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之繭

第11章 生日快樂

把林爾清送回家後,黎文並沒有立刻離開,他還是去了物業的保衛科一趟。

“警察,我想調用昨天下午到淩晨的監控錄像。”

“之前不是來過一批了嗎,不是一個部門的?”一個中年保安坐在椅子上蹺著二郎腿,一臉的不耐煩,“沒有監控錄像,住戶不交物業費,很多設備都壞了沒錢維修,早停用了。”

“是嗎,之前還有人來問過?”黎文裝出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的樣子,“我同事沒和我說啊,全是警察?有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

“還有個維修師傅,說是要來檢修監控頭,都停用半年了,還檢修什麽啊。”旁邊一個略年長的保安一邊敷衍地說著,一邊湊過來看了看黎文的警員證:“所以被我們打發走了。”

“維修師傅?”黎文眼睛一亮,“有沒有什麽特征?”

“這…”對方有些為難地皺起眉頭,“他戴著口罩,頭發雞窩似的遮掉了一半的眼睛,別的我實在記不起來了。”

“如果有照片,你能認出來嗎?”

“這……我……”

“要啥子照片嘛,我認識他,不就是以前住我家樓上的徐麻子嘛,之前犯過事,最近才放出來,那天看到他我還奇怪呢,居然幹起正行了,怎麽,他又犯事啦?”中年保安說著,一掃之前蹺著二郎腿不耐煩的姿態,一臉八卦地湊了過來。

“不,”黎文沉默了一下,“隻是有些問題要他配合,你以前住在哪裏?”

“下坊區,現在還在那,我可不習慣這種樓,高得讓人心慌。”

“那徐麻子呢,大概是什麽時候住你家樓上的?”

“喔喲,那有段時間了,你讓我想想,22年那會應該還在,得有兩三年不見了吧,不是進去了嘛。”

黎文對著他微微一笑,再次問道:“那他全名叫什麽?”

“我想想……叫徐什麽,你等等……”那名保安眯著眼睛思索了好一會兒,不好意思地看向黎文,“記不得了,你知道他這種人,犯過事兒,我們雖然樓上樓下的但也沒聯係,隻能記得個臉。”

“那您家詳細住址是?”

“下坊區清涼新村47棟丁單元301,那姓徐的在402,不過是租的。”像背順口溜似的,那名保安將自家住址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謝了。”黎文真心實意地點點頭,轉身向門外走去,邊走邊拿出了手機,“嚴晉,幫我查一個人,22年間住在下坊區清涼新村47棟丁單元402,姓徐,應該就是昨晚裝神弄鬼的那個人,我馬上趕回來,有問題再聯係我。”

黎文馬不停蹄地趕到警局,本準備再借調個小隊加入搜尋,沒想到人已經被逮回來了。

“這麽高效,幹得不錯。”黎文拍拍嚴晉的肩膀,心情很好。

“都是其他師兄的功勞。”

“還是嚴小弟聰明,翻了這家夥以前的案卷,發現他的遊戲賬號在下坊的一個網吧裏登錄了,我們直接就殺過去把人給逮著了,現在在裏麵問話呢。”一個高高瘦瘦的警察從座位上站起來,揉亂了嚴晉的頭發,“是你的功勞就是你的,我們這裏可不興你那文縐縐的一套。”

嚴晉被一誇一諷臉又紅了,黎文看著有趣,剛想跟著也調侃幾句,就看到一個同事從筆錄室裏走了出來,右手拿著一遝文件卷成了筒狀,在攤開的左手手掌上一下隔一下地敲著:“仗著沒監控還想抵賴,結果早上搜到的藍牙設備直接連丫手機上了,這下全招了,從踩點到逃離現場的全過程,清清楚楚,必然是他幹得無疑了,不過他也是收人錢財,替人消災,聯係他的那個人非常謹慎,沒有線索。”

“還有一點比較奇怪,徐超承認了在受害者家裏的事,但按照受害者的口供,地下車庫應該還有個同夥,關於這個人,他卻隻字不提。”另一個人補充道。

“我再去問問,這幫人都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貨色,我就不信他一點也不知道。”瘦高個子說著就向前走去。

“算了,料到了,”黎文攔住了他,“該怎麽辦怎麽辦吧,像他這種小混混,這麽點時間把自己都賣了,你覺得他還能保著同事和老板?”

