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海東青
冬日裏的天津衛,約摸著六點多一點兒東方便已顯現出了一抹微亮了,隻是大多數的天幕蒼穹,都是擦黑一片,逼仄的街頭巷尾裏,偶有幾聲公雞嘹亮的嗓音響起,劃破夜空,預示著黎明即將降臨大地。
譚一紀就著一口玉米碴子燉小米,顆粒分明,一口喝進嘴裏唇齒留香。右手緊握著近乎兩指寬的煎餅卷大蔥,這其實是正兒八經的山東吃法,但京杭大運河上有著不少北上的山東船,途徑九河下梢的天津衛,久而久之這裏就有了這飲食方麵,也有了集眾家之所長的意思。
就好比這煎餅卷大蔥,餅用的是七分綠豆麵,兩分精白的小麥麵,兌上一等一的泉水成麵糊了之後,攤平在那鏊子上,順著鏊子邊上將那麵餅鏟下來,上下兩麵齊後,再塗抹上魚醬。
說是魚醬,其實也可以說是蝦醬,是那幹辣椒,魚子醬打碎了,再放上兩小勺的花雕,淋上雞蛋液和蔥花,炒到雞蛋液瞧不見了,放上自製的辣椒醬。
嗬舀上一勺塗抹在剛從鏊子上揭下來,冷卻幹燥後的煎餅上,卷著山東的大蔥送進嘴裏,這一口吃下去,再喝上一口些許桂花醬的玉米粥。在這寒冬臘月,光是站在屋頭外麵便能讓人凍的腳指頭發麻,一個勁兒不聽的直跺腳的天氣裏麵,那可是真叫人暖心又暖胃,渾身那叫一個舒坦。
“嘶溜...”譚一紀舉著碗邊兒,拖著碗底,從左往右這麽一轉,順著碗邊兒喝進嘴裏,然後仰起脖來,吐出一陣陣的哈氣直呼道:“啊...爽。”
一旁一小口一小口喝著,她顯然不太喜歡一大早的時候吃這些,意式咖啡配上牛角麵包,最好是再來兩勺藍莓醬,以及一些意大利香腸,這才是一頓對於蔣雲英來說正兒八經的早餐。
譚一紀瞧出了她眼裏一閃而過的排斥,又怎會放過如此一個調侃她的機會?於是在旁邊開始了習慣性的陰陽怪氣:“蔣大小姐是不是吃不慣,我們介群苦力巴的早餐啊?”
“咱們介可沒有牛奶麵包,農家臘腸倒是有不少,洋鬼子吃的那玩意兒可沒有啊。”
譚一紀就憑這兩三句話,說的蔣雲英一張俏臉兒紅的發燙。她倒不是瞧不上這樣粗糙的早餐,也絕非是因為那碗筷上麵,還有這些許殘留的油腥氣。隻是她真心不習慣,跟著一群才見麵沒幾次的粗糙漢子,蹲在石階上麵吃大餅卷蔥和玉米碴子粥。
反倒是譚一紀和翟道全他們,捧著這些東西如同珍饈不說,譚一紀這個家夥還言語譏諷自己。
蔣雲英不是一個能忍氣吞聲的女人,可一時半會的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擊,卻就在自己又羞又怒的時候。
兀自間從那不遠處的林子裏麵傳來了一聲尖銳的長嘯!
眾人聽得那聲音十分的古怪,好似金屬鐵片摩擦時一般的尖銳,卻又並不狹長,斷斷續續,起起伏伏。
應該是某種禽類,而之所以吸引眾人注意力,完全是因為那一道狹長尖銳的嘯鳴聲響起的一瞬間,邵公莊四野之內,群鳥被驚的振翅高飛。
那些本是落在莊子村口的寒鴉,在聽到了這一聲驚叫之後,頃刻間便四散而逃,整座村口西麵的那棵大榕樹上,無數振翅而起的寒鴉,飛起來之後烏泱泱的蓋在天際之間。
這一飛起來,便好似是片快速移動的黑雲,群鴉四散而逃之時,還不斷的發出嘎嘎嘎的聲響。
樹下的眾人眼見如此一幕,不由得感到萬分的詭異。
“介是嘛聲?”翟道全捧著手裏的玉米碴子粥,眼看著那些烏央烏央黑壓壓一片的寒鴉,被這一聲長嘯驚的四散而起,如同蝗蟲過境一般的從他頭頂飛過之後。翟道全便立刻那手遮住自己手裏的碴子粥,生怕鳥屎或者鴉羽毛落在自己的早點裏麵。
與此同時他還伸長了脖子,向著四周張望起來,四處踅摸著那一聲長嘯究竟來自於何處。
“嘖嘖...說來也是奇怪,我也聽見了一聲似猿啼又似鳥嘯的叫聲,可是再觀瞧四周,還真就一時間尋不見這聲音究竟從而來。”一旁正蹲在鐵鏊子旁,看著熱氣騰騰的鐵鏊子上烙著煎餅的馬存善,也不由自主的念叨了起來。
譚一紀把最後一口玉米碴子粥給喝的精光之後,抓著袖子便在嘴上囫圇個的抹了抹,問起來了那一旁的馬存善:“馬閭長,這長嘯聲你也不知是從何而來?”
