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肩
雨越下越大,仿佛江都上方的天空被劃破了一個大口子,所有的雨水都衝著腳下的這塊土地傾瀉而下,時不時還有閃電劃過天際,好似就在眼前。
林漠和顧煙在前麵一輛車上,其他幫忙的人在後麵的一輛車上。
越往前走,道路越泥濘,連路燈都沒有,僅靠著大燈照亮前方不到五米的距離。
顧煙的心底一陣陣地發涼。身為LPT業務主管,顧煙這些年踩過很多條線路,所有旅行者眼裏的人間仙境,在她眼裏都隻有兩種意義:賺錢,或者更賺錢。西山景區這個項目,目前看來,當然是賠錢的。可是這個世界上,善於扭虧為盈的人很多,恰好,她顧煙便是個中能手。更妙的是,明知不能為而非要為之,是她的愛好。隻不過,她算漏了這糟糕的天氣。
平時隻需要一個多小時的車程,今天竟然走了近三個小時。
一道閃電劃過,林漠的臉色異常蒼白,顧煙不由得有些擔心:“你沒事吧?要不我來開?”
林漠搖了搖頭,這種路況和天氣,他相信自己開會比她開速度快。
當他們到達西山景區的時候,除了不遠處的西山村有著零星的燈光,其他地方都是黑黢黢的一片。西山景區已經全麵停工了,隻剩大門口一盞大燈亮著——就算不出事,這麽大的雨,也得停工。
顧煙看向身後濃黑的雨幕,後麵的那輛車遲遲沒有跟上來。她的手機在一個小時前,經過一個彎道時,掉進了雨水裏,已經開不了機了。
一個中年婦女跌跌撞撞地奔到林漠麵前,就差給他跪下了。林漠一把扶住她:“陳嬸。”
“林漠,你回來了!大壯,你一定得幫我找到大壯。”
“大壯可能還是在迷宮裏……”
可能?顧煙柳眉皺起,這才聽明白了他們話裏的意思。她看向林漠,瞬間滿臉怒意:“西山景區根本就沒有出現塌方?”
林漠看向她,一臉坦然:“是。”
“那視頻呢?”
“你說呢?”
“那隻不過是你想要借項目圖找人的一個幌子?”
“是。”
顧煙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一股怒氣升起,這個人不僅毀了她的慶功宴,更重要的是,還讓她剛升任VP就做出了這麽重大的錯誤決定。
“你們大可以……”
“大可以明說?”林漠看著她,仿佛看著一個傻子,“我們明說了,你就會將項目圖拿出來?”
當然……不可能。這種大型項目,項目施工圖紙都是商業機密,當然不是誰想借就能借得出來的。
“這位是?”
“LPT項目負責人,顧煙。”
“姑娘,姑娘,求求你救救我兒子。他雖然看起來人高馬大,但其實心智才五歲,求求你救救他!”麵前的婦人全身上下都濕透了,花白的頭發一縷一縷地粘在臉上,那張臉上的皺紋刻滿了生活的艱辛。
心底某個隱秘的地方被瞬間擊中,顧煙狠狠地跺了跺腳,轉身欲走,一隻手拉住她的右臂:“你去哪兒?”
顧煙沒好氣地道:“去一個有信號的地方。”
手瞬間放開了。
雨太大,項目圖紙不一定能送到,唯有讓陳光他們將圖紙發到她的手機上……手機,差點忘了,她的手機已經壞了。
顧煙轉身,朝林漠伸出手:“手機。”
雨太大,即便撐著傘,麵前的女人依舊全身都濕透了,再也不是幾個小時前那光彩照人的模樣,隻是眼裏的倔強還是一模一樣。
林漠將手機遞給她,不過,山區,暴雨,應該是哪一部手機都沒有信號吧。
幾分鍾後,顧煙一臉挫敗地回來。
林漠已經將大家的任務分配完畢,以兩個人為一組,每一組人負責一片區域。林漠和貴子負責最重要的迷宮——幾個小時前,貴子曾親眼看到大壯進了迷宮。
頭發花白的村主任,顫顫巍巍地拿出幾頂帶燈的礦工帽分發給大家。
眾人接到任務後,紛紛衝進了雨中。
顧煙清瘦的身影擋在了林漠的麵前,眉頭輕皺:“大家都有任務,那我呢?”
