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女人的婚姻困局

第三十九章

鄭芳麗從黑榮榮家出來,沒有去姐姐家,也沒有想到要死。她隻覺得心裏憋悶得難受,腦子裏亂糟糟的。她什麽也沒想,其實是什麽也想不起來。她吃力地蹬著車子,完全是盲無目的,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裏去。後來,實在騎不動了,就下了車子推著走。但有一點她還清醒,她不願引起路人的注意。她離開了大路,又不知不覺下了洛河灘。到了河灘,經清涼的河風一吹,腦子不再是混沌一片,心裏也清爽了許多。看看四周無人,她真想痛哭一場,把滿腹委屈,滿腔幽怨,全都哭出來。但她沒有哭,哭有什麽用呢?如今,自己是前不前,後不後、上不上、下不下,該怨誰呢?誰都不怨。她不怨杜玉田,豈但不怨,似乎還覺得他做得對。他師傅對他有恩,他又給人家許下了諾言,何況他也不知道自己離婚。其實,他不知道更好,倘若知道了,會使他左右為難,會增加他精神上的痛苦。他受的苦已經夠多了,難道自己能再給他加碼嗎?她也不怨那癱姑娘,因為那是個比自己還要苦命的可憐人兒。杜玉田是個好人,癱姑娘能跟上他,也算是她的福份。那麽自己該怎麽辦呢?鄭芳麗苦苦思索著。要不就像黑榮榮說的再找一個,這念頭剛一冒出,就立即遭到否定,自己絕不會走這條路!自己已有過兩個男人,自己的心給了第一個,身子給了第二個,若再找第三個,自己該給人家什麽呢?什麽也沒有!那麽去跟葉穀多複婚?不行,不行,人常說:“好馬不吃回頭草”,然而……然而自己是匹好馬嗎?自己沒有真正為葉家出過力、拉過套,沒有給葉穀多多少好處,卻讓他沒少慪氣,自己是欠了葉家的債的,自古以來,欠債不就得還嗎?無論是錢債,還是人情債。不過,聽說葉穀多已經訂婚了。

提起葉穀多訂婚,鄭芳麗不由得猛然一“激淩”,馬上想起件事來,上次城裏逢會,自己進城辦事,碰見了橋頭村一個曾經和自己要好的姐妹,說了會話。說話間,那人告訴自己,說葉穀多已另外找了對象,是根寶嬸她外甥女。婚期就定在九月十六。天哪,今天已經九月十五了,也就是說明天,明天葉穀多就要和另一個女人結成一家子了,自己也就永遠永遠成了路人。想到這裏,鄭芳麗沉不住氣了,忙調轉車頭,上了大路……遠處,傳來姐姐和黑榮榮一高一低的呼喚聲:“芳麗——”“鄭芳麗——”

葉穀多下定決心,要把自己的這第二次婚事辦得更為排場些,為此,他還專門托人從城裏請來了有名的大師傅。把家裏的那口近三百斤重的肥豬也殺了,明天新媳婦進門,昨天廚師已開始忙活,二多也提前回來娘家,幫忙操辦哥哥的婚事。如今,葉家兄弟姊妹都大了,村裏人另眼相看,幫忙的人自然不少。根寶既是女方的親屬,又受托當了介紹人。他儼然像一個指揮官,指派著幫忙的人,搭帳蓬的搭帳蓬,借桌椅板凳的借桌椅板凳,砌爐子的砌爐子。鐵卯給大師傅打下手,黃淑雲和三多媳婦大鳳幾個女人則忙著布置新房,二多暫時充當內總管。整整忙了一天,看看一切基本就緒,入夜,根寶讓大師傅弄了幾個菜,開了幾瓶酒,慰勞大家。鐵卯和幾個小夥子一桌,邊飲邊扯閑篇。鐵卯是酒一沾唇,話匣子就關不住,說出的話也就滿不踏犁溝。這會,他酒已上臉,見葉穀多來給自己勸酒,即大發感慨,接過酒杯一飲而盡,說:“好!穀多兄弟,男子漢大丈夫就得這樣,掙得來,花得出去,昂首挺胸站著尿,走起路來蛋碰大腿響當當。哎哎,小子們,你們別笑,哥說的是實話。現在啥都講一個錢字,小子們甭愁說不下媳婦,隻要你能掙下票子,那大姑娘爭著往你懷裏鑽哩!”幾個小夥子聽得蠻有興致,根寶見他越說越走板兒,上前奪過他的酒杯說道:“鐵卯,你少灌點馬尿!”

黃淑雲和大風、三多媳婦幾個女人,也聚在新房裏說笑。她和鐵卯真不愧是一對寶貝夫妻,話出口和男人一個味。她帶著一種報複似的口吻說:“穀多兄弟這一步算走對了,丟了個醜母雞,招來隻金鳳凰。讓她鄭芳麗也看看,離了她那熱溝子,穀多兄弟照樣種紅蘿卜!”

其他人有的嘻笑,有的不好意思。大鳳可不,她和黃淑雲年齡不相上下,已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也是薑太公在此,百無禁忌。當下,她回罵黃淑雲說:“快回去把你窟窿子縫住,一放出屁來就臭哄哄的!”

黃淑雲也不相讓,說:“吔,都老茬茬子了,還假正經。”

大鳳嚷著要撕她的嘴,黃淑雲竭力掙紮,二人滾在炕上,笑的咯咯咯。

在穀多媽房子裏,穀多媽和隔壁二婆坐在炕上嘮家常。二婆說:“她嬸子,你好福氣,穀多這場事一過,娃娃就都安頓完了,往後哇,有你的滋潤日子過哩。”

穀多媽說:“二嬸,在你老麵前,我說句鬥膽的話,咱都是有今沒明的人了,咋也好混,隻盼娃娃們都好好的。”

二婆立刻表示讚同,“那是。那是。”接著又問:“他嬸子,咱穀多今年也三十好幾了吧?”

“三十五了。”

“喲,緊要的娃了。他嬸子,金花丫頭長大了也不知道跟誰,叫我說,咱就來個保險的,媳婦進了門,哪怕啥都不讓人家做,要緊的是叫她給你養個大胖孫子!”

穀多媽的一張老臉,笑成了一朵**。

歡樂喜慶的氣氛充滿了葉家的小小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