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衝繩海邊——
這是一處私人海灘,在正是旅遊季的當下,這片私人海灘的租金更是貴的讓絕大多數普通人望而生畏。
但五條悟不是普通人,他甩手就掏出來五百萬日元包下了海灘一天,付款的時候看得天內理子眉頭狂跳。
天內理子摸著下巴,臉上的血跡還沒有擦掉——他們剛才坐著夏油傑的虹龍風馳電掣飛奔來的海邊,現在一個兩個看起來都像是重案組在逃通緝犯——天內理子毫不在意臉上未擦幹淨的血跡,盯著五條悟手裏的□□,有些不可思議:“……這就是有錢人的遊戲嗎?”
五條悟掀起眼皮看了天內理子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說‘你是不是被富岡真帥糊了腦子’,天內理子被這一眼看的額角青筋狂跳,她用力攥緊拳,氣的胸口一陣起伏:“哈!你這是什麽眼神啊!!”
天內理子又氣又委屈:“今天來殺我的詛咒師,雇傭他的傭金還沒有這片海灘的租金貴!!”
“妾身還沒有一片海灘的租金貴!!!”
天內理子要氣炸了:“妾身這麽便宜!!!”
夏油傑累得呼哧帶喘,雖然虹龍很方便,但他媽的是從東京一路飛到衝繩啊!一千八百多公裏啊!!坐飛機都要坐兩到三個小時!結果這群混蛋一個兩個都騎著他的咒靈,那麽大一個虹龍上要坐四個人!!
這合理嗎?
這不合理!
他夏油傑又不是廉價交通工具!!!
還沒人給他錢!
夏油傑狼狽的躺在地上,緩緩的朝著蔚藍的天空豎起中指。
沒錯,這幾個人真的跑來了衝繩,富岡真帥在聽到了天內理子說他們一起看海後,瘋了似的要去海邊。
當時的場景真的……讓人不願在回憶。
在天內理子說完‘約定好了一起去看海後’,在場的眾位都覺得,既然這樣,那一定要好好配合治療,然後等著傷好了大家一起去海邊——約定,熱血,友情,這類經常出現在jump裏的少年漫劇情在日本,尤其是日本高中生裏實在是太常見了。
就當在場的醫生都認為,富岡真帥終於要在天內理子的勸說下乖乖看病,要鬆開手裏的玩偶時,讓人匪夷所思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雖然不接受治療,但至少還乖乖躺在擔架上的富岡真帥在天內理子話音落下的當口,就跟突然連電的機器人一樣,‘呼!’的就從擔架上彈了起來!
真的是彈起來的!就連一直試圖安撫富岡真帥,讓他放開玩偶的年長醫生更是直接被富岡真帥這一下驚得心髒差點跳出喉嚨!她根本沒按住從擔架上飛起來的富岡真帥,反而被對方撞了一個趔趄,被幾個小護士手忙腳亂地扶住胳膊。在場的幾個醫生駭然的看著血葫蘆似的富岡真帥直不楞登的跳下擔架,除了臉還稱得上帥氣,這人一身的模樣簡直和喪屍沒什麽區別,連行為都一模一樣!不得不說,這一幕簡直可以放進經典恐怖電影裏當招牌。
在場的醫生大部分都被這一幕嚇到了,年長的醫生卻皺起了眉,她揮開扶著自己的小護士,幾個跨步來到富岡真帥身邊,而此時的富岡真帥抱著血糊糊的娃娃正救護車外衝,得虧五條悟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了富岡真帥頭頂的花,讓富岡真帥緊急刹住了車,不然這個血呼刺啦的學弟指不定就會讓東京再誕生幾個咒靈。
比如抱著娃娃的血人——之類的。
富岡真帥半彎著腰,被五條悟揪著花花,一動不動,但眼睛明顯還釘在外麵,金色眸子空洞的明顯,從救護車外映進來的光隻浮在眼睛表麵,無法滲透進去分毫。五條悟垂下眸,視線落在富岡真帥臉上,卻猛地發現這個學弟此刻雖然沒有表情,眼底也沒有情緒,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麽樣子,但是卻讓人在看到富岡真帥的臉的刹那就能察覺——這個人在難受——他好像快要哭了。
五條悟飛快地眨了下眼睛,生怕是自己六眼用多了產生的幻覺,但沒有,學弟被自己拽著花花,血滴順著富岡真帥的發絲滴答落下,那雙金色的,璀璨的眸子此刻更像是落入熔爐之中的碎金,看起來很平靜,卻可憐的像一隻丟失了主人的狗。
弄丟了主人的狗,和野犬又有什麽區別呢?
