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嫁

第27章 心碎的真相

清辭草草用過早膳,便往劉啟本住處趕去。

繞過玲瓏假山,青石小徑那頭,程硯修正迎麵走來。

她心頭微滯,忙斂裙福身:“程公子。”

程硯修的目光淡淡掠過身側的花木,腳步未停,隻是微微頷首,便從她身側走過。

清辭看得清楚,他待她,不一樣了。

從前縱是疾言厲色的斥責,那眸底深處,也總覆著一層薄薄的朦朧暖意。

可如今,他沒有看她一眼,他的眼底隻剩一片空茫茫的靜,無喜無悲。

她心底一片冰涼,原來最痛心的感覺原不是怒目相向,而是這般視她如清風過耳,連責怪都覺得多餘。

清辭不知的是,那看似始終未曾正眼看她的程硯修,終究還是忍不住用眼角餘光悄悄掠了她一眼。

紅腫未消,那半張臉鼓得高高的,嘴角還凝著一塊淤青,他心底霎時漫開無盡的疼與恨。

他恨——恨她不聽自己的話。

可那疼,卻來得洶湧莫名——是疼她所受之苦,還是疼自己這般毫無原則、不受控製地為她揪心?

他一時分辨不清,隻知心口密密麻麻,皆是鈍痛。

清辭到了劉啟本的院子,清辭掀起布簾便瞧見了倚在軟枕上吃酒釀小圓子的劉啟本。

晨光透過窗欞落在在他裹在額頭上的白色棉巾上,分外紮眼。

她的腳步驟然頓住,昨日他並未傷及此處。

那點壓在心底的疑慮,此刻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地彌散開來。

劉啟本抬眼望見她,臉上立馬浮上笑意,當即就歪了歪身子要起來,卻因過於急切牽動了傷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氣,隻從齒間漏出低低一聲:

“清辭,快坐。”

說罷,他又對身旁的妾室牡丹沉聲道:“你且去外頭瞧著藥爐,仔細火候。”

見清辭臉頰紅腫,劉啟本一陣心疼,淚珠噗噗落下:“清辭,你的臉可還疼了?昨日表哥去晚了。”

“讓二表哥掛心了,無妨的。”清辭又向床榻前走了一步。

牡丹將瓷碗往小幾上一擱,當即起身離去。

經過清辭身側時,她腳步不停,隻偏頭剜來一眼——那目光裏,是毫不掩飾的怨恨。

清辭心下一驚,但麵上依舊平和,朝她微微笑笑,然後行至榻邊的繡凳坐下,抬手理了理裙擺,自然地拿起白瓷碗和湯勺。

他朝清辭的方向悄悄挪近幾分,微微仰頭,順從地張開嘴。

旋即又覺這嘴張得太過急切失態,忙收斂些許,隻安靜等著那一勺甜暖落入唇齒之間。

清辭舀起一顆圓子,涼了一下才將湯匙輕輕遞到他嘴邊,聲音溫軟:

“二表哥,你為護我清譽忍下此事,這份情誼,我心中感念。隻是見你無端受傷,我實在心下難安。”

她的目光觸及他額上的棉巾,輕聲說出自己的打算,

“那歹人一身碼頭苦力打扮,聽口音是餘興人,昨日逃走時掉落了一封家書。我想將其交予鹽政經曆曾默,拜托他私下查訪。他曾是父親的門生,為人可靠,又與碼頭素有往來,應是眼下最穩妥的法子。”

“有家書?”

劉啟本嘴裏還含著圓子,應聲時氣一岔,那圓子“咕咚”一下卡在了喉嚨裏。

他頓時漲紅了臉,彎著腰劇烈咳嗽起來,眼淚嗆出了眼角。

“那家書眼下便在我房裏的桌案上,二表哥可否跟舅舅求個恩準,讓我出趟門交給曾掌櫃?”

清辭邊說邊站起身。

魚刺連忙上前,用手輕輕叩著他的背心順氣。

他身形高大,恰好擋住了清辭的視線。

劉啟本趁勢抬眼,朝魚刺飛快遞去一個眼色。

隨後,魚刺借口去給劉啟本取藥,很快出了屋子。

“你且稍待些時候,將那家書取來與我瞧過再議。此刻不妨先陪我說會子話,可好?”

劉啟本恢複常態,聲音不急不慢。

清辭再次拿起湯匙舀起幾個圓子,連湯帶水一起往劉啟本嘴邊送,他嘴上有傷,這麽一大口自是吃不消。

劉啟本隻得匆匆囫圇嚼兩下,沒嚼爛的圓子就順著喉嚨咕嚕嚕往下滾,來不及咽下的糖水則順著嘴角溢出來,沿著下頜、脖頸一路淌進衣領裏,貼在皮膚上又濕又粘又涼。

清辭佯作自責之態,慌慌地擱下那青瓷碗,轉身去請牡丹來為劉啟本拭麵。

牡丹剛放下巾帕,清辭已垂眸近前,雙手捧著碗,恭恭敬敬遞至牡丹手中:

“二表哥昨日為救我,受了這般苦楚,清辭便想著今日過來盡些心力,略表謝意。誰承想我倒是個手拙的,忙沒幫上幾分,反添了亂……最後還得勞煩姐姐過來料理,姐姐與二表哥情篤意深,這般貼心照料的活計,旁人縱是想替,也是搶不去的。”

這一聲“姐姐”入耳,牡丹心頭的火氣便消了大半。

妾也婢也,這劉府上下,除卻清辭,又有誰會喚她一聲姐姐呢?

再瞧她低眉順目的情態,話語又這般體貼,牡丹先前那點不悅便徹底煙散雲消。

她伸手接過瓷碗,轉身往繡凳上一坐,一麵與清辭閑話著,一麵拈起小匙,將圓子輕輕送至劉啟本唇邊,不多會,便將那碗圓子細細喂完了。

劉啟本斜倚塌邊,靜靜望著,不過一盞甜羹的光景,將他放在心尖上的牡丹,與他放在心尖上的清辭,竟已言語相投、宛若故交。

清辭在劉啟本那兒坐了不多會兒,便借口有事回去了。

剛踏進院門,便瞧見石桌上端端正正擺著兩隻窄口瓶,一青一白。

清辭腳步微頓,旋即走上前去,拔開瓶塞——

一股濃濃的草藥香霎時彌漫開來,苦冽中透著清冽,是上好的傷藥。

她的目光緩緩移向那堵院牆。

這個吃人的宅子裏,除卻他,怕是再不會有人給她藥了。

可她記得清晨他的神色,他怪她了,不會再理她了。

清辭將兩隻瓶子攏在掌心,轉身推門回房。

屋內光線昏沉,她的目光不自覺地掃過桌案——那封假的家書,果然已不見蹤影。

她靜靜立在原地,心口一片悲涼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