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新官上任
短短三個月內,夢緣的招牌以驚人的速度,在東海市及周邊縣市蔓延開來,七家加盟店相繼開業,加上海寧路的總店,形成了一個初具規模的娛樂連鎖帝國,統一的裝修風格、閃爍的霓虹招牌、訓練有素的服務人員,夢緣這個名字,迅速成為東海市夜生活的高端代名詞,人們談事、請客、消遣,首選就是夢緣,因為它代表著有麵子與上檔次。
加盟模式帶來了巨大的收益,加盟費和管理費如同活水,源源不斷地注入總部的賬戶,遠遠超過了海寧路單店的利潤,更重要的是,隨著加盟店的增多,夢緣的勢力網絡悄然形成。各個區域的加盟商為了自身利益,自覺維護品牌聲譽,抵禦當地的各種麻煩,之前那種針對總部的惡意舉報和鬧事,幾乎絕跡,因為動夢緣,不再是動陳海生和方虹兩個人,而是動了以夢緣品牌為紐帶的一個利益共同體,這個共同體或許內部也有競爭和矛盾,但在對外維護共同利益上,卻表現出驚人的一致性。
陳海生和方虹,終於從一家生意火爆卻危機四伏的單店經營者,一躍成為掌控著一個娛樂王國脈絡的幕後掌舵人,他們站在海寧路總店二樓的辦公室窗前,俯瞰著樓下熙熙攘攘的車流人流,遠處的夜空下,依稀可見其他幾家夢緣分店的霓虹燈光。
“現在,感覺踏實點了。”陳海生長長舒了一口氣,這幾個月來的奔波勞碌、殫精竭慮,此刻似乎都有了回報。
方虹點點頭,眼神中卻並無絲毫放鬆道:“帝國初成,但根基尚淺。管理這麽多加盟店,確保他們不走樣、不惹禍,是下一個難題,而且,樹大招風,我們現在的對手,可能不再是‘夜上海’的胡老板,而是……更高層次的人了。”
陳海生明白方虹的意思,當他們還隻是一家店時,威脅來自同層麵的競爭,當他們成為一個龐大的連鎖網絡時,威脅可能來自那些掌控著更大資源、俯瞰眾生的真正巨頭,但無論如何,他們已經成功地將自己從一顆任人覬覦的肥肉,變成了一頭擁有獠牙和領地的雄獅。接下來的路,依然是驚濤駭浪,但他們已經有了更大的船和更堅固的甲板,東海市的夜,因為夢緣的遍地開花,而被點綴得更加璀璨,也更加深邃難測。
時光如流,恰似東海潮汐,漲落間已是一載春秋,當陳海生與方虹傾注全部心力,將夢緣從海寧路一角推向東海市娛樂業巔峰,構建起一個初具規模的連鎖帝國之際,另一件牽動陳海生全部心神的人生大事也如期而至,妹妹陳瑞,要大學畢業了。
初夏的東海市,海風裹挾著濕潤的暖意,輕拂著東海聯合大學校園內蔥蘢的梧桐,陽光透過寬大的葉片,在紅磚小徑上灑下斑駁搖曳的光影,畢業季的校園,彌漫著離別的傷感和對未來的憧憬,穿著學士服、頭戴方帽的畢業生們,三五成群,在標誌性的主樓前、圖書館台階上、林蔭道旁,擺出各種姿勢,用略顯笨拙的膠片相機,記錄下青春歲月最後的定格,歡聲笑語中,夾雜著對前途的忐忑討論和彼此珍重的道別。
陳瑞穿著洗得發白的淺藍色連衣裙,站在熙熙攘攘的同學中,清秀的臉上帶著恬靜的微笑,眼神卻比同齡人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沉穩與冷靜,幾年的大學生活,陳瑞不僅是知識的積累,更是心性的磨礪,陳瑞深知,身上這件學士袍,凝聚了哥哥陳海生多少年的含辛茹苦,乃至遊走在灰色地帶所承擔的巨大風險,每當夜深人靜,想到哥哥在碼頭扛包的身影、在小賣部忙碌的側臉乃至後來在夢緣周旋於各色人物之間的疲憊,心中便充滿了感激與一股強烈的、要早日替哥哥分擔重擔的衝動。
畢業典禮隆重而簡短,校領導、教師代表發言,優秀畢業生上台領獎,陳瑞成績優異,名列前茅,當念到陳瑞的名字時,陳瑞平靜地走上台,從係主任手中接過紅彤彤的優秀畢業生證書,台下傳來同學們善意的掌聲,其間夾雜著哥哥陳海生用力鼓掌的聲音,陳海生特意換上了一身筆挺的深色西裝,坐在家長區最顯眼的位置,眼眶微微發紅,臉上洋溢著掩不住的驕傲與激動。
典禮結束後,陳海生擠過人群,找到妹妹,將一早準備好的一束鮮花塞到陳瑞懷裏,聲音有些哽咽道:“小瑞,好!真好!哥就知道你行!”
