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之繭

第54章 家人

“想什麽呢?”

放下手機的黎文肩頭一沉,回頭看到是邊浦,剛消失片刻的憂愁又彌漫了上來:“怎麽樣?”

舟車勞頓,邊浦頂著一對熊貓眼說道:“你同事一直從中斡旋,派出所的意思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馬上就去接叔叔出來,但那幾個小混混,這次恐怕還是處置不了。”

“我爸這就白關了?”

“隻能從長計議。”邊浦無奈地聳聳肩,雖然早就料想過這個結果,但黎文還是滿腔憤恨,狠狠捶了兩下牆壁。

“確實憋屈,”邊浦也有些上火,“我剛剛見過你們領導,他也很關心這件事,要不我再找他談談?”

“沒用的,”黎文雖然憤怒,但頭腦還是十分清醒,“你知道他們的做派,最擅長利用媒體編故事,煽風點火博同情,如果為了我爸把領導也搭進去,還不知道會在網絡上傳成什麽樣子,到時候就真的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算了,你先陪阿姨去見見叔叔吧,我去處理下後續手續,”邊浦知道他說得有道理,一時想不到別的辦法,隻好退一步說道,“阿姨一個人硬撐到現在,我怕也已經到極限了。”

邊浦的話提醒了黎文,他轉身看著走廊盡頭獨自坐在等候長椅上的母親。父親被抓進來後,一向大驚小怪的母親竟然阻止了嚴晉聯係自己,隻是一個人默默回家準備了飯菜鋪蓋給父親送來。而他們回來後,母親也沒展現出絲毫的驚慌,她按部就班地聽從著黎文的安排,不問不說,甚至連一句埋怨都沒有,黎文印象中的母親,不是這樣的。歲月一年一年過去,黎文一點點長大,成為社會上一顆質量還不錯的螺絲釘,而母親一點點老去,逐漸融入樓下一驚一乍還愛跳廣場舞的老太太中。以至於黎文差點忘了,父親下崗、創業失敗、外公外婆接連離世、奶奶陷入養老騙局……這些年來家裏大大小小的變故,都是靠著母親這個看似脆弱的主心骨撐下來的,在生活這個冷血無情的機器麵前,她或許有過抱怨,有過彷徨,有過害怕,但從來沒有逃避。可現在的黎文真的好想聽到母親的抱怨或者批評,哪怕是一句也好。他想讓母親知道,她不用再一個人勇往直前,她可以後退一下,躲到自己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背後——但今日的風暴其實都因自己而起,想到這裏,黎文更加自責。

黎文想著,思緒又飄到了之前的那個陌生電話上。電話裏的人毫不遮掩地自報家門——你好,我是穀琛,你們應該已經知道我的名字了吧。

“穀律師,”黎文握著電話的手不由自主地緊了緊,聲音卻沒有變化,“有何貴幹?”

“嗬嗬,”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愉悅,“我們做個交易吧,你們總是這樣礙手礙腳的,雖然傷不到我們筋骨,但也讓人心煩,開個條件吧,你停掉你們正在調查的事,我們也停掉我們正在做的事,冒犯了黎隊的人,我們也雙手奉上。”

“我們正在查的是什麽事?你們又在做什麽?”

“我還以為大家可以開誠布公了呢,”穀琛並沒有因為黎文的回答而生氣,相反顯得更加熱情,“我們是來交朋友的,不用那麽小心翼翼吧。”

“朋友?嗬,”黎文忍不住也冷笑了一聲,“我的朋友死的死傷的傷,穀先生這麽健康,怕是不配做我的朋友。”

“黎隊何必這樣拒人於千裏之外,我們也損失了一個部門經理啊。”穀琛歎息道,“說起來你們應該也發現了吧,這個案子就是表麵看起來的這樣清楚明白,並沒有什麽內幕,再往裏查也是死胡同一條,何必浪費大家的時間呢。”

電話那頭隻有沉默。

“我知道黎隊一時之間沒法決斷,不如這樣,我也先不打擾了,等你想清楚後再聯係我,這個交易隨時有效。”

