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三十年

第97章 還喂奶之恩

2000年清明前,觀雲縣春風拂麵,桃花盛開,處處都是春天的景象。

但晝夜溫差大,基本在10-18度徘徊。

下午三點多,一輛嶄新的桑塔納轎車開進前劉莊,一群半大孩子好奇地圍過來看熱鬧。

車開到莊裏停下來,從副駕駛上下來一個三十五六歲的男人,他個不高,挺著將軍肚,留著一寸長的短發,帶著墨鏡,穿著深灰色的名牌西裝,配上紅領帶,皮鞋擦得鋥亮。

從後車門下來一個六七歲大的小男孩,眨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東瞅瞅西看看。

中年男人拉住小男孩的手,笑著對他說:“這就是爸爸的老家。”

車後排又下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子,她穿著毛呢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碎花絲巾,留燙發頭,兩隻黃金大耳環在陽光的照耀下,金光閃閃。

她的中指和無名指上都戴著大號的黃金戒指,一看就是個有錢人。

一個頭發花白、年過半百的婦女從汽車旁經過,好奇地看了眼汽車,又看了眼站在汽車旁戴墨鏡的男人和他身旁的女人、孩子。

戴墨鏡的中年男人抬手拿掉墨鏡,笑著叫了聲“四嬸!”

四嬸上下打量著他,不確定地問:“你是前院劉富貴的兒,劉根?”

劉根笑著說:“四嬸,是我呀!”

四嬸看著劉根,不敢置信,“我的個娘來!這要是在外麵碰見你,我還真不敢認你呢!你有十多年沒回了吧?你這是混好啦!發財啦!”

她說著,一臉羨慕地上下打量著劉根。

劉根嘴咧著,“掙點小錢!俺四叔現在身體還好吧?”

“他這兩年身體不太好,快六十歲的人了。”

劉根點點頭,向身旁的女人介紹道:“春玲,這是咱四嬸。”

賈春玲一笑,漏出兩顆大門牙,她不自覺地抿了下嘴唇,喊了聲“四嬸。”

四嬸一邊答應著,一邊仔細打量著劉根身旁的女人。

身高一米六左右,偏胖,皮膚黝黑,大眼睛雙眼皮,大嘴。

劉根笑著介紹道:“這是俺媳婦賈春玲。”

四嬸伸手拉住賈春玲的手,誇著:“劉根,你媳婦長得真俊!你娘是沒有福,要是能活到現在,也能跟著你享福了!”

劉根把佳程叫過來,讓他喊四奶。

佳程不認識她,靦腆地喊了聲“四奶。”

四嬸滿麵笑容地答應著,還不忘誇道:“這孩子長得真排場!”

她下意識地把手放在兜裏摸摸,一臉遺憾,“孩子都長這麽大了,俺這是頭一回見,俺兜裏沒裝錢,你們跟俺一塊到家裏歇歇吧!”

劉根笑著說:“四嬸,我們在莊上走走,就不去了。”

四嬸連忙說:“這都來到家門口了,再忙也得回家喝口水呀!”

“我這些年在外地做生意,一直忙!沒空回來。這不是快到清明了嗎?我抽空回來給俺爹、娘上墳。順便在莊上轉轉,見見十多年沒見的老少爺們,俺也想他們了。”

四嬸說:“好!好!你們回頭要是有空,就到家去吃飯。”

“好!俺得閑再去看您和四叔。”

四嬸走了,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劉根一家,嘴裏念叨著:“劉根這孩子出息了!”

劉根把西服扣子解開,敞著懷,挺著將軍肚,兩隻手插在褲兜裏,在村莊的土路上踱著方步。

賈春玲和兒子佳程跟在劉根身後。

劉根一邊走著,一邊得意揚揚地扭頭對賈春玲說:“咱這次回來就是想讓莊裏的人都知道我劉根混好了,發財了!讓那些當年看不起我的人,找著巴結我!”

賈春玲笑而不語。

“哎呦!狗剩回來了!”

劉根回頭看見兩個老年婦女麵帶笑容走過來,他趕緊把她倆介紹給賈春玲,“這是咱二大娘。”

賈春玲叫了聲“二大娘。”

二大娘高興地答應著,激動的眼淚都出來了。連忙走近賈春玲,親切地拉住她的手。

劉根接著介紹,“這是咱東院鄰居黑蛋娘,咱應該喊她嬸子。”

賈春玲麵帶笑容,叫了聲“嬸子。”

黑蛋娘答應著,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

二大娘看見站在賈春玲身旁的佳程,禁不住誇讚道:“這孩子長得真富態!”

