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從來隻有你
江晚寧靜立在一株老梅下,素色的錦裙上落了些細碎的雪沫,襯得她本就蒼白的麵色愈發剔透。
她指尖冰涼,寒風刮過臉頰,帶著刺骨的寒意,卻不及她眼底的半分清冷。
庭院中依舊殘留著幾分喧鬧,賓客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著些冠冕堂皇的話,無非是感念皇恩、牽掛北疆將士,可那眼底的敷衍與功利,卻瞞不過江晚寧的眼睛。
“姑娘,天這麽冷,您身子弱,要不咱們去廊下避避?”春桃輕聲勸道,伸手替江晚寧拂去肩頭的雪沫。
江晚寧輕輕搖頭,目光轉向不遠處緩步走來的安沐辰。
風雪吹紅了他的耳廓,卻絲毫不減他眉宇間的矜貴,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眸裏,還殘留著幾分方才威懾謝知錦時的冷冽。
待安沐辰走近,江晚寧才緩緩抬手,從腰間係著的荷包裏摸索。
那荷包是春桃繡的,上麵繡著幾朵淡雅的寒梅,針腳細密,此刻被寒風凍得有些發硬。
她摸索了片刻,才取出幾張疊得整齊的銀票,票麵因被體溫焐著,帶著一絲微弱的暖意。
“安世子,”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被寒風一吹,更顯清冽,“這一千兩銀票,雖算不上什麽,卻是晚寧的一點心意,願能為北疆戰事略盡綿薄之力。”
安沐辰看著她遞過來的銀票,又看了看她蒼白的麵色和凍得微紅的指尖,心中一緊。
這一千兩,怕是是她能拿出來的全部了。
“不可,”安沐辰當即推辭,將銀票遞回給她,語氣帶著幾分急切,“你如今身子尚未痊愈,湯藥食補哪樣不需要銀錢?北疆戰事有朝廷和世家大族支撐,不缺你這一千兩。你留著這些銀子傍身,莫要這般委屈自己。”
江晚寧沒有接,反而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了他遞來的手。
寒風卷著雪沫吹過,她忍不住輕輕咳嗽了幾聲,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身形也有些虛浮,顯然是出來的時間太久,又費了心神,已經有些支撐不住了。
她的麵色比方才更顯慘白,連唇上的血色都淡得幾乎看不見。
“世子說笑了,”她緩了緩氣息,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晚寧孑然一身,吃飽穿暖便已足夠。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北疆將士在冰天雪地裏浴血奮戰,守護家國安寧,晚寧雖為女子,不能親赴沙場,這點銀錢又算得了什麽?還請安世子莫要嫌棄才好。”
安沐辰聞言,心中更是震動。他望著江晚寧那雙清澈卻帶著倔強的眼眸,那裏麵沒有絲毫猶豫,隻有純粹的赤誠與擔當。
他重新握緊手中的銀票,那薄薄的紙片仿佛有千斤重,承載著一個女子在困頓之中,對家國最深沉的牽掛。
“怎麽會嫌棄?”安沐辰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敬意,“你的這份心意,比千金萬銀更重,勝過旁人萬千虛與委蛇的饋贈。我定會將這筆銀子妥善轉交,用於北疆軍需,絕不辜負你的一片赤誠。”
江晚寧聞言,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些,唇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那笑意如同寒梅初綻,帶著幾分脆弱,卻又格外動人。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眼看向安沐辰,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與忐忑:“不知安世子……可知道裴忌的下落?坊間傳聞他……他……真的死了嗎?”
提及裴忌,江晚寧的聲音微微發顫,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袖中的手帕。
安沐辰一怔,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問起裴忌。他沉吟片刻,如實答道:“目前並無明確的下落。北疆戰事膠著,大雪封路,消息傳遞不便,如今還是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江晚寧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緊繃的心弦反而鬆了些許。
她知道,在這般冰天雪地的北疆,沒有消息,或許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還有一絲希望。
她攥著手帕的手指緩緩鬆開,手帕上的蘭草紋樣已被指尖的冷汗濡濕,在寒風中透著幾分涼意。“多謝安世子告知,晚寧知道了。”
“我們之間,非要如此生分嗎?”安沐辰看著她刻意保持距離的模樣,心中湧起一陣失落,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委屈,“你總是喚我‘安世子’,就不能像從前那般,叫我一聲‘沐辰’嗎?”
江晚寧聞言先是一愣,抬眼對上他深邃的眼眸。那裏麵翻湧著她不敢深究的情愫,如同冬日裏的暖陽,想要驅散她周身的寒涼。
她連忙移開目光,掃視了一圈四周。庭院裏已沒多少人,隻有幾個灑掃的仆役在遠處忙碌,並未留意這邊的動靜。
她心中一緊,這才鬆了一口氣,低聲道:“世子身份尊貴,晚寧不敢逾矩。”
“身份尊貴又如何?”安沐辰上前一步,逼近了些許,壓低了聲音,語氣急切,“我不在乎那些虛禮,也不在乎什麽身份之別。江晚寧,我心悅你,自始至終,皆是如此。”
這是安沐辰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心跡。他的臉頰微微泛紅,耳根也染上薄紅,平日裏沉穩從容的世子爺,此刻竟顯得有些手足無措,連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被寒風一吹,更顯真摯。
江晚寧聞言,如遭雷擊,猛地抬頭看向他,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再次環顧四周,見無人關注這邊,才稍稍放下心來,聲音帶著幾分慌亂:“安世子莫要說些混話!景陽侯府是百年世家,日後還要靠您撐起門楣,您自該尋一位出身名門、家世顯赫的豪門貴女為妻,方能助您一臂之力。晚寧不過是一介孤女,蒲柳之姿,才疏學淺,委實不堪相配。”
她的話語說得決絕,心中卻泛起一陣酸澀。早在裴府寄居時,她便看清了世家大族的規矩與權衡。
世家大族的女主人,需要強大的家族背景作為支撐,需要門當戶對的聯姻來鞏固家族地位,而她一無所有,如何能配得上安沐辰這般清風霽月的人物?
更何況,她心中還牽掛著生死未卜的裴忌,這份情意,她無法回應,也不能回應。
“不不不,你很好,真的很好。”安沐辰急得連連擺手,平日裏的伶牙俐齒此刻竟消失得無影無蹤,結結巴巴地辯解道,“那些豪門貴女,個個嬌生慣養,心思深沉,哪裏比得上你這般赤誠通透、堅韌善良?她們看重的不過是景陽侯府的權勢,而我想要的,從來都隻是你。”
他今日本就壯著膽子想要把話說清楚,可話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明白心中的萬分之一。
他看著江晚寧蒼白的麵容,看著她在寒風中微微顫抖的身形,眼中滿是心疼與急切,恨不得立刻將她護在懷中,替她擋去所有風雪與紛爭。
就在這時,一道溫和卻帶著幾分威嚴的聲音插了進來:“辰兒,跟江小姐聊什麽呢,聊的這麽開心?”
兩人同時回頭,隻見景陽侯夫人正緩步走來。
她神色溫和,目光卻在兩人之間流轉,帶著幾分探究。風雪落在她的鬥篷上,瞬間便融化了,更顯她周身的雍容華貴。
江晚寧心中一鬆,連忙斂去臉上的複雜神色,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回侯夫人,民女方才將一千兩銀票交由世子,願為北疆戰事盡一份綿薄之力。數目微薄,還請侯夫人與世子莫要嫌棄。”
她刻意岔開了話題,不願讓侯夫人察覺方才的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