“我就是不甘心,兄弟們忙了一晚上,又是這樣算了。”

“不會就這麽算了的,相信我,這世上沒有查不明的真相,別急,”黎文拍拍瘦高個子,對大家說,“沒什麽事了,累了的人就先去休息吧,嚴晉你跟我來一下。”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黎文的辦公室,黎文示意嚴晉坐下:“那個設備裏查出什麽沒?”

“暫時還沒,技術組還在跟進,不過有線索的可能性很小,徐超動作很快,手機裏的音頻都刪了,聽他說東西都是對方準備的,他事先也沒聽過,作案時離得遠,心裏也發慌,隻聽了個大概,‘紀蓉蓉已經死了,你還想做第二個紀蓉蓉嗎’,但其他信息就一概不知道了。”

“那車呢?”

“目前也沒有發現。”

“這個案子從最開始你就跟進了,細節方麵你也都熟悉,你覺得這個情況要不要告訴當事人。”

“你是說林爾清?”嚴晉偷瞄了一眼黎文,昨晚他接到任務時剛好就在附近,匆忙趕到時黎文隻對他吼了一聲“保護好現場”就抱著林爾清從樓上衝了下去,之後又一夜都沒有回到案發現場,這和黎文一貫的做法大相徑庭,現在又單獨把他叫進來征求意見,所以在嚴晉心裏,已經把林爾清默默劃到了“特殊”這一類裏,聰明的嚴小弟覺得還是先試探一下比較好,“你還沒有通知林小姐嗎?”

“嗯,我怕她知道了又要私自調查,我們才查到李韻怡,對方就下手了,你覺得僅僅是車禍的話需不需要做這麽多掩飾?當然,危險駕駛致人死亡是很嚴重……”黎文皺著眉頭停頓了一下,又說了下去,顯然沒有等嚴晉回答的意思,“我不想她繼續牽扯在裏麵,一來太過危險,二來影響我的判斷。”

“明明已經做好決定了,還問我什麽。而且,為什麽會影響你的判斷?”嚴小弟心裏嘀咕著,嘴上卻什麽都沒說,擺出了一副乖乖聆聽的架勢。

黎文也不在乎嚴晉的態度,隻是內心很矛盾地自言自語著:“可是不說的話,對她又太不公平,萬一那些人還想對她不利,她不知道情況,也很危險。”

“師兄放心,我可以暗中保護她,有什麽問題確保第一時間發現。”

“OK,”黎文終於愉快地抬頭看向嚴晉,“也不是保護,主要我怕那些人還有後招,我們大意了到會遺失線索,她現在應該就在家,你可以過去了,有什麽事記得電話聯係。”

後知後覺的嚴晉走出黎文辦公室後才發現自己被坑了,其實嚴小弟這麽想對黎文也不公平,雖然黎文是挖了個坑讓嚴小弟跳了進去,但是也的確是由於自己有些心煩意亂無法親自前往。他一直無法遏製地想到林爾清在他麵前暈倒的樣子,他從來沒有這麽不知所措過,甚至愣了一分鍾才想起來應該先叫救護車。他也說不清為什麽會一次次的心血**,允許林爾清跟來一起調查這件事,甚至現在他想刹車了,竟然有些舍不得。

黎文不知道該怎樣打發這種胡思亂想不得結果的時光,索性隻好令自己一直處在忙碌的狀態,他一會看看筆錄尋找疑點,一會翻翻卷宗追尋靈感,等他感到饑餓時,抬頭看看時鍾,已經是晚上9點了,就這樣又蹉跎了一天,無論是案件還是自己混亂的思緒,都還是一籌莫展。黎文自嘲地笑笑,拿起披在椅背上的外衣,準備下樓去吃點東西。可是他才在樓下的餐廳坐定,手機就響了,是嚴晉的號碼,黎文眼皮跳了跳,趕緊接通了電話。

“喂,怎麽了?”

