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侯府空庭寂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最終停在了景陽侯府門前。
昔日的景陽侯府,何等煊赫。朱紅大門漆色鮮亮,門前兩座石獅子威嚴聳立,往來賓客絡繹不絕,車馬盈門,熱鬧非凡,盡顯頂級勳貴的氣派。
可如今,眼前的景象卻判若雲泥。朱紅大門斑駁褪色,門環上鏽跡斑斑,輕輕一碰便發出刺耳的聲響。
門前空****的,連個值守的下人都沒有,往日裏趨炎附勢的門客、忙碌的仆役,早已不見蹤影,隻剩下滿院的蕭瑟與冷清,真正應了“門可羅雀”四字。
江晚寧掀開車簾,看著眼前衰敗的府邸,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感慨。
世事無常,昨日的榮華富貴,今日便成了過眼雲煙。
裴忌先下了馬車,轉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著江晚寧下來。
他的動作輕柔,生怕牽扯到她尚未完全恢複的身體。
江晚寧搭著他的手,腳踏實地,目光再次落在那扇緊閉的大門上,心中五味雜陳。
“進去吧。”裴忌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絲安撫。他知道江晚寧此刻的心情,也明白這場見麵,是了卻過往的必經之路。
裴忌上前一步,輕輕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吱呀——”一聲,門軸轉動的聲音在空曠的庭院中回**,顯得格外清晰。大門緩緩開啟,露出了府內的景象。
庭院裏雜草叢生,幾片枯黃的落葉被風吹得四處飄零。
曾經修剪整齊的花木早已枯萎,石徑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塵,顯然許久未曾有人打理。
整個侯府寂靜無聲,連一絲人聲都沒有,仿佛一座廢棄已久的宅院,透著一股荒涼的氣息。
兩人並肩往裏走了幾步,腳步聲在空**的庭院中回響。
穿過前院,繞過影壁,正廳的輪廓漸漸清晰。隻見正廳的門虛掩著,裏麵坐著一道孤寂的身影。
聽到腳步聲,那道身影緩緩抬起頭,睜開了眼睛。
江晚寧的腳步微微一頓。
正廳的太師椅上,安沐辰端坐著。他沒有穿往日裏象征身份的錦袍玉帶,隻是一身素淨的青布長衫,頭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
昔日那個意氣風發、鋒芒畢露的景陽侯府世子,如今眉宇間褪去了所有的張揚與傲氣,隻剩下掩不住的落寞與憔悴。
臉頰微微瘦削,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顯然是連日來輾轉難眠。
可當他看清來人是江晚寧時,黯淡的眼眸中瞬間閃過一絲光亮,隨後,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你醒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沒有多餘的寒暄,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關切。醒過來,便意味著她平安無事,這便足夠了。
江晚寧定了定神,壓下心中的複雜情緒,上前幾步,對著安沐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聲音清脆而真誠:“安世子,今日我來,是特意來道謝的。”
道謝,謝他的雪凝珠,謝他在危難之際出手相助,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安沐辰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眸光晦暗了一瞬,仿佛被什麽東西刺痛了一般。
他沉默了片刻,隨後苦笑一聲,聲音帶著一絲苦澀:“不必了。”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著江晚寧,目光灼熱而深情:“我所做的一切,從來都不是為了讓你道謝。我隻求你安好,如今看到你平安無事,我便安心了。”
說完,他的目光越過江晚寧,看向她身後的裴忌。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沒有劍拔弩張的敵意,隻有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情緒。
安沐辰的眼神中帶著一絲不甘,一絲羨慕,還有一絲釋然。他終究是輸了,輸給了裴忌,也輸給了江晚寧的心。
裴忌自然讀懂了他的眼神。他沉默片刻,低聲對江晚寧說道:“我在外麵等你。”
他知道,有些話,江晚寧需要親自對安沐辰說,有些過往,需要她親自畫上句號。
裴忌後退幾步,緩緩退出了正廳,順手將房門輕輕帶上,卻沒有完全關嚴,留下了一道縫隙。
他站在門外的廊下,背對著房門,既保持了足夠的距離,給了他們獨處的空間,又能透過門縫看清屋內的情形,確保江晚寧的安全。
門內,隻剩下江晚寧與安沐辰兩人。
安沐辰緩緩站起身,邁步走到江晚寧麵前。
他的腳步有些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積攢著勇氣。走到她麵前站定,他看著她清澈的眼眸,看著她臉上那抹疏離的平靜,心中的酸楚如同潮水般湧來。
“我要離開了。”安沐辰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成王敗寇,我能保住一條性命,保全景陽侯府上下,已然是陛下的恩寵,是萬幸。”
他頓了頓,喉嚨微微滾動,眼神中充滿了不舍,幾乎是哽咽著說道:“可我舍不得……我舍不得你。這一去,便再無相見之日。我隻想……隻想再看你一眼,好好地看你一眼。”
說到這裏,安沐辰的眼尾漸漸泛紅,眼眶也濕潤了起來,晶瑩的淚水在裏麵打轉,卻強忍著沒有落下。
昔日那個驕傲的世子,此刻卸下了所有的偽裝,露出了內心最脆弱的一麵,像一隻被遺棄的小狗,可憐巴巴地望著她,帶著最後的期盼。
“雖然我知道,這或許是癡心妄想,或許沒有任何機會,但我還是想再問一遍。”
安沐辰的聲音帶著最後的掙紮與懇求,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離開?離開京城這個是非之地,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我會對你好的,一輩子都對你很好,護你周全,再也不讓你受半點委屈。你……願不願意……”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一行清淚緩緩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滴落,砸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死死地盯著江晚寧的眼睛,等待著她的回答,哪怕知道希望渺茫,也依舊抱著一絲幻想。
門外,裴忌背對著房門,雙手緊緊地握成了拳頭,指節泛白,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屋內安沐辰的每一句話,都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聽到那句“跟我一起離開”時,他的身體猛地一僵,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想要立刻推開門衝進去,將江晚寧護在身後,告訴安沐辰不要再癡心妄想。
可他終究還是忍住了。
“不行,晚寧不喜歡自己這樣……”裴忌死死地咬住下唇,嚐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心中不斷默念著。
他知道,江晚寧是一個有主見的人,她有自己的選擇,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偏執,那樣不相信她。
他要給她足夠的信任,讓她親自了斷這段過往。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著心中翻湧的情緒,指尖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卻依舊保持著站立的姿勢,沒有挪動半步。
屋內,江晚寧看著眼前淚流滿麵、姿態卑微的安沐辰,心中並非毫無觸動。
畢竟,他曾在她危難之時伸出援手,這份恩情她一直銘記在心。可感動終究不是愛情,過往的種種,早已讓她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平靜地看著安沐辰,沒有絲毫猶豫,聲音清晰而堅定地說道:
“我不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