鹽商氣得一跺腳:“晚餐呢?總不會把管大的三湯也蒸了吧?”

“小老兒吸取上兩餐的教訓,早早從鄂爾昌那裏討來有龍鳳花紋的禦用紫砂罐,一一將湯盛好。可那鄂爾昌竟然差人先嚐了幾口,又幹脆抓起紅砂糖,每個紫砂罐裏各撒一把——糖是敗味之物,湯中用紅更是著色大忌,管大的三湯全完了!小老兒忍不住叫嚷起來,鄂爾昌竟一巴掌打過來,說小老兒沒資格同他說話。還說後天中午在揚州府明月樓請老爺您,有話要對您說!”毛舉人說完,那三根手指頭忍不住去捂著腫脹的臉頰。

這鄂爾昌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麽藥?汪鹽商心裏不由又七上八下的。

不得吃美味

兩天後,汪鹽商如約來到明月樓。鄂爾昌早已獨坐在雅間裏,麵前擺著一桌子佳肴,一見汪鹽商便笑臉相迎:“皇上齋戒,無需我這個尚膳正侍候,難得偷得半日閑,咱倆嘮嘮心裏話,趁便也還你的人情!”

隨即鄂爾昌又吃又喝,連讚揚州菜名不虛傳。

汪鹽商哪有心思陪他吃喝,酒過三巡便忍不住問道:“鄂大人,不知汪某這幾日接駕有哪裏處置不當,還請您直言解惑……”

鄂爾昌酒杯一放,道:“早知您要有這一問的。待我給你講個太祖爺的故事,你就明白了!”

原來,明末,清太祖努爾哈赤起兵反明,在關外浴血奮戰幾十年,終成氣候,建國稱帝。可開國不久,朝臣們發現努爾哈赤漸漸迷戀美食,對朝廷大事越來越不感興趣。

幸運的是,漢臣範文程有一次在朝會時,給努爾哈赤講了春秋時的齊桓公,貪圖美味寵愛廚庖,以致國亂身死的故事。努爾哈赤聽了幡然悔悟,同時對管食膳的大廚警覺起來,把他抓起來細審。果然,那大廚是明朝派來的細作,任務就是用美食美味讓努爾哈赤沉湎於安樂之中!

努爾哈赤勃然大怒,要殺掉那大廚。為了活命,大廚哀求道:“皇上且慢,小臣能讓您沉溺於美味之中,也能讓您和後世的皇帝不再沉溺於美味,一心治理天下!”最後,努爾哈赤赦免了大廚的死罪,並任命他為第一任尚膳正。大廚見努爾哈赤心胸如此寬廣,便轉而死心塌地效勞,製定了一套嚴格的皇帝禦膳製度,代代相傳下來……

汪鹽商聽得目瞪口呆:“你的意思是說尚膳正的職責,就是讓皇上吃不到美味?”

“對!”鄂爾昌道,“乍一看,禦膳用料精宏,品類繁多,確能體現皇家氣派,但每一道菜用什麽料,用多少,放哪些佐料,火候如何等等,第一任尚膳正早作了明確規定,絲毫也不能變動,再高明的廚師也難發揮水平。再者,他還為皇帝量身定做了一套堂而皇之的用膳規矩,比如驗膳和嚐膳,其中最厲害的莫過於‘吃菜不許過三匙’—無論哪道菜,即使它再可口,皇帝都不能連吃三口,否則膳桌上將永遠不會有這道菜了!這麽一來,誰都不曉得皇帝的口味,既不能投其所好,也不能輕易下毒。你想,這麽多的用餐規矩之下,皇帝能嚐到美味嗎?”

汪鹽商若有所思,連連點頭。

最後,鄂爾昌酒杯一放,話題一轉:“汪老爺,今日這桌酒宴,點的全是你們揚州菜的佳肴名品,把你那張千兩銀票花了個精光—實在是你請我呢,鄂某多謝了!但看得出,你吃得味同嚼蠟。可見味從心生,人要知足,貪欲太多也是品不出美味的!”言畢,他哈哈一笑,一拍桌子,拱手告辭。

此時,偌大雅間,隻剩下汪鹽商一人呆坐在宴席前,對鄂爾昌的一番話回味不已……

妻賢夫禍少

常言道:妻賢夫禍少。

可是我們故事中的這位李氏,性情輕浮,和人勾搭成奸,最終落得被賣為娟妓,還差點害死丈夫,看了故事,您想說點什麽呢?

