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剛朦朦亮,杜玉田就和妹妹玉英上了工。來到河灘,還不見一個人影。他吩咐妹妹架好車子,自己則揮鍁裝車。今個小夥子多了層心事,哥哥去見麵,他有些不放心。他知道哥哥言語短缺,以前給哥哥介紹的幾個對象,大都是因為人家姑娘跟他談不攏而沒有弄成,不知今天又會是啥結果?
隊員們先後來齊,等眾人都裝好車子,杜玉田和大家協力將車子盤到坡頂,隻見黑榮榮將玉英叫過一邊說了句什麽,隨即來到自己跟前,說了句“玉英跟我換了,”便抓起套繩搭在了肩膀頭。眼前是一段大車路,路麵較硬,兩個青年人合拉一輛車,輕鬆自如。黑榮榮心裏高興,一甩齊耳短發,放開喉嚨唱起電影《青鬆嶺》裏的插曲:“長鞭那個一甩叭叭的響哎……”
別看黑榮榮人欠苗條,嗓音卻脆亮,她歌聲一住,立刻有人喊:“再來一個!”
而順喜卻問黑榮榮道:“黑榮榮,人家《青鬆嶺》裏趕的是馬車,咱這套的盡是人,你那長鞭吆啥啊?”
黑榮榮回答的很幹脆,說:“吆你個兒馬蛋子。”
順喜馬上還擊:“我要是兒馬,那你就是騍馬。”
“你,壞小子!”黑榮榮丟下套繩,攆去要撕順喜的嘴,順喜一使勁,拉起車子就跑。大家你追我趕,嘻嘻哈哈,一路歡歌一路笑。
下了大車路,車隊進入鬆沙地。大家紛紛脫去外衣,杜玉田隻穿件白洋布小褂。於是,由他和黑榮榮打頭,四十個脊背一齊下彎,四十顆腦袋同時伸向前方,各自身後拖著裝滿淤泥的架子車,在這沙海裏艱難地蠕動。小夥子們頭上冒著蒸氣,姑娘們的兩頰緊貼著綹綹墨發。他們在吃力地掙紮,這龍背村的年輕一代,在拚著自己青春的軀體,幻想著開創出一個新的世界。
巍巍秦嶺,橫亙南天,西嶽華山,險峻挺拔,清晰可見,中條山虎坐東方,遠遠與華山斜向對峙,全都默默無言,似乎對這支小小的車隊不屑一顧。
幹到半晌,肚饑力乏,杜玉田叫大家休息一會兒,黑榮榮自告奮勇回村去給大家取饃。杜玉田見眾人情緒有點低落,便鼓動說:“我說姑娘小夥子們,別看咱們現在下點苦,等把咱村的沙灘地都改造好了,糧食畝產過了黃河,過了長江,棉花趕上賈馨梅,再加上咱們的果木收入,咱們要糧有糧,要錢有錢,誰需要啥,隻要票票一掏就成。哎,來成,到了那個時候,你都想置買些啥?”
來成說:“我他媽先買個電蹦子,去城裏逛方便。”
“我買收音機。”
“我買手表。”
大夥正嚷嚷得熱鬧,不料順喜冷冷地撂了一句:“要真有那一天,我買頭牛。”
一個姑娘問:“你買牛做啥?”
順喜一本正經地答道,“買下牛,閑了沒事就吹牛皮!”
大夥笑得前仰後合,杜玉田微露一絲尷尬,但倏忽即逝,笑罵順喜,“你小子真會損人!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堅信一句話,有誌者事竟成。”他見大牛不言不笑,有心讓這個老實人也快樂快樂,便轉而問他道:“大牛,到時候,你想弄啥?”
大牛臉色憋紅,半會冒出一句:“我想尋個媳婦伺候俺娘。”
又是一場哄笑,大牛的臉越發紅得像是下蛋的母雞,幸好來成給他解了圍。來成說:“哎哎,大家別笑,我讚成大牛的話,其實買電蹦子不買電蹦子都是淡事,我就盼著隻要革命成了功,一人發個女學生。”
來成的話招惹了姑娘們,自然換來一陣笑罵。
順喜卻另有憂慮:“夥計,你說的倒是好事,不過,像咱們光棍一條,發下個女學生好處理,那些結了婚的咋辦?”
恰逢黑榮榮取饃回來,接過他的話茬道:“好辦,不管你們結過婚的,沒結過婚的,發下女學生全都供到各家神龕裏當觀音奶奶孝敬!”說著順手將一個饃扔給順喜:“給,豬食!”
黑榮榮給大家發完饃,最後來到杜玉田跟前,遞給他一個手絹包,說:“你屋給你和玉英捎的。”
杜玉田解開手絹包,見是兩個烤得焦黃焦黃的麥麵蒸饃,另外還有兩顆鹹雞蛋。他抬頭一看黑榮榮那雙熱辣辣的眼睛,馬上明白了這饃和雞蛋的來曆,但他故意裝糊塗,舉起雞蛋嚷道:“喂,大家聽著,咱們是有車同拉,有鹹雞蛋同吃,誰搶著是誰的。”說畢把兩個鹹雞蛋往空中一扔,小夥子們立刻你爭我搶,黑榮榮隻氣得嘴歪眼斜,看看沒辦法,猛地彎下腰兩手亂刨,播土揚沙,還邊揚邊喊:“叫你們搶!叫你們搶!”結果,雞蛋還是叫來成和順喜搶去了。後半晌,黑榮榮一直嘴噘臉吊,不搭理杜玉田。等下工時她才叫住杜玉田,故意落後一步,對他說:“喝罷湯我在西沙梁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