“不是什麽大事,”電話那頭傳來嚴晉刻意壓低了的聲音,“師兄,我今天中午過來的時候林小姐就不在家了,我在她家樓下的咖啡屋裏找到她,當時以為她是來吃午飯的,可是一直到現在她都沒有離開,已經喝了5杯咖啡了,我覺得她似乎想在這裏過夜。”

“你在那裏等著,我馬上過來。”

黎文這兩天往林爾清家趕得勤快,已經十分熟悉路況,所以很快就到了那個咖啡屋。他停在路邊,坐在車裏看出去,一眼就看到了倚窗而坐的林爾清。隔了兩層玻璃,女人的剪影有些朦朧,她的目光正凝視著遠方,卻不是在回應黎文,而是落在一片虛無中,手裏的勺子無意識地攪動著咖啡。

不知為什麽,黎文猶豫了一會才下了車,走了進去。

“這麽晚了還在吃東西?”黎文自顧自在林爾清麵前坐下,順手點了一份簡餐。

“我……你怎麽來了。”

“我過來走訪,剛好餓了想吃點東西,就看到你在這裏。”

“哦。”林爾清應了一聲就不再說話,手中的勺子停止了轉動,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咖啡出了神。

兩人再次陷入了難言的沉默,咖啡廳裏隻有很少的幾個人還在小聲地交談著,連黎文吃東西時餐具碰撞的聲音都變得十分明顯,然後,黎文放下了碗筷。

“我吃完了,你還不回去?”

林爾清抬起了頭,輕輕搖了搖,黎文看著她,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終於聽到了她的聲音:“我不敢回去。”

她說著,眼眶紅了。

黎文愣了愣,突然手足無措起來,麵對狡猾的小偷他可以更狡猾,麵對凶狠的劫匪他可以更凶狠,耍小聰明的林爾清、自作主張的林爾清抑或突然強硬起來的林爾清他都能找到應對的辦法,可是現在,他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來緩和眼前的氣氛。他看著強忍淚水的林爾清——她的瞳孔裏一直有兩團靈動的火苗,從初見她時就自由地躍動著,讓她整個人都顯得與眾不同,那是真正吸引黎文的東西,如今,那團火卻要熄滅了。

雖然隔著一張桌子,黎文卻無法抑製想擁她入懷的衝動,於是他果斷地站起身,繞過了那張桌子。

“介不介意去我家坐坐。”

黎文是想擁住她的,可惜卻在最後一刻看到了嚴晉賊溜溜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這裏——原來那張桌子不是唯一的障礙物。於是,黎文隻好將擁抱換成了無關痛癢的問句。而認真工作的嚴小弟眼巴巴地等著上司和當事人離開,想到終於完成使命可以回家休息了,心情倍好,絲毫沒有察覺上司明顯的情緒變化。

林爾清沒有拒絕。

一路上她都渾渾噩噩的,直到站在了黎文家門口,看著黎文打開門,像隻快樂小狗一樣抱住了從客廳衝出來的另一隻狗——一隻薩摩耶時,林爾清才開始感覺到不妥。

“Good boy.”黎文愉快地摸摸薩摩耶的頭,然後轉過頭招呼林爾清,“進來坐坐吧。”

林爾清看著這個單身男人的公寓,慢慢走進了客廳。她剛剛隻是單純想要逃避回家,所以下意識地答應了黎文,真正回過神來之後就開始感到拘謹,本能地想找點話說說。她環顧一下四周,就一個男人的公寓來說,這裏實在顯得太幹淨了,於是問道:“你一個人住?很幹淨啊。”

“我媽經常會過來幫我收拾。”黎文說著,站起身來,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你先坐會,冰箱在那邊,要什麽自便,我去洗個澡,今晚你睡我房間,我在沙發上窩一晚上。”