燕京以南吳橋縣的連鎮,是個遠近聞名的布市,居住在這個鎮上的百姓大半以販布為業。其中,有個叫張乙的小販,背了布四方做買賣,一出門常常要兩三個月才回來。

張乙20開外年紀,家中有一個老母,娶妻李氏,人生得漂亮,性情卻很輕浮,夫婦間感情倒挺和睦。

新婚蜜月以後,張乙仍外出幹販布交易,李氏在家中閑不住,就整天在鄰裏間遊**。婆婆看不慣,勸了她多次也不聽,有時說重了幾句,李氏就怒目相對,甚至反唇相譏,氣得婆婆幹瞪眼。

鎮上有個叫許三的武生,本是城裏人,後來隨父親在連鎮上開了爿店。許父年紀大了,又病魔纏身,就把店鋪交給了兒子,自己則閑居在家養病。許三結交了一班無賴、惡少,在市上調戲婦女,幹盡壞事。那班惡少貪圖他口袋裏有錢,便助桀為虐,橫行一方。

一天,許三在街上偶爾相遇李氏,一下被她的美色勾攝去了魂魄。許三回家後向同夥打聽這小娘子是誰家的女眷,有個叫畢大的無賴漢告訴他說:“這娘子姓李,是我鄰居張乙的老婆。她男人常年在外販布,她閑了守不住閨房,就經常在外遊**,倒是可以用甜頭引誘她上鉤的。”

許三聽了,很開心,就和畢大約定後才走。

畢大回到家,與老婆商最如何替許三拉這根皮條。

畢妻說:“這件事並不難,就讓許三假裝是我的弟弟,等李氏來了,他也來。我就當著婦人的麵,誇耀許三富有,打動她的心,李氏若不回避,我再借故讓出來,這樣事情就不難成功了。”畢大聽了,就去告訴了許三這個辦法。

這一天,許三鮮衣駿馬,打扮一新地去畢大家。恰巧李氏也在這裏串門,一見許三,婦人想回避開去。畢妻連忙說這是自己的弟弟,強按她坐了下來。李氏偷眼瞧瞧許三,許三故意搔首弄姿,求婦人的歡心。坐了一刻,許三找了些話茬兒,與李氏調笑。李氏低垂粉頸,赧紅著臉,不好意思吭聲。

畢妻說:“我弟弟不是外人,煩嫂嫂陪他小坐片刻,我忙做飯去。”李氏嘴裏說是要回家,身子卻坐著沒動彈。

畢妻出去以後,信手反扣上了門。許三見時機已到,一下樓住了李氏要求歡。李氏要許三答應替她買衣服首飾,許三允諾了。

事畢,畢妻推門進來,李氏羞得滿臉通紅,無地自容。畢妻說:“你要我不把這事張揚出去,一定要與我弟弟長久相好下去,這樣,你就像是我的弟媳婦一樣,我還有什麽話可講?你若今後不來了,我就把這事告訴四鄰八舍,你可千萬別後悔啊!”李氏高興地答應了。

從此以後,許三常為李氏添新衣、置首飾,兩人打得火熱。

婆婆發現了,問兒媳身上這些東西從哪兒來的,李氏說是娘家給的。婆婆知道她娘家人全死光了,心中大疑。

過了一段時間,婆婆終於弄清了兒媳的不軌行為,就禁止她再外出招蜂引蝶。李氏在家裏打雞罵狗,弄得沸反盈天。

婆婆實在忍不下去了,待兒子張乙販布回家,就把這件醜事全告訴了他,並命他立時休了妻子。夫妻畢竟有過一段情,張乙心上舍不得,但迫於母命,不得已,寫了休書給李氏,把她逐出了家門。

李氏哭泣著離開夫家,孤苦無依,無家可歸,就索性投入了許三的懷抱。許三對她說:“如今你已是我的老婆了,不必再受惡婆婆的氣,難道還不高興嗎?”他替李氏置了座院落住下。

