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醫驚華傳

第345章 帶不下去了

西邊,一條蜿蜒而過的雲彩變幻多端,最後纏成一根細長的條,逐漸演化出尖利的爪牙、鋒利的鱗片,還有頭上兩根突兀的長角。

“是龍——”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爆出來一聲,隨後便有不少人附和:

“是龍——”

“是龍啊——”

一直綿延整個長安城,所有人都見識到這一條龍雄踞於此,竟還有幾個人嚷嚷著要去宮裏呈報祥瑞。

“長得還挺稀奇的。”葉靈均眯了眯眼,望了一眼黎昭,“殿下,你覺得明天上朝的時候,會有人說嗎?”

不僅會有人說,還能有不少人拍馬屁。她這樣想著,可心裏卻爬上一股不可明說的心焦。

往前要發生什麽大事的時候,也是這樣,那現在……

正想著,十步開外有個小童,身上穿著青色的道袍,正東張西望好像在找什麽人。

連翹眼尖,第一個注意到他,高聲問:“你是哪個,怎麽會在這兒?”

小童跑得滿頭大汗,險些摔在地上,葉靈均扶了他一把,問:“你跑這麽急做什麽?”

“見過、見過殿下。”小童虛虛跪下,胸口一起一伏:“是、是國師讓我來的,說是讓殿下盡快回去,他、他有要事要說。”

要事?

能是什麽緊急的事情,非得要現在說?

正在黎昭捉摸不透的時候,小童催促道:“國師看起來臉色不大好看,小的們都不敢觸他的黴頭,所以……”

就是非去不可的意思唄。

但究竟是什麽事情,能讓他急成這個模樣,她屬實是有些好奇,就在半隻腳踏進北辰宮的時候,耳邊傳來小夏子尖利的聲音。

“殿下,隨咱家進宮一趟吧。”

這又是什麽事?

黎昭還沒想明白,自己已經身在進宮的轎子裏了,也許這次真的是大事,一路上顛顛簸簸,走的飛快。

等她到了鳳儀宮的時候,發現謝昀已經在這裏了,甚至連崔明光也在這兒。

她心裏突然生出一股痛楚,像是從骨髓裏紮了根,通往四肢百骸。

褚瑤走上前,眼角帶著淚。

那麽發生了什麽,不言而喻。

永元十九年七月,皇後沈綏病逝於鳳儀宮,年三十七。

一層層的白幡掛滿屋簷,遮蓋了頭上橘色的天,整個鳳儀宮處在漫長潮濕的沉痛中。

黎昭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抓著崔明光的衣角,問了又問:“我娘呢?”

無人回應。

所有人都安安靜靜的,沒有一個人說話,隻有她問了一次又一次:“我娘呢?”

也許這個問題,隻有躺在**,臉上蓋著一張張漂亮花紙的沈綏能夠回答。

這是她第一次經曆親人的離世,也是有記憶以來的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意識迷蒙間,黎昭好像看到有個人朝自己走來,頭發輕柔地拂過她的臉頰,如同羽毛一般輕飄飄。

那人什麽都沒說,卻好像什麽都說了。

就這樣退出、缺席了她的生活,如雁過浮水,了無蹤跡。

帝大悲,痛哭十日,幾近昏厥。

所有的一切,有關沈皇後的生前身後,被史書一筆帶過,旁人談論起的時候,隻有她的賢良淑德、教子有方。

沈皇後的遺物不多,幼子褚雲霄也算得上一件。年幼的孩子還沒有人照顧,仿佛被人刻意忘卻一般,這個不滿三歲的小男孩從此沒了生母和養母,還沒記事就已經嚐到了人情冷暖。

桌子上還擺著未幹透的硯台,裏麵的墨水洇成一個小小的水窪,載著一池小小的墨色氣泡,砰砰炸完了。

國母離世,鳳儀宮的規製超過從此以來的所有,從來沒有這樣的盛大與哀戚,迷茫與無措。

沈皇後走得太匆忙,以至於好多事情都沒來得及交代。

葬禮原本該交由身份貴重的王侯來主持,但永元帝一瞧不上敬王,二覺得謝思齊不著調,思來想去,這個重擔最後落在北辰宮的頭上。

這是黎昭第一次學著主持葬禮,沒想到是送走這個世界上最愛自己的人。

往後她也不會想到,自己也會以這幅樣子送走更多的人。

說是她來,但大部分的活計都是謝昀仔仔細細安排的。

他做的很好,但也僅限於很好。

這個王朝還需要正常的運轉,因此輟朝也隻能十日,這裏沒有丈夫要為妻子守孝的道理,但永元帝還是給足了沈皇後身後的體麵。十日過後仍舊來這裏守著,白日裏上朝,批完折子後又一個人悄默默地過來。

偶爾閑談兩句,大部分時候都是沉默著,像一尊靜默的雕塑。

活人與死人隔了一條河,彼此誰也看不見誰。那些訴之不盡的思念也留在河裏,去了遠方。

年幼的、尚且不明事理的褚雲霄並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隻覺得氣氛很沉重,然後就是鳳儀宮來了許多人,全都是陌生的麵孔。

“鶯兒姐姐,我阿姐呢?”他靠著鶯兒,身上穿著素白的孝服。

“公主有了身孕,這時候不太好過來。”

褚雲霄依舊不明白,直到自己被永元帝打包扔進北辰宮,

雙方什麽都沒說,卻也明白這裏麵的意思。太子是葉貴妃撫養的,褚雲霄交給葉貴妃才是正常做法,可就這樣送到北辰宮,即便是傻子,這時候也該明白永元帝的心思了。

可惜黎昭自己有了身子,對褚雲霄難免疏於照顧,晚上被驚醒的時候也隻能自己哄自己睡覺了。

倒是白翡對他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整個長安城彌漫著一股悲傷的氣氛,隻有北辰宮的後院一片其樂融融。

“來來來,小屁孩你知道這個叫什麽嗎?”白翡抱著褚雲霄,一根手指指著地上的一根野草。

“不知道。”他搖頭,“我在宮裏沒見過。”

三歲的小孩難免傲氣一點,白翡也不惱,反而是順著他的話接下去:“不認識啊,原來在宮裏也不是多好,怎麽連路上的小野草都不認識呢。”

不說還好,一說褚雲霄就像炸了毛的貓,嗷嗷叫個不停,順利被白翡送到黎昭手上,並交代:“你這個弟弟我是帶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