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鄭芳麗去探監是和媽媽講過條件的。杜玉田被判處無期徒刑，幾乎使她險入了絕境，她曾發誓為他守誌不渝，但那是無期啊？還有來自四麵八方的壓力，令人難以承受。首先是嫂子的冷眉冷眼，哥哥的不能相容。然而更為可惡的是那些閑話專家們殺人的舌頭，滴血的嘴。背後對她啥肮髒議論都有。有人竟造謠說她的肚子被杜玉田弄大過，後來流了產，打了胎，要不，為什麽苦苦戀著一個無期徒刑犯呢？父親母親起先還站在她一邊，後來慢慢屈於外界輿論的壓力，徹底改變了主意，堅決要她和杜玉田斷絕關係。威逼勸說無效，父母便自作主張去杜家解除了婚約，但凡是上門提親的人都被鄭芳麗轟了出去。父母知道女兒脾氣大，怕她有個意外，有時便不得不遷就她。就連她給杜玉田寄錢寄物，也睜隻眼閉隻眼。老人自有老人的想法：這往後日子長著哩，不愁磨不下她的性性。直到鄭芳麗提出探監的要求，父母這才明白，若要女兒回心轉意並非易事。再不能由著她自己的性性來。因此對女兒的要求一口回絕。當媽的並放出話來，女兒膽敢不聽話，獨斷專行，自己就喝敵敵畏！女兒寸步不讓，也明告父母說，假如不讓她去探監，她就一輩子不嫁人，老死在這屋裏。雙方相持不下，最後總算達成了一項協議，當媽的提出一個條件，說女兒要去探監能行，但回來必須另外攀親。女兒點頭答應，並且說話算話，探監回來的當天晚上，鄭芳麗跨進父母房內，就直截了當地對媽說：“托媒人吧，我要嫁人！”然而，卻堅持對象必須是橋頭村人。父母莫明其妙，其中的原因自有鄭芳麗明白。說起這原因，還與王社龍、杜玉田有關。

王社龍出於公憤，也出於私仇，一直暗中和張繼紅主任膘著勁，搜集到不少關於他的醜聞。其中自然包括和黃淑雲的事。他又順蔓摸瓜，了解到姓張的為長期占有黃淑雲，應黃所求，通過縣革委會那個劉主任，在杜玉田一案上作了手腳。“四人幫”一倒台，王社龍即出麵揭發，打開了姓張的缺口，後經調查落實，張繼紅終因作惡多端而受到懲處，被開除黨籍，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降為一般幹事。隻是縣上姓劉的仍一時還扳不動。

還在王社龍當棉花專幹的時候，鄭芳麗就是他手下一員幹將，雙方關係比較熟悉。一次二人偶然相遇，談話間，扯到了杜玉田的案子，王社龍便將自己了解到的情況告訴了鄭芳麗。鄭芳麗十分氣憤，但卻知道自己拿張繼紅和姓劉的沒辦法，便將仇恨轉移到了黃淑雲身上。她打定注意，日後自已不另找對象便罷，若找，就找和黃淑雲一個村的，當她的眼中釘，肉中刺，讓她過不安寧。

沒過多久，鄭芳麗接到了杜玉田的信，又美美哭了一場。

父母托媒人在橋頭村為女兒物色對象。媒人將橋頭村的小夥子挑來挑去，覺得隻有葉穀多和鄭芳麗各方麵的條件都差不多，便為兩頭作了介紹。二人首次見麵就一錘定音。說起來挺有意思，那天，談話一開始，鄭芳麗就告訴葉穀多說自己以前有過對象。葉穀多也顯得通達地說：“那沒啥，好女百家求，何況已是過去的事了。”

鄭芳麗卻說：“事情雖然過去了，可我忘不了他。”

“……”

鄭芳麗隻顧說自己的：“日後若有可能，我還跟他。”

葉穀多坐不住了，紅漲著臉問對方：“那你為啥還要跟我談？！”

鄭芳麗叫他坐下，說道：“你放心，不會有這可能，他犯了法，判的是無期。”

葉穀多這才釋然。鄭芳麗問他對自己還有啥意見，他說沒有。鄭芳麗當即斷然表示：“好，不說了，我嫁你！”

鄭芳麗沒要葉穀多一分錢的彩禮，兩個人很快結了婚。婚後，鄭芳麗無論是操持家務，還是地裏幹活，都顯得頗為出色。也知道尊重老的，體恤小的。喜得穀多媽直給觀音菩薩燒高香，慶幸兒子積了個好媳婦。但老人哪裏知道，小兩口之間的關係並不多麽融洽。從新婚之夜開始，葉穀多心頭就蒙上了一層陰影。那晚，葉穀多猶如熊熊烈火，而鄭芳麗似乎什麽也感覺不出來，什麽也不知道，一任擺布。其實，她腦海裏回想的仍是機井房裏的那一幕，耳邊回響著自己對杜玉田說的話：“早晚是你的，早晚是你的！”

一次，葉穀多在鐵卯家喝酒，酒後失言，道出了自己的遺憾，還沒等鐵卯說什麽，坐在旁邊的黃淑雲忍不住搶過話頭，一副經驗豐富的神態說：“穀多兄弟，她跟從前的對象是不是有過那個？”

葉穀多醉眼朦朧，麵露惑色。

黃淑雲接下去問葉穀多，頭一晚上見紅沒有？鄭芳麗羞不羞？叫喚沒叫喚？葉穀多點頭，又搖頭，也不知是啥意思。黃淑雲還想問下去，鐵卯聽的有些坐不住，斜愣著眼睛罵老婆：“就他媽你懂得多！”黃淑雲翻翻眼皮，沒敢吭聲，因為她是她男人鬥敗了的雞。

當初，黃淑雲和鐵卯結婚後，本想故伎重演，而鐵卯對她以前的作為曾有風聞，決心搬正她的歪歪腳。過門三天，就給黃淑雲來了個下馬威。那天，他把老婆叫到後院，從豬圈裏提溜出自家那頭七、八十斤重的克郎豬，往地上一壓，抽出明格晃晃的殺豬刀子，凶凶地瞪著自己老婆說：“你以前的事，老子不管，今後若再敢胡來，這豬就是你的樣子！”說罷，照準豬脖窩就是一刀，熱血噴湧而出。那豬彈了一會花，便不會動了。他拔出殺豬刀子，在老婆麵頰上蹭了兩蹭，嚴告她說：“記住我的話，若不然，我鐵卯敢殺豬也敢殺人！”黃淑雲早已嚇得麵色臘黃，三魂驚走了二魄。鐵卯這一手還真靈，使黃淑雲以後在生活作風上大為檢點。事後，鐵卯不無得意地向旁人吹噓說：“他書上有殺雞給猴看，咱鐵卯也能殺豬嚇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