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三十年

第95章 來了個急活

臘月二十五,冷空氣來襲,一連幾天最低氣溫都在零下十度左右徘徊。

北風呼呼地刮著,由於氣溫偏低,前兩天下的雪還沒化,路兩邊都是積雪,不朝陽的地麵上還結著冰。

鄭自強找到許誌遠,“誌遠哥,快過年了,我們公司準備印一批門對子送客戶,你可管印?”

“你們這想法好!”許誌遠誇讚後,接著問:“能印多少?”

“印一千付,得多少錢?”

“我得問問紅紙多少錢一張?再給你回話。”

離春節沒幾天了,天還那麽冷,店裏就那麽點空,印好放在哪兒晾幹?印春聯得製大絲網版,家裏沒有大一點的印台,人手也不夠!

許誌遠想到這些,有些為難,但送上門的生意不能往外推呀!

他核好成本給鄭自強回電話:“要印,至少也得一塊錢一付。”

鄭自強很快回話,“總經理同意了,不過離年三十沒幾天了,得盡快印好。”

許誌遠遲疑一下,吞吞吐吐地說:“一千付可不是個小數目啊!得找地點放,還得做個大印台,需要時間,我盡力吧!”

鄭自強問:“誌遠哥,是不是有難度呀?”

“的確有難度,不過你放心,我會想辦法盡快印好,不會耽誤你們用。”

得到許誌遠的承諾,鄭自強放心了。

第二天正巧是周末,許誌遠到五金店買了合頁、蝴蝶夾和配套的螺絲等配件,準備用來固定絲網版。

他指揮著電焊工,按照他畫的圖紙開始製作印台。

電焊工隻會焊門窗那些簡單的東西,要想固定住一個大絲網版,有點複雜。

在許誌遠的指揮下,電焊工忙乎了一個多小時,終於製成一個讓他滿意的印台。

印台有了,沒有地點咋辦?

許誌遠打電話給鄭自強,想借用他們單位的會議大廳,利用晚上,在那裏印春聯。

鄭自強想了想說:“我們開晨會的大廳也放不下一千副門對子。”

許誌遠說:“一次印不完,那咱分兩次印!”

鄭自強思索了一下,有了主意,“誌遠哥,我給你找個地方,肯定能放下!我朋友孫洪亮剛蓋好的樓房,底上四層,門窗剛安裝好,還沒住人。”

為了打消許誌遠的顧慮,鄭自強信誓旦旦地說:“我跟他說一聲肯定行!我倆關係特別鐵,隻要我張嘴,別說是用他的地點了,他還得幫著幹活呢!”

許誌遠一聽喜出望外,“那太好了!回頭我請他喝酒。”

得到鄭自強的回話,許誌遠找了輛三輪車,先把自製的印台運到孫洪亮家新蓋的樓房裏,然後打電話約了石勇、劉大亮、夏春陽、董偉、於建軍等人下午三點半都到孫洪亮的新樓房裏集合。

許誌遠拿著製好的絲網版剛到樓下,正巧迎麵碰見劉根。

“俺哥你這是幹啥去?”

許誌遠看見劉根非常高興,“你回來了,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你正好跟我一塊去印門對子!”

劉根欣然同意,接過許誌遠遞來的絲網版,坐在他摩托車的後座,跟他一起離開。

他們剛到大路上,迎麵碰見陳超然騎著自行車。

陳超然問:“你們這是去哪兒?”

許誌遠停下摩托車,“我接了個急活,給保險公司印春聯,你要是閑著沒事,也一塊過去幫忙。”

陳超然很爽快地答應了,一行三人來到孫洪亮的新樓房大門口。

鄭自強、石勇、劉大亮、夏春陽、董偉、於建軍都已經到了,正站在大門口等候。

劉根從摩托車上下來,身上穿著一件棕色皮衣,棕色真皮毛領在太陽的照射下,閃閃發光,顯得雍容華貴。

他的發型也變了,半長的頭發向後梳著,還用摩斯定了型,人也發福了,有了明顯的將軍肚。

鄭自強見到劉根一臉驚訝,“原來是你呀!我還以為是從南方來的大老板呢!”

劉根咧嘴笑了。

許誌遠介紹說:“劉根現在是真正的大老板了!”