過了幾個月,許三手頭漸緊,不能滿足李氏的衣食所需了,又與惡少們商議,大夥說:“這個女人又不是你的真老婆,你可以讓她去當娼妓,這樣你不但不用為她的衣食操心,她還是一棵小小的搖錢樹哩。”

許三心想這個主意不錯,回去後就逼李氏接客。李氏已是籠中鳥,害怕鞭笞,不敢不從。

張乙自從休妻以後,負氣遠離家門,一直過了半年才回家,心頭始終念念不忘李氏。一日,他聽人說她已被許三逼為娼妓了,很傷心,就偷偷去看她。

李氏見了前夫,想起過去夫妻恩愛的好光景,不禁痛哭流涕,也直訴了自己心中的悔恨。後來,又留張乙過夜,並把休書還給了他。

張乙回家後,沒敢把此事告訴母親。

許三知道李氏昨晚有客,但不知就是她的本夫,第二天去討嫖錢,李氏拿不出來。許三狠心地剝光了李氏衣服鞭打她,李氏不得不說了實話。

許三聽了一驚,立刻又去和惡少們商議:“完嘍!她已向本夫歸還了休書,若張乙以霸占民婦為由到衙門告我一狀,那可怎麽辦?”

惡少們齊聲說:“他是個幹小販的粗人,一時未必會想到這些。這幾天他肯定還要來,我們埋伏在左右,等他一到,就一起出來結結實實揍他一頓,把他嚇得溜走,以後就不敢再來了。”許三連連點頭。

不幾天,張乙果然又來找李氏,才敲門,隱伏在院內的惡少們突然跳將出來,眾人揎拳捋臂一頓好揍,張乙見勢不妙,立刻躺下裝死,一動也不動。許三說:“糟糕!咱們不過是嚇唬他一下的,怎麽可以置之死地呢?”眾惡少見事情鬧大了,一哄而散。

張乙見眾人離去,自己則遍體鱗傷,不敢回去見母親。

他慢慢地爬到河邊,掙紮上了一條小船,去了鄰縣。半夜裏,他敲開了一家熟悉的布行,行主與他一向有交情,見了麵,吃驚地問他為何這般模樣。張乙說是酒後和人鬥毆,既傷了人,又被人傷著,求行主容留養傷調治,並且要避一陣風頭。行主為他請了個醫生來治傷,待傷愈後,兩人又合夥去口外販布。

就在張乙出走這幾天,連鎮的大河蘆葦中浮上來一具男屍。亭長去報告了縣令,縣令來驗屍時,見屍體累累傷痕,像是群毆致死後被拋在河裏的。死者臉麵已腐爛,無法辨認。縣令命用棺木盛殮了死者,又廣貼布告,緝拿凶手,招領屍親。

張母見兒子多日沒有回家,遍地尋訪卻找不到。有人告訴她,河上那具浮屍一定是她的兒子,張母信以為真,就請人寫了訴狀告許三“謀婦殺子”之罪。

縣令開了棺蓋讓張母辨認,張母也難以認清,但因報仇心切,又見屍衣右肩上有塊補丁,就說:“我兒子當布販,衣服的肩頭容易破,我是用舊布補、白線縫的,是否,請縣太爺驗定。”

差役把屍衣仔細一驗,真有塊白線縫的補丁。縣令就提來許三與諸位惡少,一審,都招了供。

許三一案已解省複審,許父愛子心切,千方百計想替兒子開脫罪責。

有人告訴他:“這具屍體並非張乙。張乙年輕身短,而此屍年老身長,雖然臉麵潰爛難辨,但身旁有一捋胡須,這就是明證。”

許父頓時省悟過米,就馬上上訴,為兒子翻供。省臬台衙門把此案發回原郡重審,終因案情遊移不定,拖拖拉拉一年多還沒結案。

再說張乙在外買賣獲了利,回家來探望母親。張母一見,驚喜交加。張乙問母親為何這樣,母親就把如何告倒許三一案如實告訴了兒子,並要他藏起來。張乙想了想,說:“這樣不行,我本來是無辜的,若使許三為我抵了命,則我的罪責不輕,且終身都不敢回到故鄉來了,還不如自首去。”張乙就自投到吳橋縣衙門,詳細敘述了事情的始末。

