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風雪叩柴門
窗外的風雪不知疲倦,卷著碎玉般的雪粒,狠狠砸在窗欞上,發出簌簌的聲響,像是無數根細針,輕輕刺著人心。
江晚寧再次睜開眼時,隻覺得頭昏腦漲,渾身像是被抽幹了力氣一般,連抬手的動作都顯得有些遲緩。
她下意識地抬手想要揉揉發脹的太陽穴,指尖觸及臉頰時,卻猛地一僵——那是一片冰涼的濕潤,帶著未幹的淚痕。
她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那是淚水。
江晚寧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沾染的淚水在昏黃的燭火下泛著細碎的光,轉瞬便在微涼的空氣中蒸發,隻留下一絲若有似無的涼意。
她剛才……是做夢了嗎?
記憶像是被風雪揉亂的絲線,雜亂無章地纏繞在心頭。
江晚寧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激得她打了個寒戰,卻也讓混沌的思緒清明了幾分。
她緩了緩神,掀開身上的薄被,起身來到西廂房門口,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
裴忌依舊靜靜地躺在那張拔步**,被厚重的錦被裹著,隻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室內燃著一盆炭火,跳躍的火光映在他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他的呼吸平穩而綿長,胸膛隨著呼吸有節奏地起伏著,像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那張平日裏總是冷硬如鐵、或是帶著算計與深沉的臉,此刻卻顯得格外柔和。
沒有了往日的淩厲與防備,沒有了那些複雜難辨的情緒,他就這樣安靜地閉著眼,不悲不喜,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囂、陰謀、戰火,都與他無關。
江晚寧怔怔地走到床邊,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毫無顧忌地描摹他的眉眼。
借著搖曳的燭火,她看到他眉峰微蹙,似乎在睡夢中也背負著沉重的心事。
他的鼻梁挺拔,唇色蒼白幹裂,卻依舊透著一股堅毅的弧度。
江晚寧想,如果當初……
可轉念又一想,算了,哪來的什麽如果當初。
時光最是無情,從來不會給人重來的機會。
發生的事情已經發生了,造成的傷害也已經造成了,無論她現在如何假設,如何後悔,都無法改變那些血淋淋的事實。
江晚寧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眼底的霧氣再次升騰起來,模糊了視線。
她伸出手,指尖在離他臉頰半寸的地方停住,那溫熱的氣息透過空氣傳來,讓她的手指微微顫抖。
她終究是沒有落下去。
“裴忌。”她輕聲喚道,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的人沒有任何反應,依舊沉睡著。
江晚寧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有些失焦,像是在對他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隻要你平安醒過來,往事全部作廢。你我恩怨兩清,我不再恨你,也不再怨你,可好?”
這句話說得極輕,卻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可**的人依舊沒什麽動靜,仿佛根本聽不到她的話,也不在乎她的愛恨情仇。
江晚寧苦笑了一聲,收回了手,指尖殘留著他身上的微涼氣息。她知道,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他聽不見。
她強壓下心頭的酸澀,重新坐回床邊的圓凳上,開始檢查他的傷口。
這是李大夫離開前特意囑咐的,每隔幾個時辰就要查看一次,防止傷口裂開或者感染。
她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在他身上的薄被,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解開那一層又一層的白色布條時,她的手指微微顫抖,生怕一不小心就牽動了他的傷口。
還好。
江晚寧鬆了一口氣。
傷口處的藥膏還保持著濕潤,白色的布條上沒有滲出一絲血跡。
生肌粉覆蓋住了猙獰的創麵,想來愈合得還算不錯,至少沒有惡化。
她又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搭在他的手腕上。
指尖傳來的觸感依舊冰涼,但那脈搏的跳動卻比之前有力了許多。
不再像剛送來時那樣細若遊絲、仿佛隨時會斷掉,而是變得平穩而堅定,帶著頑強的生機。
江晚寧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看來李大夫的醫術確實高明,裴忌這條命,總算是保住了。
可即便如此,她的心情卻依舊複雜得難以言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像是怕驚擾了室內的寧靜。
緊接著,是春桃壓低了聲音的稟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姑娘,安世子來了。”
“安沐辰?”江晚寧的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錯愕與警惕,聲音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幾分。
他怎麽會來?
“估摸著是聽說您舊疾犯了,特意來探望的。”春桃喘了口氣,低聲回複道,“世子的隨從還在門口候著,說世子擔心您的身體,特意帶來了不少名貴的補品,想進來看看您。”
江晚寧沉默了。她看著**依舊昏迷的裴忌,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室內的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映在牆上,顯得格外脆弱。
“春桃,你去告訴他,就說我最近忙著鋪子的事情,日夜操勞,不過是有些乏累,舊疾並無大礙,讓他不必掛心。如今雪下得緊,路滑難行,還是早些回去吧。”
春桃見江晚寧態度堅決,便不再多言,恭敬地應道:“奴婢明白了。”
春桃轉身離去,輕輕帶上了房門。室內再次恢複了寂靜,隻剩下裴忌平穩的呼吸聲,以及窗外呼嘯的風雪聲。
風雪中,安沐辰身著一襲月白色的錦袍,外麵披著一件玄色的狐裘大氅,領口和袖口鑲著雪白的狐毛,襯得他麵容俊朗,卻也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他的身邊站著幾個隨從,手裏提著精致的禮盒。
安沐辰在門口焦急地來回踱步,他聽說昨夜急招了李大夫前來。
安沐辰怕江晚寧牽機引的藥效再發作,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於是也不顧上什麽其他的,他隻想來確認一下江晚寧的安危。
隻要她平安無事就好,其他都都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