董偉一臉羨慕地走過去跟劉根握手,“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

石勇問:“劉根,今天是哪陣風把你刮來了?”

劉根走上前跟石勇握手,笑嘻嘻地說:“我回來過年呀!正好誌遠哥說要印門對子,需要人手,我就跟著過來了。”

石勇上下打量著劉根,半信半疑地問:“你在外地幹大生意發財了?”

劉根笑嘻嘻地說:“個體戶,掙幾個小錢。”

他說話時那一臉驕傲的神態,誰看都像個成功人士。

許誌遠笑著說:“我今天請來的可都是各行各業的能人啊!”

接下來他給大家分工,“需要兩個人站在印台兩側專門負責印。”

他話音剛落,石勇和鄭自強就自告奮勇要印。

絲網版的一頭已經用蝴蝶夾固定住,為了防止網版在印刷時晃動,許誌遠安排董偉按住絲網版的另一頭,然後在網版上倒一些黑色油墨。

他安排石勇跟鄭自強分別站在印台兩邊,用兩隻手握著刮板兩頭,刮板傾斜著與網版之間保持著45度角。

“你們倆一定要用力均勻,步調一致刮過去。”

兩人按照許誌遠說的做了。

許誌遠吩咐董偉把絲網版輕輕抬起,下麵那張事先裁好的大紅紙上赫然印著兩行黑字:人勤春光好,家和萬事興,落款是一行小字:人康保險公司贈。

他的臉上立刻浮現出笑容。

大家都好奇地湊過來看,石勇驚訝地瞪著一雙小眼睛,看著剛印好的春聯說:“這咋跟印的一樣呀!”

許誌遠笑了,“這就是印的呀!還是你石大俠跟鄭經理親自印的!”

鄭自強問:“勇哥,你是不是不敢相信這門對子是咱倆剛印的?”

石勇這才緩過神來,笑著說:“我哪想到這麽簡單就印成了。”

許誌遠站在旁邊,指揮著站在旁邊看熱鬧的幾個人,“你們過來一個,趕緊把印好的拿走!”

他又安排劉大亮,再放一張紅紙在印台上。

許誌遠當過老師,他不但會教學生,也會用人。

在他的指揮下,大家分工明確,配合默契,負責印的兩個人,很快就印順手了。

陳超然拿著一張剛印好的春聯,邊走邊說:“誌遠,你這還是流水作業呢!”

“可不是嘛,多虧大家幫忙!”

陳超然、劉根、孫洪亮、夏春陽和於建軍五人負責把印好的春聯拿走,他們人多,很輕鬆。

許誌遠指揮著他們把印好的春聯一張挨著一張放在地上,擺放整齊,這樣能節省空間。

石勇跟鄭自強很快又印好一張,董偉掀起絲網版,孫洪亮伸手拿起印好的春聯向遠方走去。

就在這個空隙,石勇站直身子,挺挺腰,眼往遠處看,正巧看見劉根正彎著腰把一張印好的春聯往地上放。

他笑著說:“自強,你看劉根那腚撅得可跟油壺樣?”

鄭自強看了一眼,“我看他更像北極熊。”

兩人對視,都忍不住笑了。

鄭自強提議:“勇哥,咱倆印快點,讓他們拿的人閑不住。”

“好!”

孫洪亮拿著印好的春聯剛走幾步遠,聽見兩人的對話,轉頭看向他倆,一臉不服氣地說:“我們人多!還能拿不供你們倆印的?”

石勇得意地揚起下巴,“那咱就騎驢看賬本——走著瞧!”

一間屋很快就擺滿了,負責擺放的人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拿著剛印好的春聯,要走到另一間屋裏去擺放,還沒回來,這邊就已經印好兩張了。

近處很快就沒有地點放了,負責拿的人走得越來越遠,時間都浪費在路上。

印的兩個人則配合默契,越來越熟練。

負責拿的雖然有五個人,但劉根和陳超然壓根就不是幹活的人,兩人拿的沒一個人多,所以五個人基本都閑不住。

一層樓的每個房間地上都擺滿了印好的春聯,為了方便擺放,他們把印台抬到另一層樓房裏,接著印。

天氣寒冷,大家來的時候都穿著棉衣,幹了一歇後,都感覺熱了,石勇和鄭自強都脫掉羽絨襖,穿著貼身的毛線衣繼續印。

許誌遠看到大家幹得正有勁,感歎道:“嫌冷,閑冷!隻有閑著才冷,幹起活來就不會感覺冷了!”

