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眾叛親離,老屋子寒徹
第78章:眾叛親離,老屋子寒徹
風老太是怎麽離開黃曼曼家院子的,她自己都有點記不清了。
隻記得耳邊是黃曼曼那冰冷刺骨的“滾”字,眼前是院子裏那些村民或驚愕、或鄙夷、或幸災樂禍的眼神。
那些眼神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紮得她渾身疼。
她踉踉蹌蹌地往前走,腳下深一腳淺一腳,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刀尖上。
手裏挎著的籃子沉甸甸的,裏麵的酸菜像是變成了烙鐵,燙得她隻想立刻扔掉。
可她舍不得。
這也許是家裏最後一點能換嚼穀的東西了。
身後似乎還隱隱傳來壓低的議論聲,每一個字都像鞭子一樣抽在她臉上。
“嘖嘖,碰了一鼻子灰……”
“活該!誰讓她當初做得那麽絕!”
“就是,把人家一家子趕出去,現在看人家好了,又想沾光?門兒都沒有!”
“黃家那丫頭,可不是好惹的……”
風老太死死咬著牙,嘴唇都快咬出血來。
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又漸漸變得慘白。
屈辱!
憤怒!
還有一絲……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絕望。
黃曼曼那丫頭,真的把路堵死了!
一點活路都不給!
她是怎麽回到那個陰暗潮濕的“家”的?
好像是魂兒飄回去的。
一進門,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氣味就撲麵而來。
風老漢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蹲在角落裏,對她的失魂落魄視而不見,渾濁的眼睛盯著地麵,不知道在想什麽。
炕上,被楊大寶踹傷了還沒好利索的風二流哼哼唧唧地躺著,臉色蠟黃,眼神渙散,像個廢人。
看到風老太空手而歸,籃子裏的酸菜原封不動,風二流有氣無力地抱怨起來:
“娘……吃的呢……我餓……”
風老太心裏的火“噌”一下就竄了起來!
餓餓餓!就知道餓!
要不是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惹禍,家裏怎麽會落到這步田地?!
劉杜鵑那喪門星死了倒是幹淨,可留下這一屁股爛攤子!
還有那挨千刀的楊大寶!打死人就賠一兩銀子,簡直是欺負人!
但這些火,她不敢衝風二流發。
這是她唯一的指望了。
她強壓下火氣,把籃子往地上一摜,發出“哐當”一聲。
“吃吃吃!吃屁!那死丫頭片子不收!一根草都不收!”
風老漢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抽煙,煙霧繚繞,看不清表情。
風老太走到他麵前,語氣急促:
“老頭子!家裏沒米下鍋了!你把那一兩銀子拿出來!先買點吃的!”
那一兩銀子,是楊家賠償劉杜鵑的喪葬費和“精神損失費”,也是風家現在唯一的活錢。
風老漢猛地吸了一口煙,將煙鍋在地上磕了磕,煙灰散落。
他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皺紋、如同老樹皮的臉,眼神卻異常精明。
“錢?”
他聲音沙啞。
“什麽錢?”
“那是給二流娶媳婦、給咱倆養老送終的錢!”
“一文都不能動!”
風老太急了:
“人都快餓死了!還娶什麽媳婦!養老送終?人都沒了還送個屁!”
“老頭子!你不能這麽死心眼啊!”
風老漢把煙杆往腰間一別,站起身,個子不高,但那股子固執勁兒卻像茅坑裏的石頭。
“我死心眼?”
他冷笑一聲。
“這錢要是在你手裏,不出三天就得被你敗光!”
“你看看你幹的這些事!哪一件是靠譜的?”
“當初把老大一家趕出去!現在又去招惹那丫頭!”
“嫌咱們風家死得不夠快是不是?!”
“這錢,我拿著!誰也別想打主意!”
說完,他不再理會風老太,徑直走到牛棚外,找了個牆根蹲下,繼續曬太陽,仿佛家裏的困境與他無關。
風老太氣得渾身發抖。
這個老不死的!
摳門!自私!
她嫁給他一輩子,就沒過過一天舒心日子!
現在更是把錢看得比命還重!