縣令見了他,大吃一驚,立刻把他帶往省城麵見臬台。幸虧許三等一千人犯尚未處決,就放出了許三,隻處以通奸罪,革去了他的武生功名,給予杠枷的處罰。

張乙歸家安居樂業,李氏也回到家中,哀求婆母寬恕,並割指書寫血書以明誌,表示改邪歸正,一家人重新團聚。

癡情女子步非煙

嶽璿

唐朝鹹通年間,臨淮武公業出任河南府功曹參軍。

他有一愛妾名叫步非煙,容貌清麗、體態纖弱,仿佛一件輕紗就能將其壓倒。

此女擅長秦腔,喜好詩文,尤其擅長擊甌。她演奏的音調與絲竹之聲配合精妙,武公業因此對她寵愛有加。

武家與甘肅府的趙麟比鄰而居,趙家也是官宦人家,按禮節亦不能直呼其名。趙家有個兒子,名象,舉止端莊,儀表堂堂。他已有二十歲了,當時正在家中守孝服喪。

有一天,趙象無意間透過南牆縫隙看到了步非煙,竟變得魂不守舍,寢食難安。他重金賄賂武家守門人,將自己對非煙的好感直言相告。守門人麵露難色,但被趙象豐厚的好處打動,於是讓妻子在步非煙獨處時接近她,轉達了趙象的情意。

步非煙聽後,隻是出神地看著守門人的妻子,笑而不答。守門人的妻子將此情形告知趙象,趙象心緒激**,卻不知如何是好。

於是他取了一張薛濤箋在上麵題了一首絕句:

一睹傾城貌,

塵心隻自猜。

不隨蕭史去,

擬學阿蘭來。

寫完後他把詩箋封好,求守門人的妻子送給步非煙。非煙讀後感歎許久,對守門人的妻子說:“我也曾見過趙公子,他容貌才華都數上品,隻是我福薄命淺與他無緣。”原來這武公業是個習武之人,生性粗獷彪悍,與步非煙極不般配。

步非煙心下傷感,便用金鳳箋給趙象回信道:

綠慘雙蛾不自持,

隻緣幽恨在新詩。

郎心應似琴心怨,

脈脈春情更泥誰。

密封後遞給守門人的妻子托她轉交。趙象打開信反複看了好幾遍,他高興地拍著巴掌說:“我的事情快要辦成了。”他用剡溪箋寫詩答謝步非煙:

珍重佳人贈好音,

彩箋方翰兩情深。

薄於蟬翼難供恨,

密似蠅頭未寫心。

疑見落花迷碧洞,

隻思輕雨灑幽襟。

百國消息千回夢,

裁作長謠寄綠琴。

詩寫好後又托守門人的妻子送去。誰知十多天過去了,守門人的妻子卻沒再來,趙象擔心是走漏了風聲,或是步非煙後悔了。當時正值春末,趙象獨坐於庭院中,悵然賦詩道:

綠暗紅藏起瞑煙,

獨將幽恨小庭前。

重重長夜與誰語,

星隔銀河月半天。

翌日清早,趙象剛起床。正在沉吟之際,武家守門人妻子給趙象帶來了步非煙的口信:“郎君不必驚異,你我旬日來不通音訊,隻因我身體略有不適。”守門人的妻子說完,又從袖中掏出一隻錦香囊遞給趙象,趙象急急地打開錦囊,見裏麵裝著一隻玲瓏的玉蟬和一副碧苔詩箋。趙象展開詩箋細讀:

無力嚴妝倚繡籠,

暗題蟬錦思難窮。

近來贏得傷春病,

柳弱花欹怯曉風。

趙象係好香囊放入懷中,仔細地讀完這封信,又擔心佳人因幽思滿懷而加重病情,於是他剪下一縷頭發,寫下一封短信:“春日遲遲,人心悄悄。自從看到你後,芳容便長縈夢魂。即使芳駕塵輕,你我二人終難會合。但麵對丹誠皎日,我發誓要追求你。又聽說你乘春多感,芳體不適,消損了冰雪容顏,使如惠蘭般高貴的氣息鬱結。我憂悒至極,心中惆悵不能開懷。企望你能稍寬心情,莫致形容憔悴。寧願你暫時失約,也不要讓今後的詩篇短句無人相和。所以,你一定要多保重身體。我對你的思念之情,文字豈能寫盡。現將拙作獻上,姑且來繼寫您的華美詩篇。”信後又附上一首詩:

