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裴忌破天機
北疆的寒夜,絕非中原溫軟月色可比。朔風如萬千柄淬冰的刀鋒,劈開曠野的沉寂,卷著鵝毛大雪呼嘯而過,發出的嗚咽聲竟似困獸悲鳴,穿透層層帳幕,直往人骨縫裏鑽。
帳外積雪早已沒膝,踩上去便是深陷的雪窩,稍一挪動便會發出“咯吱”的聲響,在這死寂的寒夜中格外刺耳。
六名暗哨如精心雕琢的石雕,嵌在帳周隱蔽的雪丘與枯樹之後,玄色勁裝吸盡了最後一絲微光,與濃黑的夜色熔鑄一體。
他們牙關緊咬,口鼻間呼出的白氣剛觸到零下數十度的空氣,便瞬間凝作細密的霜花,簌簌落在胸前衣襟上。
睫毛早已掛起半寸長的冰碴,視線卻依舊如鷹隼般銳利,死死鎖定著不遠處那堆毫不起眼的石堆——那裏埋著李二臨終前藏匿的竹筒,筒內是揪出軍中內奸的關鍵線索,亦是他們今夜以性命相護的核心。
酷寒如毒蛇,順著靴底鑽入肌理。暗哨們的靴底早已與凍硬的雪地凍成一體,雙腿麻木得如同不屬於自己,知覺漸失的痛感順著神經蔓延至四肢百骸,卻沒有一人挪動半分。
他們是蕭景睿從親衛中親手挑選的精銳,經受過百日冰窖蟄伏、千裏追蹤的嚴苛訓練,能在絕境中保持數日紋絲不動。
此刻,每人心頭都燃著一簇火,那是對殿下的忠誠,是對內奸的憎惡,更是對軍中安寧的執念——守好石堆,便是守住了揪出內奸的唯一希望,絕不能辜負殿下的托付。
風卷著細碎的雪沫子,像無數根細針抽打在臉上,疼得人眼眶發酸。
可他們連眨眼都不敢頻繁,隻憑著眼角的餘光,警惕地掃視著方圓三裏內的每一處風吹草動。
枯樹搖晃的枝椏、雪塊墜落的輕響、遠處偶爾傳來的戰馬嘶鳴,都逃不過他們敏銳的感知,卻始終沒有出現任何可疑的人影。
帳篷內,燭火跳躍著橘紅色的光暈,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投在厚重的氈布上,隨著火光搖曳,平添了幾分凝重壓抑。
蕭景睿身著玄色暗紋錦袍,外罩一件銀狐毛領的貂裘大衣,狐毛蓬鬆柔軟,卻依舊掩不住他周身凜冽如寒川的氣場。
裴忌坐在一旁的胡凳上,雙手攏在狐裘袖中,身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背脊挺得筆直。
他臉色沉靜得如同深潭,不起半分波瀾,唯有眼底偶爾閃過的精光,泄露了他內心的縝密思索。
清風站在一側,垂首斂目,雙手規矩地放在身側。他偷偷抬眼,瞥了眼自家主子緊蹙的眉頭,又看向一旁沉思的裴忌,終究是不敢多言,隻能將擔憂藏在心底,連大氣都不敢出。
帳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火星偶爾濺起,落在案上的宣紙邊,瞬間熄滅。
外麵風雪呼嘯的聲響隔著帳幕傳來,忽遠忽近,更添了幾分難耐的沉寂。三人都在默默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終於,東方天際泛起一抹微弱的魚肚白,如同宣紙被淡墨暈染開來。
緊接著,第一縷晨曦穿透厚重的雲層,如利劍般刺破黑暗,灑在皚皚白雪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讓人不由得眯起雙眼。
風雪似乎小了些,曠野上的景物漸漸清晰起來。那堆石堆依舊靜靜地躺在雪地裏,被積雪覆蓋了大半,埋在下方的竹筒紋絲未動,四周的雪地平整如新,連半個腳印都沒有留下。
“怎麽會這樣?”清風忍不住低聲呢喃,語氣中滿是困惑與失落。李二已死,消息封鎖得極為嚴密,除了帳內三人與這六名暗哨,再無他人知曉竹筒之事,內奸為何沒有出現?難道是他們的計劃暴露了?