指望不上老頭子,風老太的目光,陰沉沉地轉向了牛棚另一邊隔出來的小空間。
那裏,還住著跟著他們一起逃難過來的另外四口人——風宗東、風宗西兩兄弟,還有一對中年夫妻,風根生和張桂蘭。
這四個人,雖然也姓風,但血緣關係已經有些遠了,算是同宗的遠親。
逃難路上搭夥,到了楊家村,也就一直擠在一起。
以前風家還算過得去的時候,大家相安無事,風老太也樂得有人幫襯幹活。
可現在……
風老太心裏打起了算盤。
老頭子不給錢,二流又是個廢物。
這往後的吃喝拉撒,總不能讓她一個人扛著吧?
對!
還有他們!
風老太走到隔斷那邊,掀開破爛的門簾。
風宗東和風宗西正在編草鞋,風根生夫妻倆則在低聲說著什麽,看到風老太進來,都停下了動作,眼神裏帶著一絲警惕。
“宗東啊,根生家的,”風老太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咱們都是一家人,現在家裏遭了難,你們看……這往後的日子……”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帶著理所當然的語氣:
“往後家裏的嚼穀,你們幾房也得想想辦法,不能光指望我和老頭子吧?咱們得一起扛過去!”
風宗東抬起頭,他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長得還算周正,眼神卻很沉穩。
他和弟弟風宗西對視了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風根生夫婦。
這幾天,他們私下裏已經商量過了。
風老太去找黃曼曼碰壁的事,他們也聽說了。
跟著這樣的長輩,還有那個惹是生非的風二流,他們看不到一點希望。
再待下去,遲早要被拖累死!
尤其是風宗東,他心裏藏著一個秘密——隔壁劉家莊村長的女兒看上他了,想招他做上門女婿。
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好機會!
他早就想脫離風老太這個泥潭了!
風宗東放下手裏的草鞋,站起身,語氣平靜卻堅定:
“嬸子,我們商量過了。”
“這日子,確實沒法一起過了。”
“我們……打算分出去,單過。”
風老太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什……什麽?”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分出去?你們要分出去?”
風根生也站了起來,他是個老實巴交的漢子,此刻也鼓足了勇氣:
“是啊,嬸子。跟著你們……我們看不到出路。”
“二流……唉,還有您跟黃家那丫頭……”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他們不想再摻和風家和黃曼曼的恩怨了,更不想養著風二流那個累贅。
風老太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最後變得鐵青!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她尖聲叫了起來,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扭曲。
“你們這些白眼狼!忘恩負義的東西!”
“當初要不是我收留你們,你們早就餓死在路上了!”
“現在看我們家落難了,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我告訴你們!沒門!”
風宗東冷冷地看著她,眼神裏沒有絲毫動搖,反而帶著一絲嫌惡。
“嬸子,當初是搭夥逃難,不是您收留誰。”
“這些年,我們兄弟倆幹的活,根生叔兩口子出的力,也不少吧?”
“我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風老太氣得跳腳:
“走?可以!滾!”
“但是,你們來的時候是什麽樣,走的時候就得是什麽樣!”
“身上穿的,蓋的,用的,所有東西,都得留下!一樣都不準帶走!”
她想用這種方式拿捏住他們,讓他們知難而退。
然而,她低估了他們離開的決心。
風宗東甚至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他嫌惡地掃了一眼這個破爛肮髒的牛棚,還有眼前這個撒潑耍賴的老婦人。
多待一刻,他都覺得惡心。
“好。”
他吐出一個字。
然後轉身對弟弟說:
“宗西,我們走。”
風宗西愣了一下,但看到哥哥堅定的眼神,也立刻站了起來。
兄弟倆,真的就穿著身上的單衣,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牛棚。
風根生和張桂蘭對視一眼,也默默地站起身。
他們沒有孩子,了無牽掛,隻想找個地方安安生生地過日子。
“嬸子,我們……也走了。”
張桂蘭低聲說了一句,和丈夫一起,也跟著走了出去。
風老太徹底傻眼了。
她沒想到,他們竟然真的就這麽走了!
連鋪蓋卷都不要了?!
“回來!你們給我回來!”
她衝到門口,對著他們的背影瘋狂地嘶吼。
“你們這些天殺的!不得好死!忘恩負義的畜生!”
