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撥雲見日
決心一旦下定，陳海生和方虹便如同上緊了發條的鍾擺，一個眼神交匯便默契地投入行動，步伐迅速而高效，轉型的念頭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不僅驅散了因劉三離開而籠罩的陰霾，更暫時壓下了對王明那邊的隱憂，如同撥雲見日般清晰，一種全新的、更具挑戰性的目標，讓陳海生眼中重新煥發出銳利的光芒，而方虹的冷靜與縝密，則在具體籌劃中展現得淋漓盡致。
首要任務是選址。
之後的時日裏，方虹幾乎成了東海市街頭的“遊魂”，方虹不再局限於市場周邊，而是手持筆記本，有係統地勘察起市區內幾條相對繁華、人流密集的街道，每一步都踏得堅實而專注，方虹的眼光毒辣，不僅要考慮地理位置、人流量，還要用指尖輕敲牆麵測試結構，觀察周邊環境、潛在的客源層次，以及最重要的，是否足夠低調而又不失體麵，過於喧鬧的菜市場旁邊不行，太過偏僻冷清的角落也不行，最終，方虹的目光鎖定在了一條名為“海寧路”的街道上，這條路不算東海市最核心的地段，但連接著老城區和新興的工業區，周邊有幾家效益不錯的國營廠宿舍，還有一些政府部門的家屬院，關鍵是，路旁有一棟臨街的二層舊樓，以前似乎是個街道辦的招待所，後來經營不善倒閉了，一直空置著，樓體雖然舊，但結構方正，牆麵斑駁卻透著歲月的厚重，麵積不小，門口還有一小片空地可以停車，恰好能容納兩三輛車，最重要的是，它不顯山不露水，但又比城西那個廢棄倉庫強了何止百倍。
方虹帶著陳海生在一個傍晚悄悄來看房，陳海生仔細審視之後，正色道：“就是這裏了。”
方虹抬手指向那棟灰撲撲的舊樓，語氣篤定道：“位置恰到好處，既不惹眼，又設施完備。裏麵空空****，改造起來也方便，關鍵是，我打聽過了，產權歸區裏的房管所，雷科應該能幫上忙。”
陳海生繞著舊樓緩緩踱步，目光細致地掃過周邊的環境，又透過那扇破損的窗戶，凝視著裏麵空曠的大廳，陳海生不得不承認，方虹的眼光著實獨到，此處既避開了在市中心黃金地段與潛在勁敵正麵交鋒的風險，又坐擁相對穩定且消費潛力可觀的客源。
陳海生微微頷首，認可道：“這地方確實不錯，接下來，便是如何將它收入囊中，還有，怎樣讓咱們的生意能堂堂正正地開張。”
這第二步，就是打通關節。
在東海市，想要辦成這種事，繞不開一個人：雷科。
陳海生心裏清楚，上次在“望海樓”，陳海生們靠著獻上厚禮、出讓幹股，才好不容易在王明麵前求得個平安，而這次，是要真正做成一件大事，所需的乃是雷科實實在在的助力，而非僅僅是默許，這需要更巧妙的手段，和更大的投入，陳海生沒有貿然直接去找雷科，陳海生先是通過以前在市場積累下的人脈，側麵打聽了一下這棟舊樓的歸屬和租賃政策，做到心中有數，然後，陳海生精心籌備了一份厚禮，其分量遠超上次那台錄音機—，幾盒包裝精致的高檔香煙，幾瓶散發著醇厚酒香的名酒，還有一個鼓脹脹的信封，裏麵裝著的現金數額，足以讓任何一個普通家庭瞠目結舌，陳海生特意挑選了一個雷科看起來心情頗為不錯的午後，通過之前費心搭上的那位給雷科開車的遠房親戚，捎去了話，說有要事需與雷科相商。
這次見麵的地點，並非飯店，而是雷科那間坐落於水產品貿易市場辦公樓內、裝修得頗為豪華氣派的辦公室，一張厚重的實木辦公桌，幾張柔軟的真皮沙發，牆上懸掛著“海納百川”的書法作品，這一切無不彰顯著主人在此地的權勢與地位，陳海生依舊保持著那副謙卑恭敬的模樣，然而言談之中，卻多了幾分沉穩與老練。
陳海生沒有拐彎抹角，直接說明了來意：“雷老板，托您的福，之前的小生意還算平穩，但我們想著，不能總小打小鬧，得做點更長遠、更穩妥的營生。我們看中了海寧路那邊一棟舊樓，想盤下來，做點正經的娛樂生意，就是現在南邊流行的，唱唱歌的那種，叫卡拉OK，也算是給咱們東海市添個新氣象。”
雷科手持紫砂壺，慢條斯理地呷著茶，金絲眼鏡後的那雙眼睛，讓人難以揣測其內心的情緒，繼而道：“卡拉OK？嗬嗬，新鮮玩意兒啊。海生，你腦子活絡是好事。不過，這開娛樂場所，可不是擺個小攤，手續複雜得很呐，很多部門需要打點，許多證件需要去辦，缺一不可啊。”
“所以，才鬥膽來懇請雷老板您指點迷津，為我們疏通疏通這層關係。”陳海生一邊說著，一邊適時地將那個沉甸甸的手提包，如同放置一份沉甸甸的信任般，輕輕放在茶幾腳下，“我們深知規矩，該打點的，絕不會有一絲含糊，這隻是一點小小的心意，事成之後，定有重謝，而且，這生意要是真能順利做起來，以後方方麵麵，還望雷老板您多多提攜關照。”
陳海生話裏的意思很明白，不僅這次要給好處，以後也少不了雷科的一份。
雷科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那個手提包，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略帶玩味的笑意，欣賞陳海生的懂事和魄力。相比於王明那種隻知道打打殺殺、強取豪奪的莽夫，陳海生這種懂得規則、願意投資，而且似乎真有幾分經營頭腦的年輕人，投資陳海生，或許比單純壓榨王明，長遠來看更有利可圖。