陳超然連續走了幾個來回,已經是氣喘籲籲。

他一邊慢悠悠地走著,一邊感歎:“手裏拿著這麽輕的一張紙,走的趟數多了也累,看來啥錢都不好掙呀!”

劉大亮邊往印台上放紅紙,邊說:“現在是錢難掙,還不經花。”

於建軍說:“誰說不是呢?國家光說尊師重教,其實應該把教師的工資再提高點。”

陳超然說:“咱縣財政還是沒錢啊!聽說老幹部去找咱縣長,反應他們工資待遇低,縣長說:‘老領導,我要是會屙錢,我都蹲地上不起來了!’”

大家都笑了。

鄭自強說:“咱縣長說話可真夠幽默的,這樣看縣長也作難!”

“弟兄們都該累了,停下來歇歇,吸支煙打打氣!”許誌遠走過來,從煙盒裏掏出煙,遞給每人一根。

大家都停下來吸煙,聊天。

石勇吸著煙說:“我跟自強是師兄弟,他最擅長講故事,他那故事講得是真好!”

鄭自強說:“小時候我爸給我買了好多小人書,我看過後,就講給跟我一塊玩的小夥伴們聽,他們都喜歡聽我講故事。”

孫洪亮接過話說:“我也喜歡聽你講故事!你每次都能把那些故事講得有葉有梗的,讓人百聽不厭!”

石勇朝鄭自強擠擠眼說:“你給大家講個故事唄?”

鄭自強答應下來,給大家講了個“濫竽充數”的故事。

“兄弟,別講了!你不就是想說你哥我不是幹活的人嗎?”陳超然說著拍拍自己鼓起來的肚子,“你們看我這肚子,可跟懷孕八個月的孕婦一樣,可得能蹲下去,我都是硬撐啊!”

石勇見陳超然一臉無奈,連忙說:“這位老兄,你想多了!我敢打包票,自強不是說你,他是在含沙射影地敲打劉根!”

石勇的目光在屋裏找尋著,大聲喊著:“劉根呢?劉根去哪兒了?”

大家四下看看,這才發現劉根根本不在!

說話間,劉根從外麵回來了。

石勇說的話,他隻聽見一句:劉根去哪兒了?

他一臉疑惑地問:“你們找我弄啥?”

鄭自強微笑著問:“你去哪兒偷滑了?”

劉根理直氣壯地說:“我去上廁所了!管天管地,你可能管住我屙屎、放屁!”

孫洪亮說:“我給你數著呢!幹這點活,你一共去了四趟廁所,肯定是去屙滑屎了!”

劉根心虛,慌忙解釋:“別徐吊了,我是去尿尿!”

石勇不懷好意地壞笑著說:“你才多大年齡就尿頻,你這些年當老板掙了錢,肯定是沒少在外麵找女人,那方麵的活沒少幹,腎虛!”

鄭自強在旁邊趁著,“他不止腎虛,還心虛!”

大家一陣哄堂大笑,隻有劉根沒笑,他裝出一副很無辜的樣子。

陳超然問劉根:“剛才那位兄弟講的故事你沒聽見嗎?”

劉根一臉茫然,“誰講的?啥故事?”

大家又都笑了。

陳超然自告奮勇地說:“下麵我給大家講個故事。”

從前,有個年輕人,年初四去姥姥家拜年,中午他舅舅、妗子(舅媽)炒了菜,留他在家吃飯。那個年代,好麵(小麥麵)金貴,鄉下人隻有過年才舍得用好麵蒸饃吃。

年輕人吃了兩個饅頭了,還想再吃,他妗子知道饃簍子裏的好麵饃不多了,想留著給自己男人吃,就勸外甥:“喝稀的暖和。”

年輕人喝了半碗稀飯後,還是想吃饃,他伸手剛想掀開饃簍子,他妗子又說:“喝稀的暖和!”

年輕人隻好停下來。

又停了一會兒,年輕人實在忍不住了,就說:“凍死噎個熊,我也得再吃塊饃!”

