縹緲暗香曲

第37章 樂莫樂兮新相知

這次見到秦越,曲流觴很是興奮,將這段時間想到的曲子挨個彈了一遍,早前在樹林上相遇的兩隻鳥兒在琴音中有了更多後續發展的故事。

兩人這些日子雖然沒有見麵交談,但那種心若相契的神交卻讓他們對彼此有了更多的了解。身為妙絕山莊天子令的掌令人,曲流觴可以將江南第一繡娘的情況一覽無餘,但當這繡娘的身份是他尋覓良久才遇見的知音,他便隻是差人想法子弄來了不少知音的繡品。

寫字之人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字如其人的,刺繡亦然。他這位知音的繡品每一件都很完美,不論怎麽看都覺得不凡。那一針一線中既輕喃著江南女子獨有的吳儂軟語又氤氳著刺繡者本身的風華。佛經中流淌著禪的意蘊,山水間孕育出萬物的無聲滋長。花鳥和鳴,歡唱著夢裏江山;日出日落,傳頌著鄉間溫情;草木葳蕤,繾綣著綿綿情思,五嶺迤邐,蜿蜒著詩意年華……

這些惟妙惟肖,美輪美奐的繡品中展露著刺繡者溫柔美好的性情和高潔清雅的誌趣。通過這些曲流觴對秦越更加了解的同時也更加好奇,他不願動用情報係統去查她,所以,他迫切地想要再見到她。除了身份以外,其它的他都不想瞞著她。

從繡品中他能感覺出秦越是個有故事的女孩,她能聽懂他琴聲中對親人的思念就說明她可能也和親人離散了,或許第一次她聽琴時的落淚便是感同身受。她和親人也曾有過他想象中龍的一家那般和美的生活嗎?如果是這樣,秦越跟親人離散的痛楚應該比他這個從未體會過闔家幸福的人更痛。

但是,在秦越的繡品中他完全感覺不到那種痛苦,她的針線中盡是對生活之美,世俗之煙火的享受,就算個別繚繞著些許愁緒的,也隻是偶爾在對生命輪回的思索中有所觸動。這樣一個正當芳華又熱愛生活的姑娘為何喜歡成日在梅影庵中禮佛刺繡呢?

這個問題實在讓曲流觴很困惑,他以為一見到秦越他就會忍不住問她,但實際上一見著秦越,他就完全忘記了之前的困惑,隻想讓她聽聽他這些日子在琴曲上的所得。

暢快淋漓地彈完十幾首琴曲,曲流觴的心頭突然冒出了“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這句詩來,秦越在旋律中沉醉良久之後竟輕輕低吟出“琴曲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低吟之後,她莞爾笑道:“曲兄之琴音,當真如太白之詩一般自然天成,一瀉汪洋啊!”

琴曲通人心,眼睛也通人心。曲流觴專注地看著秦越的眼睛,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盯著一位女子的眼睛,世間怎麽會有如此波光粼粼的眼眸,都說女子是水做的,可是單就這眼眸便承載了汪洋大海,女媧娘娘怕是也太偏心了吧。

“曲兄覺得我的眼睛美嗎?”秦越眨了眨眼,語氣中略帶了些俏皮。

“不是美能夠形容的,我第一次見識到能鍾神秀,可割昏曉的眸子。”

“是嗎?那除了曲兄以外我這雙淥水橫波的眸子可不能給人輕易瞧去了!”秦越跟曲流觴在許多方麵都心意相通,自然能感覺出曲兄的身體動作和全部眼神都流露著對她眼眸的讚美。

別人也許會當秦越說的是玩笑話,曲流觴卻絕不會這樣想,他覺得秦越說得很有道理,美好的事物多會惹人嫉妒,理當韜光韞玉。

忽然間,他反應到秦越每次都稱呼他曲兄,他的確是比秦越大,這曲兄雖不是什麽聽上去特別親近的稱呼,但要是多了一層兄長的意思,他倒是很高興有這麽一個清婉動人的妹子。

既是如此,曲流觴便從善如流地說道:“妹子本身就將江南女子的心靈手巧,溫柔婉約集為一身,這就夠遭有心人妒忌了,要是再加上這麽一雙奪天地造化的眸子,怕是會有懷璧其罪之禍。”

“曲兄說得正是,天妒紅顏之事常有,小妹隻想在梅影庵中敬佛禮佛,祈求佛祖護佑家人安康,若是小妹鑽研之繡藝能傳諸後世,那便是佛祖憐我心誠了!”秦越一直做慣了姐姐,曲流觴這一聲妹子卻是讓她倍感新奇的同時,心中有了一層奇特的蘊藉。

“妹子不覺得庵中清苦嗎?”話說到這裏,曲流觴正好問出了自己心中的困惑。

許是心有靈犀的原因,這簡單的一句話在秦越看來包含著許多的信息量,曲兄的身份果然不簡單,這麽短的時間就能收集到她的諸多繡品。能辦成這樣的事,可不是錢多就一定行,看來曲兄的真實身份不僅財力雄厚,地位也可能比她之前想得還高。

以曲兄的品性如果不是看過她諸多的繡品,絕對不會問出如此突兀的問題。不知怎地,秦越並不想說謊,她深知說一個謊,後續便需要千萬個謊來圓這個謊。

但是,對她這樣的殺手來說,講實話比說謊更加困難,她隻能選擇避實就輕地回答:“梅影庵中雖然生活簡單卻勝在踏實,雖然食物清淡卻也可口。庵中的小尼姑,每天抄經念經大多是有口無心,不過,她們雖然並不都是一心向佛,但長期受著佛理的熏陶,於靜心一項上要比外麵的姑娘強多了。而來這裏的香客,但凡禮佛虔誠,喜歡刺繡的小妹都來者不拒。小妹想著若是傳授繡藝也算一門功德,便能以此答謝佛祖的慈悲。”

“妹子說得甚是,倒是為兄狹隘了!”聽完秦越的話,曲流觴忽覺入世與出世之間就是這麽簡單,無怪乎高僧們常把一念成佛,一念成魔這句話掛在嘴邊。

每個人過得怎樣,幸福與否都很難拿既定的標準去衡量,畢竟就算是同樣的環境,同樣的事情,每個人的感受也不盡相同。知音雖說同調默契,卻還是兩個不同性情的人。

他曲流觴覺得住在尼姑庵清苦約束,隻能吃齋念佛,但他這個秦越妹子卻可以覺得那裏坦然安寧,恬淡清淨。說到底,他們還是認識太短,相互之間不夠了解,雖為知音,未成知己。

不過,曲流觴相信再處些日子,他和秦越妹子一定能成為心有靈犀的知己。畢竟,他們的脾氣性情是那般投契,相處起來又是這般輕鬆,在這個妹子麵前,他可以完全放鬆地做他自己,他能感覺出,他這個新認的妹子也同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