不,弄丟了主人的狗,甚至不如一隻野犬。
野犬的世界生來就沒有主人,他們隨心所欲,他們從未體驗過擁有更何談失去。
富岡真帥此刻就像是一隻被拋棄了的狗。
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狼狽的,流浪著的,茫然的。
五條悟上次見到富岡真帥這麽狼狽的時候是在那個廢棄醫院,少年一身破爛,光著腳,滿身的血汙,光從破了洞的屋頂落在少年人的身上,卻讓目睹了那一切的五條悟在那個時期的富岡真帥看到了未來。
而現在,那個未來消失了。
被拋下的狗狗無所適從,又不知該去哪裏尋找被弄丟的主人,隻能不知所措的抱著主人僅留下來的一丁點東西,著急的跑來跑去,徘徊在主人與他一起的最後一處,又得到丁點啟發後,想起與主人的約定,不顧一切的前往約定之地。
——最後,狗狗會回到於主人在一起的地方,原地趴下,孤獨且無望的等在的主人的再次開門。
——這是大部分被拋下的狗,最終的結局。
又有多少被拋下的狗,會在短暫的人生裏再一次遇到他的主人呢?
五條悟的手下不禁一鬆,富岡真帥便在這一瞬間不管不顧地向外麵衝了出去,又被夏油傑攔住了。
夏油傑沒用五條悟那種狂野的阻攔方式,他隻是勾住了富岡真帥的脖子,在對方掙紮的時候,輕聲道:“海邊很遠。”
“一起去吧。”
富岡真帥抬起頭,與夏油傑對視。夏油傑也很狼狽,不如說,真正狼狽的隻有夏油傑,富岡真帥身上的血液大半都是咒骸裏滲出來的,富岡真帥本人其實並沒有受很嚴重的傷,夏油傑則不然,他正麵對抗伏黑甚爾,幾乎被對方按在巷子裏把地犁了一遍,身上現在至少有七八處的傷,又不像五條悟在胸口中彈之後,生死之間學會了反轉術式。夏油傑一直以來的最強被伏黑甚爾輕而易舉的打破,他來不及細想,學弟的異樣就吸引走了夏油傑全部的注意。
夏油傑的聲音因為長時間未開口,且缺水而變得沙啞,他布滿灰塵的掌心按在了富岡真帥沾滿血液的頭上,用力壓了壓:“我帶你去。”
“先去看醫生,好不好?”夏油傑輕聲勸他。
富岡真帥不動了。
年長的醫生終於也追了過來,她很著急,但語氣卻控製的很溫和:“乖孩子,看完醫生再去好不好,不然傷口會很痛的。”
乖孩子……
富岡真帥眼神微動,他一把拽住了夏油傑的袖子,像一隻倔強的,不知悔改的瘋狗,執拗又可憐的向著夏油傑祈求:“現在……現在去。”
“現在去,現在。”眼白裏爬上了血絲,連帶著金色似乎都開始泛起了紅,富岡真帥沒有夏油傑高,手抓傷夏油傑的袖子,也便將手指上的血染上了袖子:“……主人會等不及的。”
“我們約定好了。”富岡真帥的眼睛裏這時好像終於亮起了光。
夏油傑視線頓頓的,先從被抓著的袖口緩慢挪上了富岡真帥的眼睛,在那雙金色的眸子裏,他看到了同樣狼狽不堪的自己。
他在繁光盛雜破碎的眸子裏,看到了被打碎驕傲的夏油傑。
“好。”夏油傑喉結滾了滾,他聽到自己答應了。
* * * * *
海風腥鹹,打在臉上,連帶著熾熱的陽光似乎都沒有那麽灼人了。
誰也沒接受治療,四個人在警察匪夷所思,醫生驚恐且不讚同的視線下,跑了。
夏油傑閉上了眼睛,他的身體陷進滾燙的沙子裏,似乎將身上的枷鎖一起烤化才好:“真熱啊,這個夏天。”
夏油傑喃喃道。
