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奉天殿祭祀
臘月初十,天還未亮,夜色的濃墨尚未褪去,啟明星懸在天際,灑下一縷微弱的清輝。
整座皇城卻已從沉睡中蘇醒,宮道上燈火通明,宮燈搖曳的光暈,將積雪映照得如同碎銀一般。
文武百官身著朝服,頭戴烏紗,踩著厚厚的積雪,踏著沉沉的夜色,朝著皇城正中的奉天殿匯聚而去。
今日,是新帝蕭景川的登基大典,是沈家權傾朝野的巔峰時刻,也是慶國朝堂,一場無聲的較量。
奉天殿內,早已布置得莊嚴肅穆。殿頂的盤龍藻井,描金繪彩,在燭火的映照下,透著一股威嚴與華貴。
正中央的龍椅,鋪著明黃色的錦緞,扶手上雕刻的五爪金龍,栩栩如生,仿佛隨時都會騰雲駕霧而去。殿內的梁柱上,掛滿了象征皇權的明黃綢緞,與白幡交織,透著幾分國喪未畢的肅穆,又帶著幾分新帝登基的喜慶,氣氛詭異而壓抑。
寅時三刻,欽天監高聲唱喏:“吉時將至——”
隨著這聲唱喏,一隊內侍簇擁著一個小小的身影,緩步走進了奉天殿。
正是年僅六歲的蕭景川。
他身上穿著一襲明黃色的龍袍,袍角繡著繁複的盤龍紋樣,金線在燭火下熠熠生輝。
隻是龍袍對於他而言,實在太過寬大,衣擺拖在地上,沾染了些許雪水的痕跡,顯得有些滑稽。
他的頭發被梳成了總角,戴著一頂小小的皇冠,困得睜不開眼,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裏滿是惺忪,睫毛上還沾著淡淡的水汽,腳步虛浮,幾乎是被內侍半扶半架著往前走。
“陛下,抬步,莫要踩了龍袍。”貼身內侍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提醒著,生怕這位年幼的新帝,在這萬眾矚目的時刻出了差錯。
蕭景川嘟著嘴,揉了揉眼睛,小臉上滿是不情願。
他昨夜被沈貴妃叫醒了好幾次,又是沐浴更衣,又是齋戒祈福,折騰到後半夜才合眼,此刻困得厲害,隻覺得渾身都提不起力氣,哪裏懂得什麽登基大典,什麽江山社稷。
緊隨其後的,便是沈貴妃。
此刻的她,已然卸下了貴妃的鳳冠霞帔,換上了太後的翟衣。一身石青色的翟衣,上繡五彩翟鳥,裙擺曳地,綴著細碎的珍珠,行走間,珠翠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頭上戴著的太後鳳冠,更為華貴,九龍四鳳的造型,栩栩如生,象征著至高無上的地位。她的妝容肅穆,眉峰微挑,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興奮,脊背挺得筆直,每一步都走得沉穩而有力。
從貴妃到太後,不過是一步之遙,卻是她半生汲汲營營的終極目標。
她走到蕭景川的身側,伸出手,輕輕扶住了他的胳膊,柔聲說道:“川兒,別怕,跟著禮官的指引做就好。”
她的聲音溫柔,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蕭景川下意識地攥緊了她的手,小小的手掌心裏,滿是冷汗。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站在奉天殿的丹陛之下,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這對母子身上。
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凝滯。
兩派官員的神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沈從安一黨的人,一個個昂首挺胸,揚眉吐氣,臉上滿是誌得意滿的笑容。他們或是沈家提拔的親信,或是見風使舵的趨炎附勢之輩,今日新帝登基,沈太後臨朝稱製,便是他們飛黃騰達的日子。
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眼底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看向沈太後與蕭景川的目光,充滿了諂媚與恭敬。
“太後娘娘鳳儀天成,陛下龍姿鳳章,實乃我慶國之福啊!”戶部侍郎率先開口,聲音洪亮,打破了殿內的寂靜。
“此言甚是!有太後娘娘輔佐陛下,我慶國定能國泰民安,千秋萬代!”立刻有人附和,語氣裏滿是阿諛奉承。
而另一側,以老宰相為首的反對派官員,則一個個愁眉苦臉,麵色凝重。老宰相被兩個侍從攙扶著,臉色蒼白,嘴唇幹裂,身體虛弱不堪,但今日的登基大典,他無論如何都要來。
他看著丹陛之上那個年幼懵懂的新帝,看著那個鳳冠霞帔的沈太後,渾濁的眼底滿是悲憤與無奈。
大殿下戰死,二殿下流放,如今這慶國的江山,竟要落在一個六歲的孩童手中,落在一個野心勃勃的婦人手裏!
