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瘋子”
生產過後,就該坐月子了。
翠微宮的天是藍的,空氣是冷的,像一池不會流動的死水,困著上下十多人的魂靈。
“娘娘今日又在念叨了。”
“誰遇到這事兒能坐得住?也就皇後娘娘寬仁不計較,換做旁人……”
“噓——快別說了,萬一被娘娘聽見了,她又該不開心了。”
屋內的祥嬪安靜坐著,外頭的話一絲不落地灌進耳朵裏,她試著堵住耳朵,可聲音依舊順著指縫流進來,惱人的很。
“娘娘……”年幼的小丫鬟和她差不多大,叫什麽來著?
好像是大妞吧,可能是吧,祥嬪不記得了。
翠微宮曾經是先帝一位寵妃的住所,後來香消玉損,也就空置下來。這裏沒人敢怠慢她,或許是因為曾經都是為人奴仆,同病相憐起來,亦或者是有上頭的囑咐。
祥嬪不知道,她在想自己的孩子。
黑的、白的,還是胖的、瘦的?
她什麽都不知道,說起來也挺可笑的,作為孩子的生身母親,除了一個名字,自己竟然什麽都不知道。
“你先下去吧。”她說。
殿內的血腥氣太重,小丫鬟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於是翠微宮的最後一絲活氣也沒了。
祥嬪不懂詩書、不通禮儀,也不知道自己封號的寫法,隻知道是個吉祥如意的意思,算是個誇獎人的話。
誇獎她生下一個和自己關係不大的二皇子。
哦,除了血緣。
鳳儀宮那邊防她跟防賊似的,這個月已經去了八次,無一例外地都被皇後以各式各樣的“理由”勸了回來。
就連大妞也在勸她,一會兒說二皇子會得到皇後的庇護,一會兒又說她人言微輕,去了也不會落到好。
幸好皇後還算仁慈,沒把她打出來。
祥嬪這樣想著,再次起身,兩隻眼睛緊緊鎖著鳳儀宮的方向,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她是翠微宮的主位,按理說是該有個轎輦,可是祥嬪故意不這樣做,她偏要自己走過去。
或許是年輕氣盛,也可能是想要憑著自己的一腔熱血打動皇後,也許這樣皇後就會把孩子還給自己了呢?
她做著不切實際的夢,像地上的雪花,輕輕一踩就化了。
於是毫不意外地,再一次被鳳儀宮拒之門外。要說有什麽特別的?大概是裏麵多了一名公主,聽說是皇後早早丟失的孩子,和她年紀差不多大的。
祥嬪覺得自己快要瘋了,她竟然喪心病狂到了要去找和自己同歲的女孩求救。
除此之外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沒有,一隻無頭蒼蠅是找不到活路的,還不如投身於熾熱的火焰,以這種慘烈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痛苦的一生。
所以毫不意外地,祥嬪捉到一個機會,蓬頭垢麵的,如果說她是後妃,那麽黎昭更願意相信這是一個瘋女人。
但本著善良的底色,扶光公主是不會拒絕旁人的求助。
“您能不能……”幹涸的話卡在喉嚨裏,怎麽都說不出話來。
“祥娘娘,您想說什麽?”
麵前的女孩歪歪頭,用好奇的眼神看著她。這樣的眼睛過於純粹,是祥嬪在任何地方都沒有看到過的,所以,她後退了。
“沒、沒什麽。”她步步後縮,連語氣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與顫抖。
你真是瘋了!她在心裏瘋狂唾罵自己。
“祥娘娘?”她後退一步,黎昭往前一步,直到後背抵在毫無溫度的牆上,才終於結束這樣荒唐的行為。
“您怎麽了?”
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是翠微宮宮人不曾有過的溫柔與平和,宛如被春風拂過,連靈魂都得到洗滌。
祥嬪嗚嗚哭起來,再次抬起頭的時候,自己已經在鳳儀宮裏了。
“隻能遠遠地看一眼。祥娘娘,我隻能幫你到這個程度了。”黎昭說著,隔著厚重華美的屏風,恰好能看到**稚嫩的孩童。
像一朵新開的花,小小的、嫩嫩的,是一團不會熄滅的火焰,攢動著生命的鮮活。
“他叫什麽?”祥嬪問。
無人回答,她回頭,發覺自己已經被人“請”離了鳳儀宮。
但幸好還有人能告訴她一句。
“雲霄,是個男孩。他叫褚雲霄。”
祥嬪淡淡應著,“哦。”
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這裏,一邊跑一邊笑,笑著笑著又哭起來。過往的宮人都說她瘋了。
稱呼她“翠微宮的瘋子!”、“翠微宮的那位。”
反倒是封號與品階成了禁忌,除了每年固定的賞賜,幾乎沒有人提起。
“你們主子還是這樣?”來人身上繡著一隻展翅欲飛的仙鶴,祥嬪不認得他,但認得那隻仙鶴。
她走上前,諂媚地跪在地上,“夏公公,是陛下來了嗎?”
小夏子後退一步,向宮人們使個眼色。
這個時候宮人們不說她是得道升天的嬪妃,而是麻利地將她拽起來,對著小夏子賠笑:“夏公公恕罪,是小的們不懂事。”
明明自己才是主子,為什麽要向一個太監賠罪?
祥嬪想不明白。憑著身體的本能,她也跟著賠罪,“夏公公恕罪。”裝模作樣地行個禮。
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她不懂其他人為什麽笑,於是也跟著笑起來。或許隻有這樣,自己和他們還是一路人,不至於這麽孤單。
冬去春來,好像也沒有過去太久,祥嬪忽然看不到了,兩隻眼睛黑漆漆的,像兩顆小小的葡萄,來過的太醫都說是瞎了。
隻有一個人還覺得有救,但那人來去匆忙,最後隻留下一個小小的藥瓶。
“照顧好你們主子吧。”
這是她聽到的其中一句話,另一句話則是,“你們知道祥娘娘的名諱嗎?”
緊接著的是大片的沉默。
那應該是沒有人知道吧,祥嬪想著,自己叫什麽來著?
哦,不記得了呢。
反正也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不記得就不記得了吧。
忽然有一天,翠微宮的大門被打開,湧進來靚麗的迎春花。
“祥主子。”來人恭恭敬敬,看不清長什麽樣,但親切地叫著她的名號,“陛下已經下旨,要您撫養二皇子呢。”
祥嬪往前走著,投身於漫無天際的白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