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PTSD
黎昭聽著葉靈均的話,時不時點頭。
他絮絮說著:“也許吧。我記得我在軍中認識了一個夥夫,和我小時候的玩伴長得很像很像,我問他的名字、問他的籍貫、問他的一切,我能斷定他就是我曾經的好友。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就是他偷走行軍圖,致使我們在壕溝裏活了十多天。當時是冬天,死了好多好多的人,我看著地上一具具冰冷的屍體,明明他們昨天還與我打過招呼,說過話,沒想到第二天就躺在地上,站不起來,從此永遠長眠於地底。”
說著說著,這小子又開始懷念起早逝的葉淵,說起曾經在書房念書的日子:“那時候爹對我管教很嚴,我總覺得他不會是一個好父親……”
慢慢地,葉靈均說累了,或許是腦子真的承受不了,自己靠著桌子睡了過去,頭歪在肩膀上,一動不動的。
“累了,就睡一會兒吧。”黎昭如是說,但靠著桌子的確稱不上舒服二字,但眼下也不能叫醒他。
聽謝昀說,他已經做了許久的噩夢,一直到現在都沒能睡一個好覺,也許今天會呢?
說不準吧。
即便心裏沒有抱太大的希望,但黎昭還是免不了給他點上一根香,白色的霧氣順著鏤空的香爐緩緩升起,氤氳在半空。
好好睡一覺吧!
她緩緩走到門邊,躡手躡腳將門關上。
玉京子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這個時候也不見人影。黎昭正打算去找她,不成想腳下踩到一個軟軟的東西——一條褪了色的蛇皮,摸著硬邦邦的。
她在心中暗叫不好,在府內繞了一圈又一圈,卻怎麽都找不到玉京子的身影。無奈之下,隻能讓連翹她們幾個也跟著一起找,最後在鬱慎言的院子旁的草裏找到一個小小的蛋,摸起來熱乎乎的。
“這什麽?”黎昭拿起來,放在太陽底下瞧了瞧,蛋裏臥著一個小小的、細繩一般的東西,瞧著不太對勁。
一股不好的預感彌漫上心頭,她快步走進鬱慎言的屋子,難聞的血腥氣撲麵而來。
再走近一點,**正躺了一個人——早已死去多時的鬱慎言。
皮膚蒼白,毫無血色,木偶一般乖乖躺在**,皮膚硬邦邦的。
他怎麽死了?
黎昭偏過頭,看到桌子上來留下的一封密封完整的書信,上麵赫然寫著兩個大字——遺書。
裏麵的內容很簡短,就像鬱慎言的一生,考中進士後便進了這裏,從此和外界沒了聯係。
驀地有一瞬間,黎昭會從他的身上看到後宮千千萬萬的妃子,花兒一般的年紀,被埋在見不得人的去處。幸運的是能出人頭地,不幸運的是淹死在不知名的水井裏,從此毫無音信。
宛如曇花一現,這兒沒有一個熟識的人,也沒有能夠交心的朋友。鬱慎言就這樣孤零零地死了,死在沒有故交、沒有至親的長安,死在冷冰冰的**、死在寒涼的王府裏。
黎昭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去安葬他,更不知道用什麽身份來埋葬這一名為自己貢獻青春的男人。她隻能沉默著,用無聲的沉默來麵對沉默的一切。
但這件事還是流傳出去了,況且從一開始黎昭就沒有隱瞞。
鬱慎言死了,死在她的漠不關心、死在她一次次的忽視裏。
死在她不是一個好人。
就像曾經賀蘭硯說過的一樣,她不是一個好人。
曾經的進士死在王府裏,往常是能壓下來的,但如今掌權的是敬王,自然被大書特書,甚至不惜張貼在大街小巷,就為了讓長安的百姓看一看——這位被先帝臨終前賜封的秦王,是個怎樣折磨人的貨色。今日敢謀害進士,明日就能犯上作亂。
朝中上下有不少批判黎昭的,說她把人逼到自殺,也有幾個反駁的,但無論怎麽說,鬱慎言死了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他死的太蹊蹺了。”別說白翡,就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楚辰都覺得意外,“難道真的是像傳言那樣,不堪受辱自殺了?”
那更不對勁了啊,怎麽不在一開始的時候……偏偏選在這樣敏感的時期,兩人一致認定裏麵有鬼。
比起鬱慎言,黎昭更擔心玉京子。這丫頭也不知道去了哪裏,都好幾天了也瞧不見人。
隻看到一個小小的蛋,現在已經養在自己的屋子裏,生怕哪個不長眼的送到膳房給燉了。
這樣惡劣的傳言一直持續到月末,也就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另一個消息脫穎而出,成功轉移所有人的視線:鬱慎言與敬王有過書信來往,就在還沒進王府的時候。
這下子可就有的談了,天底下的瓜再勁爆,哪有皇帝家裏的勁爆呢?於是各種各樣的傳言紛至遝來,像什麽兩人勾結意圖謀害秦王、還有什麽通風報信,先帝的死也與兩人脫不了幹係。
人都死了,這時候說這些還有什麽意思呢?
沉重的挫敗感彌漫全身,黎昭深吸一口氣,道:“沒想到鬱慎言都死了,這個時候還是不得安寧。”或許他的死真的是另有隱情,但會是誰做的?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謝昀將一樣東西放在她手裏:“打開看看吧,興許會對你有所幫助。”
黎昭低下頭,看著手裏小小的一個紙團,裏麵包裹著一灘幹涸的血跡,一邊重一邊輕,瞧著不像是一個人的。
“這是從鬱慎言的屋子裏搜出來的,就藏在床底下,要不是小師妹聞到,也許我們都不會發現。”他說著,指著紙團的其中一邊說:“我總覺得這裏像是一個字,但我暫時還沒看出來是什麽。”
她眯了眯眼,用食指順著筆畫走了一遍,尤覺得不夠,又用湖筆臨摹了一下,發現不偏不倚正是一個“敬”字。
“看來一切都明了。”黎昭倒吸一口涼氣。
擔心冤枉了人,她特地叫葉靈均過來看了一遍,也說是個“敬”字。
這下子,再抵賴也不能了。
死了個人,這件事一定是要上報京兆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