“不用了。”黎文直接掛斷了電話,電話雖然掛斷了,但這通電話帶給他的思考卻沒有停止,此刻,黎文看著長椅上孤單無助的母親的身影,更加痛恨起趁火打劫的穀琛來——風水輪流轉,天助自助者,你們的好日子也該到頭了。

黎文想著,抬腳向母親那邊走去,扶著她一起走進了父親所在的留置室。

“怎麽又來啦?”黎文的父親見到他們的第一眼並沒有開心,反倒有點埋怨的意思,“多大點事,馬上都要出去了。”

“要不是兒子非要拉我來,我都懶得來看你,50多歲的人了,做事一點分寸都沒有,隻會給人添亂。”

“爸也是為了幫我。”黎文解釋道。

“幫倒忙嗎?”

“哎呀,我年輕的時候,”黎文的父親剛準備侃侃而談,見到老伴的臉色,連忙停了下來,但還是忍不住嘚瑟,“不說啦,好漢不提當年勇。反正你當時要是在現場的話也應該覺得解氣,嘿嘿,看看那幫孫子吃癟的樣子。”

“你還來勁了,那現在呢,還不是要兒子幫你煩心。”

“你別說他了,”黎文見父親狀態不錯,整個人也放鬆下來,“總之,你們都別擔心,出去後這段時間盡量待在家裏,別再管我的事。”

“千萬不要為了我妥協,聽見沒,”黎文父親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邊浦和我說過了,我沒有造成嚴重後果,對方再鬧也不過是關幾天,大不了吊銷駕照不能開車了唄,我本來就準備退休養老了。早上幫你媽做做家務,下午去公園下個棋,晚上還能散散步,有什麽不好?”

聞言,黎文有些哭笑不得地說道:“爸,您這兩天工夫,是把晚年生活都提前規劃好了啊。”

“一半時間規劃晚年,一半時間回味壯舉,哈哈。”黎文父親眨了眨眼睛,看起來真的絲毫不被現在的處境所困。

“不愧是我爸,我本來還想來勸你樂觀點,看來還得你勸勸我。”

“這老頭從沒讓人省心過,我就說你不用管他,他適應能力比誰都強,讓他在這多反思兩天。”黎文的母親嘴上這樣說著,臉上擔憂的表情卻還是放不下,“要不是嚴晉那個小夥子幫襯著,又有邊浦前前後後的操勞,你以為你這關能這麽輕易過去嗎?還不都是看著兒子的麵子?”

“不是的,是我害了爸,要不是我,對方不會這麽不依不饒。”想到這裏,黎文充滿了歉疚,“對不起,爸。”

“可是我很驕傲啊,我當然知道對方這麽不依不饒是因為我的兒子,可你沒有做錯事,”黎文的父親突然認真了起來,他挺起胸膛,仿佛又回到了二十歲那年,“不愧是我的兒子,像我,被人停職,被人威脅,被人攆著狼狽地四處跑,但在我心裏,卻比順順當當的時候更像個警察。”

“爸……”想說的話哽在喉頭,黎文母親坐在旁邊偷偷抹了一把眼淚。

“爸都懂,你是我們養大的,你是個什麽樣的人我們都清楚,你聽著,爸不會要你退讓,對方若是拿爸的事威脅你,不用理會他們,我攔車之前就想好了後果。你也一樣,做你覺得應該做的事,還有,照顧好你媽媽。”

“我才不用你們照顧。”

“對,明明是媽一直在照顧我們。”

“口誤,口誤。”黎文父親連忙擺了擺手,三個人都笑了起來。

與此同時,另外一場父子之間的對話正在一條弄堂深處的四合院外展開著,但卻遠沒有這番溫馨,甚至有些劍拔弩張的味道,

“你憑什麽不讓我出去?”鄒霖一身運動裝打扮,抱緊胸前的背包,看著站在他麵前的人氣憤地問道。

“你就這麽和自己父親說話嗎?”穿著中山裝的男人眼神銳利,竟有些不怒自威的氣勢。

“要不然呢,我上次和你好好說話,你把我送進了派出所。”

“包庇逃犯,那是你做了錯事……”

“是嗎?”鄒霖打斷了男人的話,“爸爸,你現在做的難道是正確的事嗎?”

“我再問你一遍,周鬱哲在哪裏?”

