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煙消雲散
鐵窗內的光陰,在縫紉機的嗡鳴與書頁的簌簌翻動中,悄然淌過了二年,高牆外的世界依舊運轉,季節更替,但對於編號“1076”的陳海生而言,時間更像是一種需要咬牙度量的刻度,他已完全適應了監規,甚至因表現良好、識字增多被調到了管理相對寬鬆的圖書室工作,這讓陳海生有了更多靜心閱讀和思考的時間,那份最初的憤懣與不甘,已被一種沉鬱的平靜取代,如同被歲月長河反複淘洗的卵石,棱角漸磨,卻愈發堅硬,劉三都已經提前減刑出獄了。
又是一個探視日。
陳瑞與劉三準時出現在探視室的玻璃隔窗外,陳瑞比一年前更顯幹練,深色西裝剪裁得體,長發利落地綰成發髻,眉宇間律師特有的銳利與沉穩交織,隻是眼底深處,凝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倦色,陳瑞拿起通話器,沒有像往常那樣先詢問近況,而是直接切入主題,聲音壓得比平時更低,帶著一種通報重大消息的凝重:
陳瑞頓了頓,目光掃過玻璃窗內陳海生瞬間繃緊的臉,繼而道:“徐天霸,上周,執行了。”
陳海生瞧了瞧陳瑞,又瞧了瞧剛出獄都長出頭發的劉三,問道:“真的假的?”
劉三道:“當然是真的了,你妹妹能騙你啊!”
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陳海生握著通話器的指節泛著青白,闔上眼,深深吸進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沒有預想中的快意恩仇,也沒有激動失態,隻有一種巨石落地的沉悶回響,以及隨之而來的、更深邃的空茫,糾纏數年、帶來無盡痛苦的夢魘,終於徹底煙消雲散。
陳海生的聲音異常平靜,聽不出情緒,問道:“怎麽執行的?”
劉三搶著回答道:“注射。”
陳瑞補充道:“但是,伊萬諾夫……跑了,根據國際刑警那邊傳來的不完全消息,他在最後關頭金蟬脫殼,很可能已經潛逃到了新國,那邊法律體係複雜,引渡難度極大,加上他財力雄厚,關係網盤根錯節,暫時……像是泥牛入海了,國際警方還在製定計劃,但短期內,希望渺茫。”
陳海生喃喃自語道:“新國……”
陳海生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眼中死水般的平靜驟然碎裂,不是仇恨的烈焰,而是淬了冰的算計在暗處流轉,伊萬諾夫還活著,而且逃到了一個以法治和金融中心聞名、卻又可能成為罪惡庇護所的地方,這意味著恩怨未了,危險猶在,甚至可能以更隱蔽、更凶險的方式卷土重來。
陳海生突然抬頭,目光如刀鋒般劈向陳瑞:“小瑞,時間不多了,不能再被動等下去了。”
陳瑞心領神會,但還是問道:“哥,你的意思是?”
陳海生斬釘截鐵道:“東海,不能再待了,徐天霸伏法,我們和伊萬諾夫的舊怨就成了明牌,他在暗,我們在明,他有錢有勢,我們在牢裏,方虹和小浩在外麵,太危險,必須在他站穩腳跟,或者騰出手來報複之前,先一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劉三立刻反應過來,問道:“海生,你是說……去新國?”
陳海生道:“燈下黑!去他眼皮子底下,反而不容易被發現,而且之後還有機會報仇啊!”
劉三興奮道:“這招絕啊!海生啊,海生啊,咱倆從年輕一起做生意,我啥都聽你的,就是因為你有遠見,要不然你能當老板呢?哈哈哈!”
陳海生重重點頭道:“對!他不是躲到新國了嗎?那我們就跟過去!不是去硬碰硬,而是去開辟新戰場,那裏是法治社會,也是商業社會,我們要用商業的殼子,把自己保護起來,同時……盯著他,他以為逃到那裏就安全了?哼,天底下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我們要在他覺得最安全的地方,紮下一根釘子。”
劉三認可道:“行,海生,你說怎麽辦就怎麽辦,我們都聽你的。”
陳海生看向陳瑞,語速加快,思路清晰得不像一個身陷囹圄的人,繼而道:“小瑞,你現在是律師,在外麵行動方便,哥要拜托你幾件大事,必須盡快、秘密地去辦。”
陳瑞點頭道:“你說,哥。”
陳海生正色道:“第一,你和你嫂子方虹商量,用最快的速度,把‘夢緣’名下所有還在營業的、哪怕隻是掛名的店麵,全部關停、轉讓、清算幹淨!一點尾巴都不要留,那些老員工,跟了咱們不少年,該給的補償給足,妥善安置,我們要和東海的一切,做個徹底的了斷,這事要快,但要穩,不能引起麻煩。”
陳瑞點頭道:“明白,嫂子那邊我已經通過氣,她也有這個意思,‘夢緣’的招牌早就該摘了,員工安置方案我會和嫂子仔細擬定,盡量讓大家都有個去處。”
陳海生繼續道:“很好!第二,我們在東海的其他產業,能變現的盡快低調變現,不能立刻變現的,也做好剝離準備,資金要盡快歸攏,但要通過合法合規的渠道,分批次、多路徑操作,絕不能引起注意,這筆錢,是我們去新國起家的本錢,小瑞,這方麵你是律師,門路清,一定要把好關,確保每一分錢都來得幹淨,走得明白。”
陳瑞神色凝重,一字一頓道:“資金安全是重中之重,我會通過可靠的第三方機構和合規的跨境轉賬渠道操作,確保資金流動合法透明,不留後患。”
陳海生點了點頭,繼續道:“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步,聯係龍爺,還有那些跟著我們多年、信得過的老兄弟,比如趙振海、錢老順這些多年跟著我們的老兄弟裏,願意一同前往的,把情況和他們說清楚,願意跟我們走的,分批、分渠道,以旅遊、務工,或者投資考察的名義,陸續以不同方式先到新國安頓下來,那邊辦投資移民,都能發綠卡,包括他們的直係家人,去了那邊,不能坐吃山空,更不能重操舊業惹是生非,得讓大家有正經營生。”
陳海生轉頭看向劉三,語氣裏帶著幾分信任,繼而道:“老三,你在港城混過,南洋那頭的門道比我清楚,到了新國,我們第一步,不能搞娛樂,太紮眼,先從最穩妥的餐飲入手,新國華人多,餐飲市場成熟,也容易融入,你看先從什麽做起比較穩妥?”