見說傷情為見春,

想封蟬錦綠娥困。

叩頭與報煙卿道,

第一風流最損人。

武公業做差役公務繁忙,有時在府中過夜,有時又整日不歸。

這天正遇武公業入府當值,步非煙打開趙象來信,慰藉自己煩亂的心緒。她歎息道:“公子的情思,正是我的心意。你我二人兩情相悅,雖相距甚遠又仿佛近在咫尺。”

於是關上房門,放下帷幔,給趙象寫信:“我身世悲苦,六七歲時便失去父親,後被媒人拐騙,將我嫁給這粗鄙之人。每到風清月朗之夜,唯有對月獨酌,以遣內心愁苦。秋冬夜晚,帷帳下與孤燈相伴,直至天明我也無法排解心中煩悶。豈料公子垂青於我!公子的華美辭章讓我思緒飛揚,對公子的詩句,我百讀不厭。隻恨此情難遣,無奈人理難越。懇請上蒼賜予良機得以相見,我將九死不悔。賦詩一首聊寄此情。”詩雲:

畫簷春燕須同宿,

蘭浦雙鴛肯獨飛?

長恨桃源諸女伴,

等閑花裏送郎歸。

寫畢封好,叫守門人的妻子送給趙象。趙象看信後,料想步非煙定是相見之心迫切,便有些喜不自持。於是他淨室焚香,靜候佳音。

一天黃昏時分,武家守門人妻子又悄悄來到趙象房中。拜見過趙象後,她問:“趙郎想看神仙嗎?”趙象很是吃驚,忙問其中緣由。守門人妻子便轉達非煙的話說:“今夜武參軍將在公府值宿,可謂良時,我家後院即是公子的門牆。望你不要違背先前之約,來與一見。靜待公子。”

已是更深漏盡時分,趙象悄悄攀上梯子越牆來到武家院中,隻見非煙早巳命人在下麵放了一張大凳。步非煙靚妝盛服,默默立於花叢中。兩人相互拜見,彼此心中欣喜難言,便牽著手悄悄從後門潛入臥室。二人背對燈光,解下帷幔,極盡繾綣之意。

天曉臨別時,步非煙送趙象到牆下。她緊緊拉住趙象的手,含淚說道:“今日相遇,是前生緣分。希望公子不要認為我沒有玉潔鬆貞的節操而對我薄情!我隻是因為仰慕公子的風采不能自持,才以身相許,望公子謹記在心!”趙象撫慰道:“我不是那等輕妄之徒,決不會逢場作戲。承蒙垂青,永不相負!”說完急忙跨牆而歸。第二天,他托守門人的妻子轉交給非煙一首詩:

十洞三清雖路阻,

有心還得傍瑤台。

瑞香風引思深夜,

知是蕊宮仙馭來。

非煙看後微笑著又回了一首詩給趙象:

相思隻怕不相識,

相見還愁卻別君。

願得化為鬆上鶴,

一雙飛去入行雲。

寫畢封好交給守門人的妻子,並讓她給趙象捎話說:“幸而賤妾有小小的詩篇,不然您的大作將如何展現其才?”之後每不到十天,步、趙二人就能相會一次,說盡心中的幽思,訴盡往昔纏綿的愛意。他們自以為有天人相助,鬼神不知。因此時而一同觀賞景色,時而一起吟詩唱和,來往頻繁不能細說。如此過了一年。

過了不久,步非煙多次因小事責打一個奴婢。這個奴婢懷恨在心,便尋機把兩人私通之事告訴了武公業。武公業說:“你說話小心點兒,我會細查此事。”後來輪到武公業值班的日子,他一如往常向步非煙告假說要去府衙。到了晚上,他像往日一樣走出家門,卻又悄悄藏在裏門之內。