五條悟一屁股坐在了夏油傑身邊,對戰伏黑甚爾那種玄而又玄,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暢快感褪下後,五條悟現在餓得能生炫一個夏油傑,聽著夏油傑的話,五條悟退出外賣軟件,也放鬆身體向後一倒,把自己摔進了沙灘裏:“是啊。”
他道:“曬死老子了。”
夏油傑低笑一下,沒吱聲。五條悟卻沒有停下:“盤星教還在懸賞天內理子。”
盤星教的都是些普通人,但這些人幹的卻不是普通人能做出來的事,甚至比絕大多數詛咒師還要瘋狂。
他們瘋狂的信仰著天元大人,又固執的認為星漿體會汙染天元大人,隻為了這一個理由,便開始對天內理子進行無止境的暗殺。
五條悟的意思很明顯,他在問夏油傑要不要去殺了盤星教的那群人。
夏油傑沉默了片刻,他的視線晃著,落在海邊的兩人身上,天內理子第一次見到海,此刻更是躺在淺灘上,閉著眼睛,任由淺浪一層一層打在身上,帶動著身上的裙擺一起搖晃。
天內理子的懷裏還抱著那個書包,裏麵放著的是天內理子為數不多的與朋友相處的回憶。
夏油傑收回視線,很罕見的陷入了遲疑。
他的正論啊,告訴夏油傑咒術師要保護普通人,他的理智告訴夏油傑不能傷害普通人,但真的不能嗎?
他所堅持的一切都在動搖。
伏黑甚爾沒有咒力,卻能將咒術師輕易擊碎,自詡為最強的他連學弟都無法保護。
而沒有咒力的盤星教為了一個他無法理解的東西,可以肆意的玩弄人的生命。
夏油傑的正論到底是什麽。
越清晰越緊迫,夏油傑眼神放遠,落在天空幽幽飄過的雲朵上,失了神。
他聽到自己茫然的聲音:“……我不知道。”
夏油傑所堅持的一切都被擊碎了。
五條悟也看著天空,突然笑了:“不知道就不知道。”
夏油傑偏過臉,看向滿臉無所謂的五條悟。卻隻聽他道:“學校不招了一個心理老師?”
五條悟咧開嘴角,無所謂道:“哈,你去試試唄。”
夏油傑麵無表情的又把臉轉了回去。
還沒等他反駁,邊聽五條悟又道:“聽說是個普通人,能進咒術高專肯定知道咒術界,正好。”
夏油傑愣了一下。
能進入咒術高專的普通人,這個人好像是為現在正處於思維困境之中的夏油傑量身準備的一樣,夏油傑緩緩眨了眨眼睛:“嗯。”
他道:“這次回去,我就去。”
五條悟應了聲:“沒事多去看看。”
正當夏油傑以為五條悟拐著彎罵他有病的時候,又聽五條悟道:“不能讓他白拿工資啥也不幹。”
夏油傑麵無表情:“……你說的對。”
富岡真帥跪在海裏,他終於放下的咒骸,將咒骸放在淺灘上,受了傷的手指沒有任何處理,直接碰到海水後尖銳的刺痛沒有讓富岡真帥表情有一絲變動。他捧起水,小心翼翼的搓洗著咒骸身上的血液。血在海裏散開,翻出陣陣紅色的水浪,連眼底也一起翻湧出紅色來。
“我來到海邊了。”富岡真帥垂著眸子,一眼都沒有分給無垠的海麵,他的眼裏全是被泡在海水之中的咒骸,“您說的沒錯。”
“海真的很美。”富岡真帥沉下身體,將自己也泡在了海水裏,海水淹沒傷口帶來尖銳的疼讓富岡真帥有了自己還活著的錯覺,從未有過的疲憊和這海浪一樣一點一點爬滿他的四肢,富岡真帥將腦袋枕在咒骸的手臂上,蜷縮起身子,好像這樣就可以窩在主人的懷抱裏一般:“……您在哪呢。”
“我會等著您的。”
海水拍打著富岡真帥的臉,他緩緩閉上了眼,嘴角勾起:“約定好了的。”
“您一定也在與我一起看海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