在場的人聽了都笑得前仰後合。

隻有陳超然沒笑,“你們都比我小,六零年還沒你們,我那時候都記事了,當時的人是真挨餓!我再給大家講個故事。”

大家異口同聲地說好。

以前的人家裏窮,吃了上頓沒下頓,咋辦呢?就去走親戚。

王二來到他表哥家,看表哥家裏沒有人,去問他表哥的鄰居,鄰居說他表哥兩口子一大早就下地幹活去了,王二不甘心,就跑到地裏去找表哥。

表哥、表嫂一邊除草,一邊跟王二說話。

表哥家也窮,並不想留王二在家吃飯。

因此太陽偏西了,也不提回家吃飯的事。

王二早晨出來就沒吃早飯,此時早餓得前心貼後心了,他又不想回家,就隻能硬撐著。

他抬頭向遠處望,看到一個黑影,因為離得遠,看不清可是人,他靈機一動,用手指著遠處的黑影問表哥,“你看那可是個人?”

表哥看過去說:“看不清,應該不是個人吧!”

王二順著表哥的話說:“我也覺得那應該不是個人,要是個人,這都太陽偏西了,他能不回家做飯嗎?”

表嫂聽出表弟在用話敲她,板著臉,沒好氣地說:“是啊!那要是個人,他也應該回家吃飯了。”

許誌遠接過話說:“好了老兄,你這哪是在講故事呀!不就是餓了嗎?直說呀!何必拐那麽多彎彎繞!咱不幹了,去吃飯!吃過飯再接著幹。”

劉根說:“還是印好了再去吃飯吧!吃飽了就不想幹了。”

鄭自強一臉鄙夷地看著劉根,“你是屬狗黑子的,吃飽了就不想玩了?”

劉根一臉委屈地問:“自強,我是咋得罪你了?”

鄭自強笑了,“跟你開個玩笑,活躍一下氣氛。”

石勇看了一眼還沒印完的一遝子紅紙對鄭自強說:“別跟他說那麽多廢話了,咱抓緊幹!我看沒多少了,最多再印半個小時就印完了。”

鄭自強說:“好!咱還是印好了存著氣地去吃飯。”

這時,劉根的手機突然響了,他一臉得意地說去接個電話,然後走到稍遠的地方接聽。

劉根用一口本地的普通話撇著腔說:“我現在在老家,過完春節就回去。”

劉根接完電話,掛了手機走了過來。

他還沒有切換過來,依然操著一口不標準的普通話說:“我的一個外地朋友打來的。”

石勇一臉嫌棄地大聲說:“劉根,你一個吃紅芋飯長大的人,一臉紅芋筋,竟然還說起了普通話。你跟外地人拽兩句就算了,跟咱這些弟兄們說話,你可能別撇了,我聽了起一身雞皮疙瘩!”

鄭自強說:“劉根,你回到老家還跟誰撇?我聽著都頭皮麻!”

許誌遠趕緊打圓場說:“劉根是在大城市生活久了,也跟著學說普通話了!”

董偉一臉羨慕地問:“劉根,你這手機不錯!多少錢買的?”

“四千,快用一年了。”

夏春陽誇讚說:“劉根的手機還是摩托羅拉的呢!”

劉根聽後,得意地笑了。

鄭自強鄙視地看了眼劉根,“我的手機比你買得早,我買的時候四千八。”

他說著,從腰間的手機套裏掏出手機。

董偉羨慕地看著鄭自強說:“還是有錢好啊!”

石勇喊著:“抓緊幹活。”

鄭自強把手機重新裝進手機套裏。

他們倆配合默契,很快印好一張,石勇看董偉還在勾著頭看鄭自強別在腰間的手機,就喊著:“別賣眼了!不能耽誤幹活。”

董偉這才回過神來,趕緊把絲網版掀起來。

站在旁邊的夏春陽也麻利地把剛印好的春聯拿走。

劉根和鄭自強都買了手機,許誌遠不由得心生羨慕,但他並沒有當場表現出來。

“抓緊幹,幹好了咱去飯店!今天讓弟兄們都喝得暈乎的。”

大家聽許誌遠說印完就去喝酒,都非常高興,各就各位忙碌起來。

人多力量大,一千副門對子很快就印好了,他們有說有笑地去了飯店,喝到盡興方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