“哥!”陳瑞接過花,輕輕嗅著那淡雅的花香,目光落在哥哥因常年操勞而比同齡人更顯滄桑的麵容上,鼻尖忽然一酸,眼眶微微泛紅,卻仍強忍著不讓眼淚流下來,繼而道,“謝謝你,哥,沒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陳海生用力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豪氣地說道:“傻丫頭,跟哥客氣啥!走!哥今天在‘望海樓’訂了包間,叫了幾個要好的同學,咱們好好慶祝一下!慶祝我們家小瑞大學畢業!”
那晚的聚餐,充滿了歡聲笑語,陳海生以家長兼兄長的身份,向老師和同學們表達了誠摯的感謝,舉止得體,談吐溫文爾雅,讓陳瑞的同學們對這個傳說中“做生意”的哥哥不禁刮目相看,但喧鬧過後,回到臨時租住的小屋,兄妹倆麵對的現實問題,才真正浮出水麵。
“小瑞,接下來有什麽打算?”陳海生給妹妹倒了杯水,語氣關切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陳海生知道,妹妹的未來去向,是自己多年奮鬥的核心目標之一。
陳瑞輕輕捧著水杯,溫熱的觸感透過杯壁緩緩傳到掌心,沉默了片刻,緩緩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道:“哥,我想工作,想盡快經濟獨立,幫你分擔。”頓了頓,繼續說,“我們學的專業,對口單位不多,最好的出路,是進政府機關,或者像銀行、外貿公司這樣的國營單位。穩定,有保障,而且……對我們家以後的發展,可能更有幫助。”
陳海生心中微微一動,妹妹的想法竟與他不謀而合,而且看得更為深遠,這些年在社會上摸爬滾打,深知“朝中有人好辦事”的道理,如果妹妹能進入一個像工商、稅務這樣的實權部門,不僅她自己有了鐵飯碗,對未來夢緣生意的長遠發展,無疑是一層極其重要的保障,但其中的難度同樣清楚,機關單位一個蘿卜一個坑,沒有過硬的關係和背景,想進去難於登天。
“進機關……是好路子。”陳海生沉吟道:“可是,這得有硬門路才行,哥這些年,認識的人不少,可真正能說上話、辦成這種大事的……”
陳海生想到了雷科,想到了劉春同,這或許是唯一能打通關節的路,但代價肯定不小。
陳瑞望著哥哥緊蹙的眉頭,輕聲道:“哥,我知道這事難,要是行不通,我先去中學教書,或者去企業試試……”
“不行!”陳海生打斷她,眼神銳利而堅定,“要進,就進最好的單位!這事交給哥,你安心準備就行。”
陳海生下定決心,不管付出多大代價,都要為妹妹鋪就這條最光明的路。
第二天,陳海生便行動起來,沒有直接找雷科,而是先通過方虹的關係,詳細打聽了東海市工商局當前的人員編製、進入門檻,尤其是分管人事的副局長和關鍵科室負責人的情況,同時,讓陳瑞精心準備了一份翔實的簡曆,突出其“優秀畢業生”、學生幹部經曆以及踏實穩重的品性,準備就緒後,陳海生備下了一份厚禮——兩根金條、幾瓶珍藏的年份茅台和幾條進口高檔香煙,裝進一個不起眼的黑色提包,然後,他通過之前建立的聯係渠道,約請雷科在“望海樓”一個極為隱秘的包間見麵。
飯桌上,陳海生沒多繞彎子,直接開了口,態度帶著幾分謙卑道:“雷老板,這次冒昧請您來,是有件天大的難事,想求您幫幫忙。”將陳瑞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最後懇切道:“我妹妹這孩子,懂事、爭氣,就是缺個機會。我們陳家的情況您也了解,無根無基。想來想去,東海市地麵上,能辦成這種大事,也肯給我們指條明路的,隻有您雷老板了。隻要能讓小瑞進工商局,有個正經編製,花多少錢,我們都願意!這份恩情,我們陳家永世不忘!”說著,他將那個沉甸甸的提包輕輕推到了雷科麵前。