“你?”林漠扣好安全帽,忽略她眼中的不滿,“你留在這裏等項目圖紙。”
顧煙的眼睛帶著朦朧的雨霧:“首先,雨這麽大,項目圖紙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送到。再說了,這裏還有陳嬸和鄉長,萬一項目圖紙到了,他們可以第一時間通知大家。我可以幫大家找人。”
“林哥!”風雨裏,傳來了其他人的催促聲。
顧煙不再理會他,徑直衝進了雨裏。
林漠迅速地跟上她,大聲道:“等等,顧煙,這麽大的雨,景區正在新建中,會很危險。”
顧煙回頭,笑了,有雨水順著她額頭的頭發往下淌,然後很快地流到她的臉頰上,最後到她精致的下巴:“會很危險?越危險的地方,我越喜歡。”說著,她轉過身,腳下帶起一圈泥水,“別囉唆了,我好歹是LPT的VP,論旅行線路中的迷宮,我比你熟。”
林漠有一瞬間的恍惚,在多年以前,似乎也有誰這樣對他回眸一笑,說:“越是危險的地方,我越喜歡。”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貴子,你跟他們去村頭,迷宮我和顧總負責。”
“好。”
迷宮雖還未完工,但也完成了一大半了,顧煙剛一進門,便知道為什麽林漠他們非得要這個迷宮的項目圖紙了。因為這個迷宮看似簡單,實際上卻非常複雜。
整個西山景區的定位便是解謎,而這個迷宮更是重中之重。整個迷宮呈卍字圖案,每一條路都對應著不同的出口,一不小心就會迷路。也許這個迷宮的設計師是個處女座。
林漠皺眉,這個迷宮比他想象中的更加複雜。在走到第十五分鍾時,他轉身,眼神明亮:“顧總,我再走下去便是浪費救大壯的時間,不知道你有沒有什麽辦法?”
這麽坦白?顧煙也沒時間開玩笑了:“幸好我對各個景區的設計圖有一定的敏感度。這個項目雖然我沒參與細節,但是剛剛跟在你身後,我似乎找到了一點方向。跟我走。”
半個小時後,在某一個出口,一叢野草出現在他們的麵前,野草中間有人走過的痕跡,那抹痕跡通往一個小小的洞口——成年人非要趴著才能鑽過去。大壯也許是好奇,從這裏鑽過去了?
顧煙彎腰正欲爬過去,卻被林漠一把拉住:“我先來。”
顧煙退後兩步,絲毫未感動。這個男人以為是在拍電影嗎?洞後麵有龍潭虎穴,他得身先士卒英雄救美?
洞口很窄,林漠使盡全力,手臂都勒紅了,終於擠了過去。隨後,一隻大手伸過來,遞給顧煙,顧煙猶豫了一秒,將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
洞後是一條鄉間小路,順著小路走下去,竟然是村裏的蓄水大壩。這個大壩已經廢棄多年了,平時村裏的大人都不許小孩到這裏玩,擔心危險。
此時,天色已經微微發亮,雨也小了很多。放眼看過去,整片山林鬱鬱蔥蔥,雲山霧罩,好似世外桃源一般。可以想象,這個項目一旦建成,西山景區一定會成為旅遊勝地,對當地人的經濟條件,也會有所改善。像大壯這樣先天殘疾的孩子,即便不能治愈,也會有更好的物質保障……
顧煙的目光由遠及近,最終落在了大壩上的一抹黑影:“誰這麽早在壩上……”頓時,她的眼中充滿了欣喜,轉向林漠,“那人是不是大壯?林漠!”
林漠顯然已經看到了,但下一秒,他的心裏“咯噔”一下,暗叫一聲不好。
這座大壩年久失修,大壩中間是一條可供人走的三米寬的水泥路,兩邊的壩身呈45°傾斜往下,壩身左側有一段長達十幾米的台階,台階延伸向下,直至水中央。而台階的盡頭,距水麵的距離足足有十幾米!如果一失足滑下去,後果將不堪設想!
林漠的額頭上冒出層層冷汗,右手在身側緊握成拳。他的右腿在沙漠上受傷了,這次回江都,本就是到軍區醫院治病,想看完腿傷順便回老家探親,不料剛到醫院躺下,便接到戰友的電話。戰友分管西山片區,得知大壯失蹤,知道林漠正好在江都,於是委托他去LPT拿項目圖紙。大壯失蹤未到24小時,不予立案,但是所有的救援都爭取在第一時間啟動。
再加上,他剛剛又在雨中開了那麽久的車,行走了近一小時的路,更是加劇了傷勢。現在林漠的右手緊緊地按住右腿,忍著疼痛。
在台階靠中間的位置,有一道鐵門,已經生了鏽。昨天晚上那場暴雨讓水勢大漲,鐵門已經有一半已沒在了水中,極易翻過。
“顧煙,你水性怎麽樣?”林漠看向大壩,眉頭皺得死緊。
“還不錯。”
“聽我說,”林漠的目光轉向顧煙,“台階的盡頭是一個深潭。”
“什麽?”顧煙眼裏的笑意還未褪盡,立時便蒙上了三分恐懼。她再次看了一眼大壯,很快明白了林漠這句話的意思。
“我待會兒可能需要你的幫助。”林漠帶著涼意的手拍在了顧煙的肩上,“別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原本狂亂的心跳奇異地安靜下來,顧煙的目光從大壯的身上轉回到林漠嚴肅的臉上,點了點頭:“嗯!”