他身旁的兵部尚書,亦是眉頭緊鎖,低聲歎息:“先帝若泉下有知,怕是也難以瞑目啊。”
“唉,大勢已去,大勢已去啊……”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臣,搖著頭,聲音裏滿是絕望。
他們縱然心中不甘,縱然知道沈家的狼子野心,卻也無力回天。如今京城內外皆是沈家的兵馬,他們手無寸鐵,除了隱忍,別無他法。
欽天監的唱喏聲再次響起,劃破了殿內的喧囂:“吉時到——祭祀天地,拜謁列祖列宗——”
繁瑣而莊嚴的祭祀儀式,就此拉開序幕。
禮官手持禮器,高聲唱和著祭文,聲音抑揚頓挫,回**在奉天殿的上空。蕭景川被沈太後攙扶著,一步步走下丹陛,來到殿外的祭壇前。
祭壇之上,擺放著三牲五穀,香火繚繞,青煙嫋嫋,直上雲霄。
按照禮製,新帝需先行盥手之禮,淨手淨麵,以示對天地祖宗的敬重。內侍端來金盆,蕭景川懵懂地伸出手,冰涼的水濺在手上,讓他打了個寒顫。
隨後,他又在禮官的指引下,上香,獻爵,跪拜。
一個六歲的孩子,哪裏懂得這些繁複的禮節。他跪得搖搖晃晃,好幾次險些栽倒在地,都是沈太後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他的膝蓋跪在冰冷的蒲團上,凍得發麻,小小的臉上滿是委屈,卻不敢哭出聲來。
沈太後始終陪在他的身邊,身姿挺拔,神情肅穆。她的目光掃過祭壇之下的文武百官,掃過那一張張或諂媚或悲憤的臉,眼底的野心,愈發熾烈。
祭祀天地之後,便是拜謁太廟。
長長的儀仗隊,簇擁著蕭景川與沈太後,朝著太廟的方向走去。宮道上的積雪被清掃幹淨,卻依舊寒氣逼人。
文武百官跟在儀仗隊的後麵,踩著冰冷的石板路,一步步前行。老臣們的腳步虛浮,體力不支,卻不敢有絲毫停歇。
太廟之內,供奉著慶國曆代先帝的牌位。蕭景川在沈太後的攙扶下,對著牌位三跪九叩,稚嫩的磕頭聲,在寂靜的太廟內回**,聽得人心頭發酸。
祭祀儀式,足足持續了兩個時辰。
當蕭景川再次被攙扶著回到奉天殿的丹陛之上時,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晨曦穿透雲層,灑落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
他早已困得睜不開眼,靠在沈太後的懷裏,昏昏欲睡。
沈太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背,目光掃過殿內的文武百官,聲音清亮,帶著一股威嚴:“傳聖旨——”
一名尖著嗓子的太監,捧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緩步走上丹陛。那聖旨之上,蓋著一枚鮮紅的玉璽印鑒......
太監清了清嗓子,尖細的聲音響徹整個奉天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大行皇帝龍禦賓天,朕以衝齡,承繼大統,仰賴列祖列宗之庇佑,太後之輔佐,百官之同心……”
詔書的內容,無非是些歌功頌德之詞,無非是宣告新帝登基,太後臨朝稱製,沈從安為太傅,總領朝政。
殿內的沈從安一黨,紛紛跪倒在地,山呼萬歲:“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老臣們則沉默著,緩緩跪倒,低垂著頭,一言不發。
太監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激昂,眼看就要念到詔書的末尾,就要宣布新帝登基,百官朝賀。
可就在這時——
一道清冷而有力的聲音,突兀地從殿外傳來,如同驚雷一般,炸響在奉天殿的上空: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