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之繭

第38章 並案

黎文想過重啟調查會遇到阻力,但沒想到,竟然還沒開頭就被截斷了。他看著低頭站在自己麵前仿佛做錯了事般惴惴不安的嚴晉,問道:“領導不肯簽字?”

“嗯。”嚴晉依舊低頭,目光直視自己的腳尖。

昨天晚上,黎文給自己安排的任務就是重新調查周鬱哲的事故,所以他一上班就讓嚴晉去調取當天晚上從周鬱哲家到出事地點的全程監控,可沒想到這才五分鍾的功夫,嚴晉就被擋回來了。他看著自己筆記本上所有無疾而終的線條,一股無名火升起。

“你怎麽和朱局說的?”

嚴晉悶聲不響,卻不像表麵表現出的那樣溫順,比起反省,更像是抵抗。

“為什麽不說話,你實習這麽久都學了什麽,這點事都做不來?”

看著嚴晉倔頭倔腦的模樣,黎文火氣上湧,剛說完,就知道自己說重了。從昨天開始,他就無法像平常那樣控製自己的情緒。很明顯,這些負麵情緒已經影響到了他的工作。此刻他雖後悔,卻拉不下麵子道歉,隻能把材料重重摔在桌上,卻不想,砰的一聲後,嚴晉突然開口了。

“公安機關向有關單位和個人調取電子數據,應當經辦案部門負責人批準,開具調取證據通知書《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電子數據取證規則》第四十一條。”

“嗬,”黎文沒想到嚴晉真會拿條例堵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氣該笑,“所以呢,我不是讓你走流程簽字取證了嗎,說服領導,告訴領導取證的必要性不是你的工作嗎?難道還得我親自去簽字?”

“黎隊,”一向話不多的嚴晉突然一本正經地看向黎文,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氣,“我覺得,你在這次案件中夾雜了太多個人情緒,和當事人超出正常界限的關係阻礙了你,以至於你對一起普通事故失去了準確判斷。你和當事人走得太近了,這……這不符合警隊條例,也不利於後續工作開展。”

黎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嚴晉,他突然明白嚴晉今天莫名其妙的情緒是怎麽來的了。隻是他沒想到一直被他們這些老警員當成小跟班的嚴晉會對他說出這種話——你和當事人走得太近了——就這一句話直接拿捏住了他的七寸。

嚴晉則在這陣短暫的沉默中,強迫自己認真地看著黎文的眼睛,不退不讓,狀似咄咄逼人,但目光中卻充滿了孩子氣的關心。漆黑的眼珠,濕漉漉的眼眶,緊張且帶著不自知的關心的神情。這一切讓黎文感到似曾相識,不是林爾清,是小薩,他搖了搖頭,企圖說服自己,但混亂的影子讓他無法繼續發作,最後隻能苦澀地扯了扯嘴角。

嚴晉說得很對,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他和當事人走得太近了。朝夕之間有意無意的相遇相談如春蠶吐絲,待到驚覺時,早已作繭自縛,再也沒了先前的君子坦****。如果有人如嚴晉這般早些提點他,或許他也不會陷入泥沼,又或許其實他早就意識到錯誤,隻是一直自欺欺人地逃避思考,直到撞上南牆為止。他錯了,但這件事必須延後再說,因為如今當務之急,是嚴晉還不知道的,這個案子的真相。

“走,我和你一起去找朱局。”

“我不去。”可能是黎文之前的沉默鼓勵了他,嚴晉想都不想就直接拒絕了。

“怎麽,不想過來聽聽我要怎麽說服他嗎?”黎文沒有生氣,而是騙小孩似的誘哄道。

“我剛剛……就沒找朱局。”嚴晉也不再隱瞞,索性破罐子破摔。

“為什麽?”

“我聽過李韻怡的口供,也調查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程繼聰撞了人,李韻怡收受賄賂幫他作假證,周鬱哲肯定也是在醫治過程中發現了什麽,他不聯係警察卻自己半夜出門,隻可能是在敲詐勒索當事人,誤入河中多半是心急慌忙惹出的事故。你別忘了,監控裏清清楚楚,他可是自己走出醫院的。如果真有人害他,他在醒來後第一時間難道不該是聯係警察嗎?他選擇躲起來,不是怕當事人報複就是還想繼續獲利。結果程繼聰落網了,他害怕程繼聰把他供出來,所以更加不敢露麵。我覺得我們隻要查一下周鬱哲賬戶最近的來往款項或者再問問程繼聰就知道真相了。”

“你能有自己的推測很好,”黎文的右手食指在辦公桌上輕擊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可聽聽你的用詞,可能、多半,也就是這些推測都沒有被證實過,為什麽不願意多走一步呢?”

