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表小姐她又跑了

第147章 寒帳夜聲沉

北疆的寒冬,狂風卷著雪沫子,像無數把冰冷的刀子,狠狠刮在人臉上,疼得鑽心。

城牆根下的積雪早已沒過膝蓋,凍得堅硬如鐵,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仿佛下一秒就要裂開深縫,將人吞噬。

營地裏的帳篷被風雪吹得獵獵作響,邊角處結滿長短不一的冰棱,在昏暗天光下泛著冷冽白光,將刺骨寒意死死鎖在北疆的天地間,不見半分消散的跡象。

這些時日,蕭景睿率領將士們堅守嶧城,憑借險要地勢和必死決心,硬生生抵禦了匈奴不下十數次進攻。

每一次交戰,都是冰天雪地裏的殊死搏鬥,匈奴人抱著破釜沉舟的狠勁,不顧一切地往城牆上衝,而慶國將士們忍著刺骨嚴寒和身體的傷痛,寸步不讓,城牆上下早已染遍了鮮血,雪地裏的屍體被凍成冰坨,分不清是慶國男兒的忠骨,還是匈奴士兵的殘骸。

自從上次徹查營中內奸之事後,裴忌的身子便徹底垮了。先前留下的傷口本就未愈,連日操勞加上北疆酷寒,傷口不僅沒能好轉,反而開始發炎潰爛,暗紅色的膿血順著紗布滲出,將原本潔白的布條染得觸目驚心。

更要命的是,他開始斷斷續續地發熱,燒得昏昏沉沉時,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意識模糊間,滿是將士們在雪地裏浴血奮戰的身影。

可北疆不比京城,物資匱乏到了極致,尤其是藥材,早已所剩無幾。軍醫翻遍了所有藥箱,也隻能找到些普通的消炎草藥,根本無法根治裴忌的傷勢,隻能勉強壓製著病情,讓他不至於徹底倒下。

裴忌就這樣斷斷續續養了許久,身子時好時壞,大多時候隻能臥在榻上,連起身都需要人攙扶,可營中的事、前線的戰報,依舊要靠他一一斟酌決斷,半點不敢鬆懈。

反觀匈奴那邊,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他們深入慶國邊境,早已陷入缺衣少糧的困境,可越是如此,他們的進攻就越猛烈、越拚命,像是一群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妄圖靠著一股狠勁攻破嶧城,掠奪生存的物資。

可即便如此,在蕭景睿的殊死抵抗下,匈奴人也沒能占到半分便宜,反而折損了不少兵力,營地裏的怨氣和饑色,一天比一天濃重。

最讓人頭疼的,還是營中的內奸。上次排查過後,所有可疑人員都一一核實,卻始終沒有找到任何蛛絲馬跡,那名隱藏在暗處的內奸,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沒有露出半點破綻。

連裴忌都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當初的判斷出了差錯,或許內奸根本不在排查的範圍裏,又或許,對方的偽裝太過完美,早已騙過了所有人的眼睛。

終於,在軍醫的悉心照料和裴忌的強行支撐下,他的傷勢稍稍好轉,至少能勉強起身行走,不用再整日臥在榻上。

剛能下床,裴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讓人給匈奴首領遞去消息,提出談判的請求。他心裏清楚,繼續打下去,慶國將士們隻會損失更慘重。

匈奴士兵大多裹著厚實的獸皮,獸皮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獸毛,緊緊貼在身上,將寒風隔絕在外。

他們常年在草原上風吹日曬,早已習慣了這般冰天雪地的環境,哪怕赤著胳膊在雪地裏走動,也仿佛感受不到絲毫寒冷,眼神裏滿是凶狠的戾氣。

可慶國的將士們,絕大多數都已經得了嚴重的凍瘡,輕的紅腫發癢,碰一下都疼得齜牙咧嘴,重的傷口開裂流膿,鮮血順著指尖滑落,滴在雪地裏,瞬間便凍成了暗紅色的冰粒,連握兵器的力氣都沒有。

裴忌站在城牆上,看著將士們凍得發紫的臉龐和滿是凍瘡的手腳,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緊緊揪著,疼得厲害。

他可以忍受自己的傷勢反複,可以承受操勞疲憊,卻無法眼睜睜看著這兄弟,就這樣在冰天雪地裏凍死、戰死,他做不到,也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讓人意外的是,匈奴那邊很快就答應了裴忌的談判請求。畢竟餓著肚子打仗,士兵們早已饑腸轆轆,戰鬥力大不如前,再加上蕭景睿的殊死抵抗,他們不僅沒能攻破嶧城,反而損失慘重,根本沒有占到半分便宜。

與其繼續在這裏耗著,不如先看看慶國的談判條件,或許能從中撈到些好處,哪怕隻是暫時的喘息機會,也好過在風雪裏餓著肚子等死。

深夜的中軍大帳,相較於城外的酷寒,多了一絲微弱的暖意。

帳中央的篝火燃得正旺,跳動的火焰將帳篷內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帳篷的布麵上,忽明忽暗,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煙火氣,混合著濃鬱的藥味,透著幾分沉重的氛圍。

裴忌斜靠在鋪著厚褥子的榻上,身上蓋著兩層棉被,臉色依舊蒼白得沒有絲毫血色,嘴唇泛著淡淡的青紫色,連呼吸都帶著幾分虛弱的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像是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他的身上纏著厚厚的紗布,紗布邊緣隱約能看到滲出的暗紅色血跡,那是傷口發炎潰爛的痕跡,哪怕靠著僅有的草藥勉強壓製,依舊會時不時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提醒著他身體的虛弱。

清風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小心翼翼地走到榻邊,湯藥還冒著嫋嫋的熱氣,濃鬱的苦澀味在帳篷內擴散開來,讓人忍不住皺起眉頭。

“二爺,慢些喝,別燙著。”清風的聲音放得極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擔憂,他坐在榻沿邊,一隻手輕輕托著裴忌的後頸,另一隻手拿著勺子,舀起一勺湯藥,放在嘴邊細細吹了吹,確認溫度適宜後,才緩緩遞到裴忌的唇邊。

裴忌微微偏過頭,張開嘴,將那勺湯藥咽了下去。

苦澀的味道瞬間在舌尖蔓延開來,順著喉嚨滑進胃裏,帶來一陣淡淡的暖意,卻也刺激得他眉頭微微蹙起。

他本就因為發熱沒什麽胃口,這湯藥又格外苦澀,喝了幾口便覺得有些反胃,胸口隱隱發悶,可他知道,這碗藥是維持傷勢的關鍵,若是自己倒下了,北疆的將士們就更難了。

於是他強壓下心頭的不適,配合著清風的動作,一勺一勺地將湯藥喝了下去。每喝一口,他的臉色就更蒼白一分,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直到一碗湯藥見了底,裴忌才緩緩閉上眼,靠在榻上,微微喘息著,緩解喝藥後的不適,嘴唇上還殘留著淡淡的藥苦味,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