雷科慢悠悠地抿了口茶,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神透著股說不出的深意,沒有立刻去看提包,而是沉吟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道:“海生啊,你妹妹是大學生,還是優秀畢業生,這是塊好材料。現在機關進人,尤其是工商局這種熱門單位,卡得嚴,講究程序。光有錢,不一定好使。”
陳海生心裏咯噔一下,臉上卻還是掛著恭敬的笑道:“是是,雷老板說的是,所以才來求您指點迷津。需要打點哪些環節,需要怎麽做,我們全聽您的安排!”
雷科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低低的,繼而道:“工商局人事科的科長,跟我有點交情。但最關鍵的是,得讓分管人事的副局長點頭。副局長姓劉,劉春同,你聽說過吧?”
陳海生心中凜然,劉春同,他聽方虹提起過,是工商局實權人物,也是雷科那條線上的人,連忙點頭道:“聽說過,劉局長的大名,那可是如雷貫耳啊。”
“劉局長那邊,我可以幫你遞句話。”雷科淡淡道,“但最終成不成,一是看你妹妹的造化,麵試表現很關鍵;二是看你的誠意,還有……後麵的‘表現’。”
於是,意味深長地瞥了陳海生一眼,特別是說到“後續表現”這幾個字時,語氣格外重。
陳海生立刻心領神會,正色道:“雷老板放心!誠意這塊兒,我們絕對到位!麵試我一定讓小瑞好好準備!至於後麵的……隻要小瑞能進去,我們陳家,還有我陳海生,以後就是劉局長和您最鐵杆的追隨者!夢緣那邊,也隨時聽您差遣!”
雷科對陳海生的“懂事”似乎挺滿意,微微點了點頭道:“東西我先不收。等我跟劉局長通個氣,看看他什麽意思再說,你讓你妹妹把簡曆準備好,等消息就行。”
幾天後,雷科傳來口信:劉春同副局長同意“見一見”陳瑞這個“人才”,這無疑是一個積極的信號,陳海生欣喜若狂,立刻讓陳瑞做足準備。
麵試安排在一個周一的上午,地點是工商局副局長辦公室,陳海生親自送陳瑞來到工商局那座氣派的大樓下,他望著妹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步伐沉穩地邁向那扇象征著權力與秩序的大門,那一刻,他的心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提到了嗓子眼。
麵試過程遠比陳瑞預想的要簡單,劉春同,一位年約五十、身材微微發福的中年男子,臉上總是掛著和煦的笑容,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如鷹,仿佛能洞察人心,沒有問太多專業問題,更多的是詢問陳瑞的家庭情況、對工商管理工作的認識,以及未來的職業規劃,陳瑞回答得既謹慎又得體,言談間透露出大學生的素養,同時,她眼中閃爍著對穩定工作的渴望,以及對領導的深深敬意,整個過程中,劉春同大多時間隻是聽著,偶爾點點頭,末了隻說了一句:“嗯,條件不錯,等通知吧。”
看似平淡的麵試背後,是陳海生通過雷科渠道付出的巨大代價,麵試結束後,那個裝著金條和名煙的黑色提包,才真正送到了該送的人手裏,又煎熬地等待了半個月,一紙蓋著東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紅色大印的“幹部報到通知書”,終於送到了陳瑞手中,陳瑞被分配在局辦公室,擔任文書工作,雖然是最基礎的崗位,但卻是正式的幹部編製,終於熬到新官上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