馬存善眯起眼睛:“這聲音我也是頭一次在邵公莊聽到,不過,依稀聽著這尖銳的長嘯聲,總覺得有些熟悉。”
“熟悉?”
“是的,熟悉,特別的熟悉。”馬存善似乎是想起來了什麽,不由自主的便直起了腰杆子來,後背挺的繃直,顯得特別的自信滿滿說道:“介東西叫海東青!”
“海東青?”譚一紀皺起了眉來。
要說起來海東青這名字對於譚一紀來說,其實也算不得陌生,甚至早年的時候,自己跟著瘸子去北平給一個大戶人家做白事的時候,還真就見過一隻落魄旗人賣掉的海東青。
所謂海東青,其實就是大型的隼,也可以叫獵鷹。分為秋黃,波黃,三年龍,六年鳳,麒麟柱,霧裏白,玉爪。
其中純白色的玉爪最為名貴,正所謂羽蟲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數海東青。這所謂的海東青,並非是某個品種,而是那遼金女真的時候,帝王出獵專用的獵鷹。換句話說是專門的熬鷹人,日以夜繼熬出來的獵鷹。
幾年前跟著瘸子去四九城的時候,譚一紀見識過一隻六年鳳。
那可真是神俊非凡啊!
尾羽似錦,翹羽之中點上幾縷金,兩翼掛金邊,嘴喙似明月。尤其是那一雙眼睛,深邃銳利。
那時候的譚一紀也就十四五歲的樣子,站在四九城的瓦樓上麵,看著那隻海東青振翅而起,騰空萬裏,直上雲霄後,雲霧之中上下翻騰。
那瓦樓就在燈市口,站在瓦樓之上往西瞧,不遠便是紫禁城。而看著那海東青遨遊在蒼穹之上,掠過浮雲落在金頂紅瓦時,那看著是真叫譚一紀感到內心無比的震撼!
隻是當初在北平的時候,譚一紀沒能聽見這海東青的聲音,如今再聽見的時候,卻也是不免的嘖嘖稱奇。
但轉念又道:“說來奇怪,這邵公莊內外,怎麽會有海東青的?”
天津衛不是四九城,更何況邵公莊還是天津衛的近郊。
北平城那地界的胡同裏麵,時至今日都有不少辮子雖然自辛亥那年便鉸了,可是心底裏卻無不是懷念著大清的滿清遺老們。這些都快揭不開鍋的鐵帽子王們,平日裏就算吃糠咽菜,卻也也架鷹鬥犬,保留著那辛亥革命以前就根深蒂固的滿清遺風。
所以蛐蛐兒該鬥還得鬥,這鷹該熬還得熬。
當初譚一紀在四九城見到的那隻海東青,據說就是一個鑲黃旗的旗人,染上了大煙和賭之後,又被人做局誆騙光了錢財,漸漸的家裏那些祖上入關後積攢下來的家底兒,也就漸漸的敗的差不多了。
於是便將跟著自己許多年的那隻六年鳳,賣給了一個軍閥。
所以四九城有這東西實屬正常,但是天津衛多的是寓公,什麽是寓公?就是舊派失勢的軍閥,亦或者是在權利中心爭鬥中失敗的野心家和政治家。最早也是最有名的便是溥儀了,小德張,慶親王載振。還有北洋的那些,徐世昌,黎元洪,曹錕這類軍閥。
天津的寓公文化可謂是遠近聞名,所以天津衛架鷹鬥犬的可真沒有四九城多。
譚一紀從小就在海河邊兒上長大,紅隼,燕隼,白隼這都見識過不少。
但大多數都是野物,但是這一聲啼便是將那群鴉驚的四散而逃的海東青,譚一紀還真就是頭一次見。
而且這邵公莊的地界,本就地處偏僻,怎麽就會有一隻如此神俊的海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