街鼓響過,他偷偷潛入家中,沿著牆根走到後院。步非煙正倚戶低吟詩句,趙象則倚牆斜視非煙。武公業怒不可遏,奮力躍起去抓趙象。趙象有所覺察,側身跳開了。武公業追趕上去,卻隻來得及扯下他半個袖子。武公業回到房中,叫來步非煙盤問。

步非煙臉色都變了,聲音顫抖,但一直不肯說出實情。武公業越發憤怒,便把步非煙綁到大柱子上,用鞭子抽打,直打得鮮血直流。步非煙說:“生若能相愛,死又有何遺憾。”深夜,武公業累了便先去歇息。步非煙叫來最親近的女仆說:“給我一杯水。”水送來後,她一飲而盡,氣絕身亡。武公業醒來後還要再打,卻發覺她已死去多時。他解去步非煙身上的繩索,將她抬到屋內,連聲呼喊,對外則聲稱步非煙暴病而終。又過了數日,他將非煙葬於北邙山。鄰裏都知道步非煙是被武公業打死的。趙象心中悲痛,於是更名改姓遠遁江浙。

洛陽有兩位頗具才氣的青年,即崔生和李生。二人常和武公業來往,所以知道這件事情。崔生寫詩來記述此事,詩的最後兩句是:“恰似傳花人飲散,空床拋下最繁枝。”那天晚上,崔生夢到步非煙向他道謝:“我的容貌雖不比桃李,但早早殞命。承君溢美之詞,愧不敢當。”李生也為之賦詩,末句寫到:“豔魄香魂如有在,還應羞見墜樓人。”那天晚上,李生夢到步非煙用手指著他說:“讀書人有百行,你全具備了麽?為何仗著會寫幾句歪詩就來如此詆毀我?實在應當委屈您到地府驗證一下。”幾天後,李生死去。當時人們對此都驚異不已。

魔瓶

紀威是個海員,有著豐富的航海經驗。一天,他來到一個從未到過的小島,上島去散步。突然,他被眼前一座童話似的別墅吸引了,隻見那屋前的鮮花像寶石一樣盛開,階梯像銀子一樣閃光,窗戶像鑽石一般明亮,紀威驚奇地看著這一切,心想:多麽漂亮的房子啊!住在裏麵的人一定很有錢,很幸福!就在這時,他發現別墅裏有個男人透過窗戶也在看他,這個男人上了歲數,臉上神色悲哀。

男人招呼紀威進屋去,邀請他參觀了整幢別墅,從地窖到屋頂露台,沒有一處不完美。紀威羨慕地對男人說:“這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房子,要是我住在這樣的房子裏,我會整天歡笑,你怎麽還在歎氣呢?”

“你想要這樣的房子嗎?這並不難。”那男人說,“你有錢嗎?”

紀威摸了摸口袋,說:“我帶了50塊錢。”

那男人計算了一下,說:“好,50就50吧,你花50塊錢,就能得到這一切。”

男人告訴紀威,別墅裏的一切,都來自於一個魔瓶。瓶子裏住著個小魔鬼,誰買了這個瓶子,小魔鬼就聽他的指揮;瓶子主人渴望的一切:愛情、名譽、金錢,像這幢別墅一樣的房子..隻要他一說出來,就全是他的了。

紀威將信將疑,他不明白那男人為什麽要賣掉這個瓶子。

那男人說:“我想要的全都有了,可是我漸漸老了,有一件事情這魔鬼沒法做到:他不能延長生命——而且,這瓶子還有個致命的缺點,如果一個人在賣掉瓶子以前死去,他死後就得永遠在地獄的烈火裏受煎熬。”

紀威有點心動了,但他還是不很明白:為什麽這個魔瓶會賣得這麽便宜?