劉根說:“佳程,叫奶奶。”

佳程聽話地叫“奶奶”。

“孩子長這麽大俺還是第一次見呢,這口袋裏也沒裝錢,你們跟著俺到家去吧!”

黑蛋娘也趕緊趁著:“狗剩,上俺家去。”

二大娘一本正經地糾正道:“黑蛋他娘,狗剩是劉根的小名,人家現在都是大老板了,你可不能再叫他狗剩了。”

黑蛋娘笑著說:“我見了他一高興,就忘了他大名了,在咱莊上叫他狗剩怕啥?咱又不當著外人叫!”

劉根聽著,咧著嘴笑了,“二大娘,俺旺哥可在家嗎?”

二大娘回道:“出門打工去了,過年才能回來。”

黑蛋娘和二大娘兩隻眼睛跟不夠使的一樣,一會兒上下打量著劉根,一會兒又底一眼、上一眼地看著賈春玲身上穿的毛呢大衣和她戴的黃金首飾,接著又羨慕地看看那輛桑塔納汽車。

黑蛋娘忍不住驚呼,“我的個娘來!狗剩,你這些年幹的啥生意?賺不少錢吧?”

二大娘也趁著說:“劉根,你穿恁好的衣裳,你媳婦戴那麽大的金耳絲子,恁還開這麽氣派的汽車,咱莊上大人孩娃沒有能跟你比的!就你開來的這汽車,俺還是第一次見呢!俺雖然沒見過,但一看就知道是個好車,該值不少錢吧?”

劉根和賈春玲始終高傲地昂著頭,嘴角微微上揚,也不接話。

但心裏那個滋潤,仿佛真成了百萬富翁!

黑蛋娘說:“劉根,你小時候,你娘剛把你抱來那會兒,你一直哭,你娘急得團團轉,實在沒有辦法了,就把你抱到俺家,讓俺喂你奶水,喂飽了你就不哭了。”

四喜娘不知道啥時候也來湊熱鬧,“劉根也吃過我的奶水呢!”

說話間,又湊過來三個五十多歲的婦女,他們看看汽車又看看穿戴闊綽的劉根和他媳婦,禁不住誇讚道:“看來劉根是真發財了!”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陳年往事。

抗旱娘說:“劉根,你小時候真是踢死蛤蟆玩死猴!你爹拿你當寶貝蛋,誰說你一句,你爹都跟人家急!”

小萍娘說:“那時候狗剩他爹吹響,咱莊上誰家能跟他家比!狗剩拿著一瓢煮熟的雞蛋,在咱莊上到處跑,引得一群孩子跟在他屁股後頭,饞得直流口水。”

劉根聽了,洋洋得意地笑著,此時此刻他終於又找回當年的感覺!

大力娘說:“可不是嗎!狗剩七八歲的時候,他帶著黑蛋和四喜到俺地裏摘小瓜子吃,要是小瓜子熟了,摘兩個吃俺也不心疼。才結的瓜妞子,狗剩一下摘了五六個,看著真可惜!我心疼呀,就吵了他幾句。狗剩他爹就不願意了,說小瓜子能值幾個錢?我賠你!但要是嚇著狗剩,我跟俺沒完!俺看他真生氣了,就不敢吭了。”

劉根聽她們一直在說自己小時候那些調皮的事,就打斷說:“你們都說喂過我奶水,俺娘不在了,小時候的事,俺又不知道。二大娘,你給俺問問,一共有幾個人?俺一會兒去集上買奶粉,凡是喂過俺奶水的都給!”

二大娘立刻大包大攬地說:“這事俺最清楚,也就五六個吧!一會俺都給你叫過來。”

劉根吩咐著:“春玲,你跟司機一塊去城裏買一大箱子奶粉,再買兩袋子糖果,俺在這兒跟老少爺們說說話。”

賈春玲帶著兒子和司機一塊坐車走了。

這時,黑蛋來了,他見劉根穿西服,還打著領帶,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狗剩,你這是交了狗屎運了!你看你穿的人五人六的,一看就是個大老板!”