“至少監控裏的畫麵不是推測,離開若不是他清醒的自我選擇,難道我們見鬼了嗎?”

昨天的場麵真該讓你去見見,黎文腹誹著,可這話他不能和嚴晉說,他隻能再次拋出誘餌:“綁架也不一定要親自動手,有沒有可能是被人脅迫呢?”

“這事件裏我找不到值得被脅迫的元素。”

“這樣,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黎文找回了久違的耐心,“我相信自己的直覺,這與我和林爾清的關係無關,你既然不信我,便和我一起去匯報,然後展開調查,徹底把這件事搞清楚。你別忘了,就算你說的都成立,周鬱哲的車禍也有可能是被人所害,為了殺人滅口或者消除威脅。無論周鬱哲是不是好人,我們總不能放過任何一個壞人吧。”

嚴晉還在思索。

知道這個年輕人沒有惡意,甚至是在認真地為他考慮,黎文隻好繼續哄騙:“就當是為我了卻一樁心事,如果監控一切正常,我自然也就放下了。”

“那好。”嚴晉一臉憂愁地鬆了口。

黎文辦公室的門開著一條小縫,有人影在門口走了幾個來回,聽到門內的聲音漸息,從門後探出頭來張望了一下,是他們隊那個瘦高個子警員張昊。

“有事?”

“有個臨時會議,剛通知的,還有5分鍾就開始了。”

“也好,”黎文看了眼手表,“這事我們就在會議上一起說了,也算和大家通個氣。”

“嗯。”嚴晉乖巧地點頭,兩人一起往會議室走去。

估計是因為臨時通知的原因,兩人拿上記錄本到達會議室的時候,人才來了一半多,領導倒是已經落座了。又等了一會,空著的位置大概都是些出外勤的人了,負責會議安排的同事向朱局致意了一下,會議就算正式開始了。

“臨時把大家召集過來,知道大家手上都有事情在忙,所以我就長話短說了,”朱局先講了兩句場麵話,然後就清清嗓子進入了正題,“前段時間肇事司機賄賂目擊證人的案子大家都知道了吧,這個案子是一隊秦勇負責的,本來就要結案了,但是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我們手上還有個第一人民醫院陳姓醫生失蹤的案子,在二隊黎文手上。這個案子懸而未決兩個月了,陳醫生在醫院裏很受愛戴,社會影響非常不好。最近醫院方麵和這名醫生的一些患者反複在向各級部門反映這個案子的情況,他們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得知第一個案子的受害人是第二個案子受害人的病人這個情況,懷疑兩個案子之間有關聯,我覺得是有道理的,這個情況由其他人提出來,是我們工作的失職,我臨時召開這個會議,就是想聽聽你們的調查進度和意見。”

“關於車禍的案子並不複雜,我也聽說因為我們第一次的誤判,有人在做文章,但是案件證據鏈完整,我覺得沒有疑點。”

“朱局,我正想向你匯報一個情況,”等秦勇說完,黎文才開始發言,“陳醫生在失蹤前也經曆了車禍,連人帶車栽進河裏,他女友提出,他是接了個電話離家的,這個電話我們目前還沒有查到,而且從我們掌握的監控看,陳醫生是與人裏應外合逃離醫院的,有什麽東西讓他害怕到要逃離,會不會他在治療過程中發現了病人的什麽秘密,疑點太多了,隻是這個案子先前是秦隊負責的……”

“直說。”朱局敲了敲桌子。

“我想並案,第一步就是對周鬱哲出事當天的監控進行排查,程序上還需要您認可一下。”

“最近的風波都是你那鬧出來的,那就由你負責,二大隊做支援,盡快把疑點弄清,給家屬一個交代,有沒有問題?”

