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醫驚華傳

第41章 假千金的心事

李錦歆心裏藏著一個秘密。

一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早在四年前,她就知道自己不是尚書府的大小姐。

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南方河堤決口,李尚書奉旨前去賑災,李夫人在後院準備行李與財物,而她的親生母親——一名平平無奇的接生婆,正跪在她的麵前,聲淚俱下的講述了她的身世。

“當年是奴婢貪圖富貴,這才偷換了小姐。”

李錦歆先是覺得接生婆騙人,可在看到她的臉的時候,才明白那句話並非虛言

——她和她的生母是這樣的相像。

她覺得慶幸,慶幸真相尚且隻有她一個人知曉,又憤恨,憤恨為什麽自己要知道真相。

如果沒有人知道,她會是尚書府唯一的大小姐,還可以穿著華麗的衣裙,吃著甜香的糕點。

她去過徐州郊外,那個真正的家鄉,當時是跟長兄李長柏去的,她坐在高高的馬車上,前呼後擁、仆從無數,和黃土地上隻能瞪著一雙眼羨慕的眼神不同。

她李錦歆,生來就擁有這一切。

她是尊貴的、是美麗的、是不染纖塵的。

世家子弟爭相傳誦她的詩稿,京城姑娘競相學習她的妝容。

她是國師謝昀的親傳弟子,是當今的榮安縣主,就連永元帝最寵愛的端慧公主,也要對她笑臉相迎。

瞧瞧,多麽紙醉金迷的生活,誰不想把自己放進去,做一場燈紅酒綠的美夢。

可突然有一天,一個灰塵仆仆,和那黃土地分不清誰是誰的市井婦人,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

“你是我的女兒。”

美夢呼的一聲碎了。

就像神龕裏供奉的佛像,毫無征兆的,裂了一地的碎片。怎麽拚都拚不起來。

李錦歆不知如何是好,隻覺得自己從天堂掉進了地獄,四周都是空無一物的漆黑與恐怖,隻有她自己一個孤零零的人影在遊**。

是了,她隻是一個九歲的小姑娘,隻知道女工繡花、寫詩傳情,又怎麽明白朝堂暗湧與身世互換呢。

強壓下心中巨大的恐慌與不安,她抖著手指,將那名顫顫巍巍的接生婆接近府裏。

想要一個老嬤嬤,對她這位備受寵愛的大小姐來說,不算什麽難事。

她原本以為這個秘密可以保守一輩子的……

那天天朗氣清,和平時每個柔和的天氣一樣,沒什麽不同。

“兒啊,皇上的旨意已經下來,說要在大越尋一名女子。”李夫人溫溫柔柔的話縈繞在耳畔。

那女子的八字與她無甚區別,而且還是永元帝的聖旨……

師父待人溫和、謙恭知禮,又生的玉樹臨風、才貌俊秀,若是結為連理,哪怕他重病纏身、命不久矣……

她也是願意的。

隻是上天從來不會隨人願。

她的母親——那個在浩瀚仆從中毫不起眼的接生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將她的身世,在混著眼淚與鼻涕,還有清風與春日的口中,一一講述出來。

沒有什麽是比秘密泄露更可怕的事情了。

李錦歆想捂住她的嘴,然後告訴她的母親——那位端坐在高台、珠寶叮當、雍容華貴的李夫人:

我不是她的孩子,我是尚書府的大小姐!

彼時她已經躺在父兄的功勞簿上,得了一個榮安縣主的職位,是尚書府向永元帝討要的賞賜,也是向世人展示的身份與愛重。

如今一切的一切,全都隨著那張討厭的嘴,被抖擻了個幹淨。

李夫人不動聲色地避開她的手,平靜的下令:認回親女,送她出嫁。

還未說出口的少女心思就這樣淹沒在一層又一層的羅裙裏。

她親手繡的嫁衣、父母多次增添的嫁妝,都成了那位真千金的所有物。甚至連族譜上,那單獨為自己批出來的一頁,也加上了她的名字。

那位真千金帶著她的東西、她的榮耀,嫁給了她最愛的人。

李錦歆瘋狂撕扯著自己的衣服,生怕自己狼狽無措的樣子被世人看在眼裏。

是啊,她是尚書府嬌養的女兒,是永元帝親封的榮安縣主——李錦歆有自己的驕傲,那位真千金是看不了自己的笑話。

再者說,自己還會醫術,與師父朝夕相處的情誼,他總不會忘卻,自己在師父的心裏,總是單獨一份的。

這是那位真千金怎麽都改變不了的事實。

她卑劣的想著,這一刻李錦歆終於明白,原來她和自己生母一樣,是個貪圖富貴、思想齷齪的人。

原來在骨子裏,她就是這樣愛慕虛榮的人。

於是在大婚那天,她捂住自己的臉,生怕讓人知道自己的真實想法。

既怕人取笑,又怕人異樣的眼光,畢竟花轎裏坐著的,才是尚書府真正的大小姐,更是心愛之人的妻子。

也不知道那位真千金抽了什麽風,當著眾多官員、眾多百姓的麵,私自揭開蓋頭,頭也不回的逃婚了。

沒有情郎、沒有理由,她就這樣瀟灑地拋下親夫,拋下一身榮華富貴,朝著未知的方向逃走了。

李錦歆心裏既高興又羨慕,可看到師父一臉焦急的追了上去,那點高興就被大水衝走,忽的一下煙消雲散——隻剩下滿心滿眼的羨慕了。

第一次見到真千金的時候,是師父親自將她帶回來的,兩人手拉手親密無間,聽侍衛說,他們之間達成了什麽不為人知的交易。

話本子裏都說帶有交易的感情,相愛的稱總會偏向真心的那一邊。

她有些慌了,生怕自己的最後一點歡喜,也被那位真千金盡數搶去。

試圖交鋒的手懸在半空,李錦歆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原來自以為的對手隻是自以為,那位真千金沒把自己當回事,想到這裏,她自嘲地笑了笑。

對於醫術,她向來是自信萬分,更別說自己的醫術還是藥王傳人白翡親手所教,是專門學來治好師父的。

可那位真千金一手鬼門十三針用的出神入化,就連瀕死的白鴿也能輕鬆治好,李錦歆又陷入了絕望。

她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