然而,沒有人回頭。
回答她的,隻有牛棚外呼嘯而過的秋風,卷起地上的塵土,嗚嗚作響,像是嘲笑,又像是哀鳴。
風老太站在門口,渾身止不住地顫抖,是氣的,也是怕的。
人都走了……
真的都走了……
就剩下她,一個老眼昏花的老頭子,還有一個半死不活的廢物兒子……
這往後的日子,可怎麽過啊?!
……
另一邊,風宗東四人離開牛棚後,沒有絲毫猶豫,徑直找到了村長楊富貴。
楊富貴正在自家院子裏劈柴,看到他們四個一起來,而且兩手空空,神色決絕,心裏大概就明白了七八分。
聽完風宗東簡明扼要的敘述,楊富貴歎了口氣。
又是風家的破事。
不過,這樣也好。
分開過,免得再鬧出什麽幺蛾子,牽連到村裏其他人,尤其是……黃曼曼那邊。
“唉,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
楊富貴放下斧頭,擦了擦汗。
“既然你們決定了,我也不攔著。”
“隻是……你們這住處?”
風宗東立刻道:
“村長,我們不挑!隻要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就行!”
“實在不行,村裏還有沒有廢棄的牛棚、柴房什麽的?我們自己收拾!”
他現在隻想盡快和風老太、風二流劃清界限。
楊富貴想了想。
村東頭確實還有一個廢棄很久的爛牛棚,比風老太他們現在住的那個還要破敗。
“行吧。”
楊富貴點點頭。
“村東頭那個最破的牛棚,你們先去看看。”
“能住就自己收拾一下,暫時先住著。往後……再看情況吧。”
“多謝村長!”風宗東四人感激涕零。
對他們來說,哪怕是更破的牛棚,也比跟風老太、風二流擠在一起強一百倍!
至少,那裏有安寧,有自己做主的希望!
楊富貴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搖了搖頭。
這風家老太太,真是……
把一手還算能支撐的牌,打得稀巴爛。
……
消息很快就傳回了風老太的耳朵裏。
當她聽說風宗東他們寧願住進那個比豬圈還不如的爛牛棚,也不願意跟她一起過的時候,最後一絲強撐的力氣也仿佛被抽空了。
她癱坐在冰冷的地麵上,牛棚裏的臭氣似乎也變得更加濃鬱,鑽心刺骨。
“好啊……好啊……”
她喃喃自語,眼神空洞。
“都走了……都嫌棄我們娘倆……”
“都巴不得我們死……”
她猛地抬起頭,枯槁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扭曲的怨毒。
為什麽?!
憑什麽?!
都是黃曼曼那個小賤人!
是她!是她害得我們家破人亡!眾叛親離!
如果不是她,二流不會受傷!
如果不是她,劉杜鵑不會死!
如果不是她,宗東他們不會走!
對!一切都是因為她!
風老太的心中,所有的屈辱、憤怒、絕望,最終都匯聚成了對黃曼曼的滔天恨意。
她似乎完全忘記了,當初是她如何苛待黃曼曼一家,如何將她們掃地出門。
也忘記了,是風二流自己作惡,才落得如此下場。
在她那早已被封建思想和重男輕女觀念腐蝕的大腦裏,所有的不幸,都必然是別人的錯,尤其是女人的錯。
她看著炕上還在哼唧的寶貝兒子風二流,眼神裏閃過一絲病態的執拗。
沒事的……
不怕……
隻要二流還在,隻要兒子還在,風家就有希望!
兒子才是頂梁柱!才是傳宗接代的根本!
宗東他們走了就走了!外人而已!靠不住!
等二流傷好了,養壯了,將來娶個好媳婦,生個大胖孫子……風家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至於黃曼曼那個丫頭片子……
哼!
一個女人家,拋頭露麵做買賣,能長久嗎?
早晚有她栽跟頭的時候!
風老太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渾濁的老眼裏,閃爍著愚蠢而又惡毒的光。
她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時代可能已經變了,靠兒子養老送終、重振家業的想法,在現實麵前,是多麽的不堪一擊。
她更沒有意識到,她這種深入骨髓的愚昧和偏執,正在將自己和她視為唯一希望的兒子,拖向更深的深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