“那我再回答你一遍,我不知道。”

“你救得了他嗎?”鄒霖父親又往前逼了一步,“我早就說過,優柔寡斷,感情用事,不顧大局,你根本不配做我的繼承人。”

“什麽年代了,何況我能繼承什麽?”鄒霖冷笑了一聲,“這間四合院嗎?我不稀罕,你不願意我住,我自己走還不行嗎?”

“胡攪蠻纏,我怎麽會有你這樣沒用的兒子!”

“沒用?難道隻有不分黑白,為虎作倀的人才能做你的兒子?”鄒霖把包抱得更緊了,“陰陽風水,講的是調和天地之氣,以生門濟世,引生氣鎮邪,助人趨吉避凶,躲三煞、渡五黃,你呢,把乾坤倒懸當智謀當手段,你侮辱了自己的能力。”

“是你在侮辱自己的能力!鄒霖,你還不懂嗎,我們陰陽師,講究的是應天而為,順勢而行,在不違背天地運轉規律的情況下為人答疑解惑,而你呢?逆天而行,必有報應!”

兩人對峙了一會,短暫的沉默後,鄒霖突然問道:“爸爸,天意在你這邊嗎?”

這次,鄒霖的聲音不高,但他父親卻動怒了,嗬斥道:“我看你是被那周鬱哲勾了魂,著魔了,他若真把你當朋友,又怎麽會不聲不響獨自離開,陷你於不仁不義?我告訴你,他不是你心中無辜的好人!”

“那又如何?看看你的老板吧,他比周鬱哲陰暗肮髒多了,周鬱哲就算不是好人,也是被他誆騙,你若這麽正義,怎麽還不動手掃除邪惡?”

“閉嘴!”他徹底被鄒霖激怒了,“為什麽你從來都不肯聽我的話?”

“因為你也從來沒聽過我的話!”鄒霖說著,竟然帶上了哭腔,“小時候,你天天逼著我學易經,不讓我接觸任何娛樂活動,說我心誌不定,長大了,你不讓我救自己的朋友,說我逆天而行,從小到大,周鬱哲是唯一真正相信並且理解我的人!我問你,何為心?何為天?難道人人都要像你一樣心如磐石,以天地不仁為借口,放著危在旦夕的朋友不管,甩甩手過自己的日子嗎?”

鄒霖的父親突然不說話了,鄒霖見狀也不再多說,抱著包埋著頭再次往外走,可這次,他父親卻沒有再次攔住他,而是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他們找到周鬱哲了。”

“你說什麽?”鄒霖回過身來,半信半疑地問道,“你騙我?”

“我為什麽要騙你,你走吧,我也不會再攔你。”

鄒霖不作聲,隻是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他的父親。

“其實你也知道,隻是你一直在騙自己罷了,周鬱哲不是好人,他讓你幫他裝神弄鬼,不過是為了獲得更多的籌碼,但他也不能躲一世,他手裏的籌碼,終究是要為自己謀一份福澤。”

“他在哪裏?”

“雲南。”

果然,和遺書中的那個地方有關,得到答複的鄒霖沒有再接話,抬腳直接往外走。

“你還要一意孤行?”鄒霖的父親已經費盡了口舌,“就算你不聽我的,雲南那麽大,你準備去哪裏找他?”

“雲南昭通,雲棲村或者仙周村。”

“你?你怎麽知道,誰告訴你的?”

鄒霖搖了搖頭,麵對父親的驚訝,嘴角露出一抹譏諷的微笑:“爸,我的易經是不是學成了?”

良久,鄒霖父親終於讀懂了兒子臉上的表情,問道:“你既然知道了,為什麽還要去找他。”

“不知道,何況,我也不一定是去找他,我隻是不想繼續待在這裏。”

言畢,鄒霖轉身離開,鈍鈍的腳步聲在一片寂寥中回**。

風緊了,兒子孤單的背影在麵前漸漸消失,熟悉又陌生,穿中山裝的男人下意識抬起手,想了想又垂下了,歎了口氣,最終還是沒有跟上去。

他年輕時也是這樣吧,如今卻隻剩下被世事打磨後的模棱兩可,便讓他去吧,有些路,總得一個人走。哪怕是南牆,也要撞一撞才知道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