“這樣……”林爾清總覺得不好意思,卻又找不到更好的說辭,拒絕顯得俗套又矯情,她試圖做點什麽緩解一下自己的不安,但黎文卻像什麽都沒聽到一般徑自走向了浴室。那隻薩摩耶一直跟在他身後顛顛地搖著尾巴,直到被無情地關在了門外,它有些委屈地哼哼了兩聲,就把注意力轉移到了一邊的林爾清身上。它小跑兩步來到這個陌生人身邊,先是謹慎地嗅了兩下,看到林爾清友好地看著它,立馬就開心起來,在林爾清腳邊打著轉,輕輕拉扯著她的褲腳。

林爾清很少這麽近距離地接觸這種萌物,心裏歡喜,恐懼與忐忑也消散了許多,幹脆就這麽跪坐在地上逗它玩了起來。黎文從浴室走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五官清秀的女人不再是愁眉苦臉的樣子,她嘴角微微上揚著,溫暖而自在,手一下一下輕撫著薩摩耶的腦袋,薩摩耶則舒服地眯著眼睛,而一旁的電視裏正放著無關緊要的肥皂劇,清澈的背景音樂緩緩地流淌在周圍。黎文突然覺得,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很晚了,先休息吧,明早我送你回去,小薩看起來很喜歡你,明天讓它陪你一起走。”

“小薩?”林爾清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黎文說的是躺在她身邊的這隻狗,這名字的確符合主人的風格,林爾清看著一人一狗,心裏暖了起來,“不太好吧……”

“沒事,我剛好工作很忙沒空照顧它,都是我媽在忙,說是陪你幾天,其實就是讓你幫忙照顧。”

“謝謝。”

看著林爾清眼中重新躍動起來的火苗,黎文突然不好意思起來:“這麽客氣。”

“今天是我的生日,黎文,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禮物了。”林爾清說完就往臥室走去,有點像逃跑,可才逃了兩步,就被黎文叫住了。

“等等,有件事,我想我必須告訴你。”黎文說著,拍了拍身邊的座位,似乎想要與林爾清詳談,“昨晚你遇到的不是鬼,是人,我們已經抓到了。”

“什麽……”對話的節奏突然轉變,林爾清遲鈍地眨了眨眼睛。

“是一個慣犯,收人錢財替人消災,已經全都供認了。他在你書房的相框裏放了一個放音機,然後躲在你洗手間嚇唬你,目的應該就是要你不要攪和進紀蓉蓉的這些事,不過很可惜,我們無法找到真正的幕後黑手。”

黎文等了等,他以為林爾清一定會質問他為什麽這麽晚才告訴她真相,然而林爾清卻沒有,她隻是看著他,似乎在評估這些話的真實性。

“我想我們應該觸及了一些讓他們害怕的事情,再跟下去會有危險,你沒有經過專業訓練,所以我沒有告訴你。”

“我知道,我也不想再插手了,”林爾清點點頭,“但是……我還是覺得很奇怪,你還記不記得周鬱哲失蹤那天的無頭鬼影,你推測那是周鬱哲的自導自演,如今又有了另一夥人,用的也是同樣手法……”

“你的意思是,那天樓下出現的就是這夥人。”

“我不知道。”林爾清誠實地搖了搖頭。

“也不是不可能,”黎文的手指在茶幾上敲了兩下,“或許周醫生還留了點證據在家裏,他們想把你嚇走,方便他們銷毀證據,當然,目前這一切都是猜測。”

“我知道,”林爾清的眼睛突然亮了亮,“樓下的鬼影是穿著周鬱哲的連帽衫的,如果我們推測的方向是對的,那麽那些人在他失蹤前還見過他,他們可能去過醫院!”

黎文突然也想起來了,同樣是連帽衫,不過是醫院安全通道垃圾桶裏的那件,當時在醫院聽到這件事時他隻當是林爾清的幻覺,加上認定了周鬱哲當時已經離開醫院,就沒放在心上。如今林爾清給了他另一個思路,他似乎找到了周鬱哲離開醫院的方式。黎文看看林爾清,還是沒有說出口:“不早了,先休息吧,明天到警局就可以把這件事弄清楚了,不過就不向你匯報了。”

“恩。”林爾清聞聲笑了笑,準備起身。

“還有,生日快樂。”黎文想了想,還是補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