“嗯，”雷科輕輕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麵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海寧路那棟樓……我倒是略有些印象，房管所的老張，跟我關係還算不錯，這樣吧，我先幫你打聽打聽情況，至於手續嘛……”陳海生故意拖長了語調，眼神中閃過一絲狡黠，“工商局的老劉，消防隊的馬隊長，我倒是能幫著遞個話，疏通疏通，不過，最後能不能成，還得看你們自己的材料夠不夠硬，符不符合上麵的政策。”
這就是鬆口了。
陳海生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陳海生連忙躬身道謝，聲音裏滿是感激道：“太感謝雷老板了！材料方麵，我們定會按要求準備得妥妥當當，絕不給您丟半分臉麵！”
從雷科辦公室出來，陳海生感覺後背都被汗水浸濕了，與這些手握實權的人物打交道，陳海生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錯，但無論如何，最關鍵的一步，算是邁出去了，有了雷科的首肯和暗中推動，後麵的事情果然順利了許多。房管所那邊，租賃合同很快談妥，雖然租金不菲，但還在可接受範圍內。工商注冊、消防驗收等環節，雖然也少不了請客送禮、賠笑臉，但總算沒有遇到太大的刁難，一路綠燈地辦了下來，陳海生肩負著對外協調與資金調度的重任，陳海生幾乎傾盡了自己所有的積蓄，而方虹也四處奔波，想方設法籌措了一部分資金，兩人合力，才勉強撐起了前期那巨大的投入，每一分錢都花得小心翼翼，陳海生深知，這是背水一戰，沒有退路。
就在陳海生為外部事務奔波的同時，方虹則全身心投入到了會所內部的藍圖規劃中。方虹展現出了令人驚歎的細致和遠見，那棟空****的舊樓，在方虹腦海中，已經變成了一座功能齊全、格調不俗的娛樂殿堂，方虹親自執筆，繪製了一份雖簡單卻頗具匠心的布局草圖，一樓被規劃為寬敞的大廳與前台，設計簡潔而明亮，旨在給每一位踏入此地的客人留下美好的第一印象，二樓是核心區域，規劃了大小不等的包廂。
方虹特意強調，包廂的隔音必須做到極致，繼而道：“這是卡拉OK的精髓所在，絕不能讓客人相互幹擾。”每個包廂的裝修，方虹也有初步設想，不能顯得土氣，需帶點‘港風’韻味，但又不失分寸，要契合本地有身份客人的審美品味，色彩、燈光、沙發、茶幾的樣式，方虹都在心裏反複推敲，對於最重要的設備——卡拉OK點唱機，方虹投入了最大的精力，方虹借助昔日舞廳姐妹的人脈，幾經輾轉，終於與廣州一家能搞到日本原裝卡拉OK設備的公司取得了聯係，對方報價高昂，而且運輸和調試都是問題，方虹在電話中反複磋商，明確了機型、歌曲庫更新、售後服務等細節，最終毅然決定訂購五套設備，作為會所開業的首批‘重器’。
人員招募也是方虹一手操辦，方虹沒有大張旗鼓地招聘，而是有針對性地聯係了一些以前在舞廳、飯店工作過、形象好、會來事、嘴巴嚴的年輕女性，方虹很清楚，這種場所的服務人員，不僅僅是端茶送水，更要懂得察言觀色，能調節氣氛，甚至要能應付一些客人的特殊要求，同時，方虹也物色了幾個看起來老實可靠的男青年，負責安保、泊車等體力活。
每天晚上，當城西倉庫的賭檔喧囂散盡，陳海生和方虹總會相約在海寧路那棟尚未裝修的舊樓裏，借著手電筒微弱的光，兩人站在空曠且布滿灰塵的大廳裏，俯身對照著草圖，一筆一劃勾勒著未來的輪廓。
“這裏，前台得做得大氣些。”方虹抬手指向入口處，語氣裏帶著期待。
“嗯，燈光得暖，不能像衙門那樣冷冰冰的。”陳海生邊說邊用手比劃著高度。
“二樓最大的這個包廂，留給最重要的客人，沙發要最好的，音響效果也要單獨調試。”
“消防通道必須暢通，雷科提醒過，這是紅線。”
“服務員的工作服，我看了樣子，不能太暴露，但要顯身材，有檔次……”
兩人討論著，爭執著，又不斷達成共識，空氣中彌漫著灰塵與期待交織的氣息，仿佛連塵埃都帶著對未來的憧憬，窗外，東海市的夜色寧靜，而這棟舊樓裏，一個名為夢緣的夢想，正在一張張草圖、一次次討論中，逐漸變得清晰、具體。藍圖已經繪就，接下來，就是將這幅藍圖，在這片充滿機遇與風險的土地上，變為現實的艱難過程。資金的壓力如同懸頂之劍，但兩人眼中燃燒的鬥誌，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旺盛，陳海生們知道，一旦成功，將不再是那個躲在陰暗角落、仰人鼻息的小角色，將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光鮮亮麗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