那男人解釋道:“很久以前,當魔鬼初次把瓶子帶到人間的時候,它賣得極其昂貴;可是這瓶子有個特點,隻有虧本出售,才能把瓶子賣掉。如果你按原價或者高於原價出售,它就會像信鴿一樣又回到你那兒。因此,幾百年來瓶子的價錢一直在下降,眼下這瓶子便宜得出奇。我本人隻花了90美元就從鄰居手中買了下來,我最高可以賣到89美元99美分,再貴1美分也不行。”

紀威還是不能完全相信這是真的。

“你可以馬上試試。”那男人進一步解釋道,“把你那50塊錢給我,拿起瓶子,祈求這筆錢回到你的口袋裏。要是瓶子連這一點都做不到,我向你保證把錢還給你。”

紀威想了想,決定冒一次險。他把錢付給了那男人,那男人把瓶子遞給了他。紀威拿著瓶子,張口說道:“我要收回那50塊錢。”話音剛落,紀威的口袋又像先前一樣沉甸甸的了。

紀威拿了瓶子,在回船的路上,又試了兩次。一次他將瓶子拋棄在街上,一次是以60美元賣給一家古董店,但都沒有成功,結果瓶子反而神不知鬼不覺地比他先回到船上。

紀威有個好朋友叫羅帕卡,也是個海員。紀威將瓶子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羅帕卡,還承諾說,等自己擁有了一座夢想中的房子,就讓羅帕卡買這瓶子。

船一回到紀威的家鄉,便有律師告訴紀威,他的叔叔和侄兒都死了,給他留下了一大筆財產,足夠他造房子的了。紀威得到房子後,兌現了自己的諾言,將魔瓶轉讓給了羅帕卡,這樣他就沒有後顧之憂了。他終日歡天喜地住在新建的別墅裏,附近的人們都把這幢美輪美奐的房子叫做“光明宮”。

一天,紀威去看朋友,在海邊邂逅了一位姑娘,她叫柯庫婭,兩人一見鍾情,很快訂下了婚事。婚禮舉行的前一天,紀威興高采烈地吩咐傭人準備洗澡水,他一邊洗澡一邊唱歌,歌聲在光明宮裏回**。不一會兒,歌聲突然停止了,原來,紀威在洗澡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有一塊斑,好像石頭上的苔蘚,他意識到,自己得了麻風病。

那一夜,紀威一刻也沒有合眼。他想得很多,他不願意傷害柯庫婭,不願意給她帶來危險。第二天,他給柯庫婭寫了一封信,說要推遲婚禮,然後登上了航船,去尋找羅帕卡,希望能再一次得到那瓶子,治好自己的病。

幾經周折,紀威終於找到了那個瓶子的下落,瓶子現在的主人是一個臉色蒼白的青年,紀威一問價錢,青年竟然是用2美分買來的瓶子;換句話說,紀威隻能用1美分去買它;紀威不由打了一個寒噤:這意味著,他買了瓶子後就再也賣不出去了,那個魔鬼會一直跟他在一起,直到他死,他死後,魔鬼會把他帶到地獄的火坑裏去受煎熬。然而,紀威很堅決,他已顧不得這麽多了,他愛柯庫婭,他現在隻想和她在一起。

瓶子又回到了紀威手中,他的手剛抓住瓶脖子,就說出了那個願望:他想成為一個健康的人。他回到船上,對著鏡子脫光了衣服,發覺身上的皮膚竟像嬰兒一樣細膩光潔。

紀威回到光明宮,把柯庫婭娶回了家。柯庫婭把全部身心都交給了紀威,她一見到他就心跳,在光明宮裏,她的歌聲不斷,像小鳥一樣歡唱。紀威高興地瞧著她,聽她唱歌;可是,當他一人獨處的時候,他卻蜷縮一旁,惶恐不安,似乎聽到地獄的火焰在劈啪作響..

終於有一天,柯庫婭發現了丈夫的秘密,在柯庫婭的請求下,紀威將瓶子的事完完全全告訴了她。柯庫婭聽後,告訴丈夫,在法國有種硬幣叫生丁,1美分相當於5個生丁,何不到那些法屬群島去想法賣掉瓶子呢?紀威激動地擁抱著柯庫婭,說:“親愛的,你是個天才!”