裴忌緩緩站起身,久坐的雙腿因受寒有些僵硬,起身時微微一頓。清風急忙上前攙扶,指尖剛觸到他的衣袖,便被刺骨的寒意驚得縮了縮手。
裴忌走到帳篷門口,伸手推開一條縫隙,凜冽的寒氣瞬間湧了進來,讓帳內的燭火猛地搖曳了幾下,險些熄滅。
他搓了搓凍僵的手,指尖的寒意順著皮膚蔓延開來,凍得指節有些發僵,卻絲毫沒有影響他的思緒。
“有兩個可能,”他沉聲道,聲音帶著一絲被寒氣凍過的沙啞,卻依舊沉穩有力,“第一,內奸隱匿在暗處,識破了我們的陷阱,故意按兵不動。”
“不可能!”蕭景睿立刻出聲反駁,語氣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我的暗哨都是軍中數一數二的好手,偵查能力頂尖,別說有人靠近石堆,便是方圓三裏內有隻兔子跑過,他們也能立刻察覺。”
他對自己的部下有著絕對的信任,那些人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經受過生死考驗,絕不可能出現紕漏,更不可能讓內奸在他們眼皮底下隱匿蹤跡。
裴忌聞言,轉過身看向蕭景睿,目光深邃如古井,帶著幾分探究:“既如此,那就隻剩下一種可能——他們通過別的方法,提前知曉了這是個陷阱。”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帳內三人,最後落在桌案上那盞即將燃盡的燭火上,開始仔細梳理前因後果。
良久,裴忌陡然睜開雙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幹草?鋪床?”他低聲呢喃著這兩個詞,眉頭微微皺起,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昨日傍晚,李二曾按照慣例,給各營帳的士兵送去鋪床的幹草,這本是例行公事,尋常得不能再尋常,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這件看似普通的舉動,會不會藏著什麽不為人知的貓膩?
他走到桌案旁,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帳內格外清晰,也敲在蕭景睿與清風的心頭上。
蕭景睿也在飛速思索著。李二平日負責後勤雜務,給士兵鋪床本是尋常之事,軍中上下無人在意。
可若李二早已察覺自身危險,想要傳遞消息給內奸,又不能明目張膽,便極有可能借著鋪幹草的機會做文章。畢竟,後勤雜務人員往來各營帳,不易引人懷疑。
片刻後,裴忌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一字一句道:“去查!立刻去查李二昨晚給誰鋪了幹草,又或是沒給誰鋪幹草!”他的聲音擲地有聲,帶著不容違抗的威嚴,“現在隻有兩個可能,如果你的人沒問題,那問題就出在李二昨晚見了誰,或者沒見誰。但我更傾向於後者——他沒見誰,或者說,他沒給某個人鋪幹草。”
蕭景睿聞言,眼眸驟然一亮,瞬間明白了裴忌的意思。李二鋪幹草本是例行公事,按規矩每個營帳都該分到足量的幹草抵禦嚴寒。
若他故意不給某人鋪幹草,或是在給某人鋪幹草時做了特殊標記,便能在不與人直接接觸的情況下傳遞消息——比如,暗示對方處境危險,或是計劃有變。
可後來李二自盡身亡,沒能按原計劃回到營中,內奸遲遲未收到後續消息,便察覺到了不對勁,自然不會再貿然前來取竹筒。
“好!”蕭景睿當機立斷,對著帳外沉聲道,“傳我命令,立刻封鎖軍營,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逐一詢問昨晚接收幹草的士兵,重點排查李二未送達幹草的營帳,以及接收幹草時發現異常的人,任何細節都不許遺漏!”
“是!”帳外的親兵早已整裝待命,聞言立刻領命,腳步匆匆地離去,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在空曠的營地裏回**。
帳篷內,氣氛依舊凝重。清風看了一眼兩人緊繃的神色,低聲道:“二爺,我去看看您的藥熬好了沒,這北疆天寒,您這傷可不能大意。”
清風躬身退了出去,輕輕放下帳簾,將風雪與喧囂一同隔絕在外。帳內的燭火依舊跳躍,卻似乎比之前黯淡了幾分,映著兩人沉凝的身影,在北疆的晨光中,顯得格外孤絕而堅定。他們都明白,這場與內奸的較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