“沒有。”

“那就這樣定下來,”朱局環顧四周,想了想又對黎文說道,“你會後來一下我辦公室。”

“收到。”黎文點了點頭

“散會,各自忙去吧。”

領導剛走出會議室,黎文就站了起來,對著嚴晉問道:“領導談話,你還和我一起去嗎?”

“不了,朱局讓你去一下,我跟著不太好。”會議剛結束,嚴晉先前的氣勢消失了一大半。

“那好,你先回去,監控的事交給你了,稍後我們一起研究,”黎文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別走開,我還有事找你。”

打鐵趁熱,黎文說完就匆匆去了朱局辦公室,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辦公室的大門。

“知道我為什麽叫你來嗎?”黎文關上門,知道下麵還有話在等著他,所以乖巧地沒有搭話。

“先前那個案子,曹文霞找過你吧,是我叫她找你的。”

黎文難掩驚訝地抬起頭,卻聽朱局繼續說著:“叫你不要查的是我,讓你繼續查的也是我,是不是覺得很奇怪?”

“領導有領導的考量。”黎文盡量官腔地回答著。

“哈哈,”朱局開懷一笑,“曹文霞說你能屈能伸,我看形容得很到位,外表看起來吊兒郎當油腔滑調的,但做起事來卻比誰都堅持,手段也多,連自己人也算計在裏麵。”

“這……我……”黎文一時語塞。

“我什麽我,我就不信醫院的醫生們會突然開始給警方施壓,還能這麽專業地把另一起案件聯係進來。程繼聰案子的內情我們沒有向社會公布吧,他們怎麽知道的?我聽說,你和那個醫生的女朋友走得很近?”

黎文心裏咯噔一下,他看著眼前安坐在咖啡色實木辦公桌背後的中年男子,摸不清他話裏的意思,心下忐忑。或許是因為早年一直出外勤的緣故,麵前的這個男人膚色黝黑,身材健碩,此刻盯著他的眼神也十分銳利,要不是日漸後退的發際線,很難看出他已經50多了。現在想來,朱局在這個看似養尊處優的位置上待了三年,這三年來幾乎不再有什麽任務需要他親自出馬,以至於黎文都忘了,他也曾是市裏刑偵條線的專家,是自己的前輩,而自己正在做的這些事情,根本瞞不過他。

“你不用緊張。我說過,我一直都很看好你,”朱局看黎文沉默著不再說話,話鋒又轉了回來,“上次聊天時我也對你說過,你出色的調查能力我們都看得到,說起來怕你笑話,我總覺得你和我年輕時候很像。”

“朱局客氣了。”黎文聽著話音,摸不透領導的意思,但眼前的人似乎沒有要追究他擅自行動的意思。

“別客套了,我都和你說到這個份上了,你還是和我打太極。我之前不讓你深究這個案子,是怕你折了進去。程繼聰的背景你也知道,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貿然指控他很可能害了你自己。別忘了,這些房地產行業的大佬背後都有極其專業的法務團隊,別說判他了,我怕你連收集證據都會束手束腳,困難重重。”

“那就算了嘛?”黎文也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一個商人而已,比這更危險的事我也經曆過,什麽時候由得他們顛倒黑白?”

“躲在暗處的牛鬼神蛇比真刀真槍可怕多了,我年輕的時候就吃過這種啞巴虧,所以不希望你也經曆一遭。很多時候我們警察的任務不是追根究底,而是將犯罪控製在可控的範圍內,最大限度地維護社會的穩定。程繼聰要伏法,但不一定是以你認可的方式,而是一種各退一步的博弈。”

“我不認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我沒有退步的理由。”

“那有時候我們為了更大的目標而和汙點證人簽訂的協議呢”

“那是檢察機關的事情。”黎文孩子氣地反駁道。

“好好好,時代不同了,上麵那些就當作是我那個年代的糟粕思想,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處事態度,非要撞破南牆。不過今天我還是要和你說這番話,辦案過程中千萬小心,明著的刀槍我這裏都能幫你擋住,你可以盡管放心去查,但若真有暗處的牛鬼蛇神,記得多想想我今天的這番話,不要衝動。”

黎文沒想到朱局會和自己說出這番話,剛剛還不以為意的目光漸漸流露出感激,不過到底沒說出煽情的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道:“謝謝。”

“去吧,忙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