於是,兩人馬不停蹄地行動起來,他們趕到了法屬島嶼,可那裏的人們不相信他們說的話,是啊,誰會用4個生丁的低價出售能帶來財富的瓶子呢?夫妻兩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絕望。

然而,柯庫婭是個聰明的姑娘。一天晚上,在紀威睡著後,她溜出了門,在一個街道拐角處,她見到一個乞討的老頭兒。她對老頭說了許多好話,求老頭答應她,花4個生丁從她丈夫手中把瓶子買來,隨後她再花3個生丁買進。最後,老頭兒答應了她的請求,不久,老頭帶著瓶子回來了,他告訴柯庫婭,她丈夫賣出瓶子後,像小孩似的哭了起來。

柯庫婭回到家裏,紀威已經像孩子似的睡著了。她凝視著丈夫的臉龐,想:“我的丈夫,現在輪到你睡了,可對我來說,唉!再也睡不好覺,再也不會歡快地唱歌了。”她痛苦地在丈夫身邊躺下,沉沉地入睡。

第二天早上,紀威叫醒了柯庫婭,告訴她瓶子已經賣出去了的好消息。柯庫婭隻是淡淡地微笑著,紀威在狂喜中一點兒也沒覺察到她的痛苦。他感謝妻子救了他,稱她是世上少有的賢內助,同時他嘲笑那個買下瓶子的老頭兒:“他還以為自己撿到了便宜,真夠傻的。”柯庫婭卻低下頭,說:“我的丈夫,他的用心也許是好的。你和我一起為可憐的瓶子的新主人祈禱吧。”

接下來的時間,柯庫婭推說病了,常常獨個兒呆著,她整天都在想著有什麽機會能以2個生丁賣掉那個瓶子。她坐臥不安,一會兒拿出瓶子,一會兒又把它藏起來;純潔的她連想也沒有想過,要靠這瓶子撈點什麽好處。

由於柯庫婭總是一個人呆著,不願意和紀威一起逛街,也不再和他快樂地聊天,紀威感到很不高興;他覺得柯庫婭變了,說她隻為那個買了瓶子的老頭兒著想,沒有考慮到自己的丈夫,對他不夠忠實。於是,紀威常常在城裏遊**,漸漸結識了一幫壞朋友,其中有一個是城裏出名的無賴,這無賴朋友唯一關心的,就是怎樣騙光紀威的錢給自己買酒喝。

有一次,紀威已經醉得迷迷糊糊了,無賴朋友唆使他說:“女人都是虛偽的,你老婆也許有什麽花樣,你得看著她。”這話打動了紀威,於是,他帶著這個朋友,躡手躡腳地回到旅館,從後門朝裏張望。這一看,他驚呆了:隻見柯庫婭坐在地上,身旁點著一盞燈,她的麵前就是那個可怕的瓶子,她正沒精打采地瞅著它。

“是她買了那個瓶子!”紀威感到毛骨悚然,雙膝發軟,酒也給嚇醒了。他想了想,決心把事情搞個清楚。於是他關上後門,輕輕地繞到前門,然後和以往一樣,裝成喝醉了的樣子,吵吵嚷嚷地從前門進了屋。隻見柯庫婭坐在椅子上,瓶子也不見了;紀威又在以前放瓶子的箱子裏找了找,也沒見著瓶子。於是,他告訴柯庫婭,自己是回來拿錢的,還要出去和朋友們一起痛飲。

走出家門,紀威來到那個無賴朋友跟前,鎮靜地說:“我老婆有個瓶子,能滿足人的各種要求。除非你幫我搞回瓶子,否則以後我都不會再請你花天酒地了。這兒有2個生丁,你去找我老婆,說要買那個瓶子,把錢給她,她會馬上給你瓶子的;我再從你那兒花1個生丁買回瓶子。我隻有一個條件,就是決不能對她說,是我讓你去買瓶子的。”

朋友照紀威說的去做了。不久以後,他就回來了,那個魔瓶就扣在他的外套上,他晃晃悠悠地走到紀威身邊,說:“這是個挺好的瓶子,既然我花2個生丁買到了它,我就不會隻要1個生丁就賣掉它。”

“你是說你不賣了?”紀威著急地問,他的心已經跳到了嗓子眼。

“不賣了!”無賴朋友叫道。

“我告訴你。”紀威說,“有這瓶子的人是要下地獄的。”

“哈哈,你以為我是傻瓜嗎?”無賴朋友大笑著回答,“我聽說,你的所有財富都是從這個瓶子裏來的,上哪去找這麽好的瓶子?你想隻出1個生丁買回它?做夢!”無賴朋友說完,就帶著瓶子揚長而去..這就是魔瓶的故事。從此,紀威和柯庫婭過上了平靜安寧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