來不及再多說了,林漠快速地朝大壯所在的方向跑過去,右腿腳踝傳來一陣陣針刺般的疼。顧煙緊跟在林漠身後。剛下過暴雨的鄉間小路異常泥濘難行,她咬咬牙,直接將鞋子甩掉,跟在林漠後麵,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去。
好不容易到了大壩邊,大壯卻已經翻過了那道鐵門,水已經沒過他的腰身了。不知道他前麵還有幾個台階,或者已經一個台階都沒有了……
林漠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顧煙立刻停在了原地。她站在台階上,死命地抓住欄杆。欄杆表麵的鐵因經年的陽光和雨水,生出層層的鏽,此時仿佛一根根硌人而又冰涼的刺,紮在她的掌心,一直疼到骨頭裏。
林漠沿著樓梯,一步一步地往下探。距離大壯不到五米時,他伸出手,溫柔地誘哄道:“大壯,你在這兒幹什麽?你還記得林哥嗎?到林哥這裏來,林哥帶你回家。”
大壯歪著腦袋想了一下,隨後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林哥你回來了!林哥,那裏有魚,魚!你看,有魚!”大壯指著前方,興奮地說著,又往前走了一步!
顧煙頓時深吸一口氣,林漠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
大壯穩穩地站在水中,隻是那水位又往他腰間上升了一點。
“大壯!”林漠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音,“聽林哥的話,你先別動。”
大壯回過頭,似乎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隻是執著地道:“林哥,有魚,媽媽愛吃。”
“好,林哥幫你抓魚好不好?”林漠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別動,站在原地別動,哥哥幫你抓魚。”
一股酸意從鼻尖湧了起來,直至心底。顧煙的目光掃過林漠的右腿,剛剛在迷宮,無意間發現林漠的腳受傷了,所以他才會說可能需要自己的幫助。
“2004年8月23日,我在巴厘島拿的潛水證。我下水,成功的概率比你高出百分之五十。”
林漠短暫地猶豫了兩秒,在心中飛快地算了一下彼此下水的成功率,隨後點了點頭。
兩個人換了一下位置,顧煙站在前麵,嚐試著一點一點地靠近大壯。林漠則一邊拉著顧煙的手,一邊輕聲誘哄著大壯:“大壯,等一下哥哥,哥哥和姐姐一起幫你抓魚好嗎?”
天氣很涼,可是他的手似溫潤的玉,帶著陌生的暖意和勇氣。
“真的嗎?”
“真的,林哥什麽時候騙過你?”
三米,兩米,一米……
顧煙的手終於碰到了大壯的手。她猛地一用力,將大壯狠狠地往回一拉,兩個人同時倒在了台階上。
成功了!
顧煙回頭看向林漠,濕漉漉的長發散落在肩上,劫後餘生的笑意從她的眼裏傾瀉而出,仿佛雨過天晴的陽光。林漠心頭莫名一顫,下意識地避開她的目光。
“大壯啊!”陳嬸的聲音突然在岸邊響起。原來,她一直沒有兒子的消息,急得不得了,非要親自出來找,這不,剛到水壩上,便看見兒子整個人倒在水裏,不由得驚呼起來。
大壯聽見母親的聲音,本能地想要站起來。不料,被水泡過的台階異常的濕滑,他一個趔趄,竟筆直地朝深潭裏滑去!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林漠甚至隻來得及喊出一聲“小心”,便眼睜睜地看著大壯往深水區滑去。與此同時,他們所站的台階,因年久失修,再加上昨天晚上暴雨的侵襲,居然有三分之一塌方了。
他們三個人幾乎同時掉入水中。
“救命!救命啊!”岸上傳來陳嬸的呼救聲。
電光火石間,顧煙已做出了決定。
林漠雖然腿受傷,但是以他的身體素質,應該能夠自救。於是,她拚命朝大壯所在的方向遊去,死命地拉住正胡亂掙紮的大壯。奈何她力氣太小,反被求生心切的大壯死死地抱住,連喝了好幾口水……
意識一點點地變得模糊,力氣也越來越小,一股恐懼和絕望湧上顧煙的心頭。突然,一隻大掌托住了自己的腰部,林漠的臉迷迷糊糊地出現在自己眼前。對方正將自己和大壯往上往前推。不過似乎力量不足,他們又繼續往下沉去。
“撲通——”有幾個人連續跳下水。
援兵終於到了……
腳能觸到台階了。
安全了!
顧煙的世界,終於可以放心地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