劉三早把這事兒琢磨透了,一拍大腿接話道:“海生,你這路子走得對!餐飲這行雖然累,但錢來得穩當,還能跟各路人馬打交道,消息自然靈通,最要緊的是得合法,還得不顯山不露水,新國那邊,高端餐飲競爭激烈,我們初來乍到,不如從中檔、有特色的入手,比如,搞個海鮮酒樓!趙振海他們懂行,能幫上忙,東海的海鮮做法,在新國應該有市場,或者,搞個有特色的中式快餐連鎖,本小利薄,但容易複製,能安置不少兄弟。”
陳海生微微頷首,補充道:“嗯,海鮮酒樓這主意不錯,但剛開始別搞太大,先站穩腳跟再說,快餐連鎖這法子也成,名字就叫‘老家味道’啥的,讓兄弟們心裏有個掛念,具體做什麽,你和小瑞、方虹到了那邊,再仔細考察定奪,關鍵是,要讓大家有正事做,有條活路。”
劉三正色道:“我明白了!放心吧!”
陳海生再次鄭重叮囑陳道:“小瑞,這事兒得你和方虹在幕後操持,資金流轉、人員安排、在新國注冊公司、物色產業,這些都要靠你們,我們在裏麵,會全力配合改造,爭取早日出來,你們在外行事,每一步都要走得穩當、幹淨,絕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特別是人員過去,手續一定要齊全合法,不能偷渡,不能留下移民局的案底。”
陳瑞飛快地記錄著,眉頭微蹙,顯然感到了巨大的壓力,但眼神卻異常堅定道:“我明白,哥,這事關全家和那麽多兄弟的未來,我會和嫂子商量好,小心行事,在新國,我將立即利用國際律所的資源,尋找可靠的本地律師、會計師和商務顧問,以確保在符合新國《公司法》規定的條件下,建立公司的法律和商業基礎架構,從而保證我們所有後續操作都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哥,三哥,抵達後,我們麵臨的不僅是伊萬諾夫的潛在威脅,更是全新的商業環境與法律體係,我們必須徹底轉變思維,一切按規矩來,我建議,到了新國,成立的公司股權結構要清晰,管理要規範,財務要透明,我們不是去撈偏門,是去正正經經做生意,做長久生意,隻有這樣,才能立足,才能在未來可能發生的任何風波中,立於不敗之地。”
陳海生欣賞地看著妹妹,點了點頭道:“小瑞,你說到點子上了,我們這次去,不是去闖禍,是去求生,是去紮根,要忘掉過去的做派,一切按新國的規矩來,我們要做的,是正正經經的生意人,唯有我們自身立得正、站得穩,即便將來伊萬諾夫妄圖興風作浪,我們亦有應對的底氣與資本,更重要的是,得給跟著咱們的兄弟們,謀一個幹幹淨淨的前程。”
探視時間結束的鈴聲尖銳地響起,打破了室內凝重的氣氛。
陳海生和劉三站起身,隔著玻璃,與陳瑞用力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中,承載著沉重的托付,蘊含著無條件的信任,更透露出一種破釜沉舟、另辟蹊徑的決絕。
陳海生最後說道:“裏麵的事,放心。”
陳瑞重重地點了點頭道:“外麵的事,交給我們。”
離開探視室,走在回監舍的路上,高牆外的天空似乎有了一絲不同的意味,仇敵伏法,元凶遁匿,危機與機遇恰似硬幣之兩麵,同時浮現,東海已成故土,亦是險地,而遙遠的南洋島國新國,則成了棋盤上必須落下的一子,這步棋,關乎生死存亡,關乎未來走向,更關乎一群渴望洗盡鉛華、重獲新生之人的命運,陳海生知道,他人雖在獄中,但一場新的、無聲的戰役,已經打響,而他的戰場,將隨著兄弟和家人的腳步,悄然轉移至那片陌生的熱帶天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