劉根露出得意的笑容,忙從西服口袋裏拿出一包紅塔山煙,手用力一抖,從煙盒裏彈出一隻香煙。

黑蛋伸手接過那支煙,聞了聞,然後放在耳朵上,繼續和劉根敘舊,“狗剩,你可記得了?三大娘家的老母雞正在窩裏下蛋,還沒下出來,你硬拉著俺用棍往雞窩裏麵搗,老母雞被嚇得驚叫著跑了,結果被三大娘看到了,挨了一頓罵。”

劉根咧嘴笑著說:“咋不記得!那時候小,不懂事!”

劉根衣錦還鄉,要給當年喂過他奶水的老一輩婦女發奶粉的消息很快傳遍全莊,莊上的老少爺們、婦女、小孩都紛紛跑過來看熱鬧。

一會兒的功夫,劉根身邊就圍了一大群人。

劉根挺著將軍肚、背著手,興奮地高聲喊著,“凡是當年喂過俺奶水的都過來排好隊!每人兩袋奶粉、五十塊錢,俺在這裏感謝你們當年喂俺奶水的恩情!”

司機從桑塔納上搬下一大箱奶粉,劉根得意地打開紙箱,拿出奶粉,親自發給排隊站好的六個老年婦女。

賈春玲昂著頭,傲慢地拿著一遝子嶄新的十元紙票,給六位老年婦女每人發五張。

她們拿著奶粉和錢,高興得合不攏嘴。

黑蛋娘激動地說:“劉根,你是真孝順啊,發了財還不忘報恩!俺幾個都商議好了,明天俺們一塊買幾刀火紙去你娘墳頭燒燒,告訴她:劉根發大財了!讓她在那邊放心。”

劉根達到想要的效果,高興地咧著嘴。

賈春玲又從汽車上拿出一大袋糖果,左手拎著糖果袋子,右手從袋子裏一次接一次地抓出糖果,灑向人群,人群中的小孩趕緊往前邊擠著搶糖果。

賈春玲的虛榮心得到極大的滿足,她邊撒糖果邊說:“沒搶到糖果的小孩別急!還有一袋子呢。”

站在外圍的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羨慕地說:“這人真是看不透!劉根當年都十七八了還吊兒郎當的不正混呢,沒想到,十多年沒回來,混好了,發財了!”

另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撇著嘴,小聲說:“誰知道他在外麵幹的啥生意!錢可是正路來的?不就是有兩個錢了,回來顯擺、顯擺,讓莊上人都知道他有錢了嗎?”

另一個婦女附和著:“你說得對!你看狗剩跟他媳婦得意的。”

年近六十的老校長和張老師正巧路過,他們看見莊裏圍了一大群人,就好奇地走過去問站在那兒看熱鬧的人:“出啥事了?”

圍觀的人把狗剩在外麵混好了,回來給喂過他奶水的人發奶粉、發錢的事告訴了他們。

老校長擠進人群,見劉根穿西服、打領帶,笑得那叫一個得意,就快步走過去跟他打招呼。

劉根一看是老校長,連忙從西服口袋裏拿出紅塔山煙,熟練地用手一抖,從煙盒裏彈出一支煙,遞到老校長麵前。

老校長接過煙拿在手裏,上下打量著劉根,又看了眼停在一旁的桑塔納,一臉驚訝,“劉根,你這是發財了,當上大老板了!”

劉根笑著說:“俺在江南市開個廠,掙幾個小錢。”

老校長也不客氣,直接開門見山,“你穿恁好的衣裳,還開著好車,一看就是有錢的大老板!你也讚助點錢給咱前劉莊小學唄!”

看劉根隻是笑,不接茬,老校長補充道:“咱那教室都快四十年了,年久失修,都成危房了。你這當上大老板,掙了大錢,看可能捐點錢,把那幾間破舊教室重新翻蓋了,也算你為家鄉做好事了!”

劉根不動聲色地笑著,不想答應,又怕當眾拒絕,彼此都沒麵子,他小眼睛一轉,計上心頭。

“老校長,你這提議好!讓我捐款可以,俺隻有一個要求,學校得改名叫劉根小學!”

老校長一臉為難,“這事太大了,俺當不了家。”

劉根也懶得跟他繼續客套,轉頭就跟去其他人寒暄。

老校長見劉根不再理他,就掃興地跟張老師一塊離開,他邊走邊說:“這個劉根,小時候就不好好學習,聰明不用在正地方,考試就沒及格過,四年級就下學了。”

張老師好奇地問道:“咋連小學都沒畢業?”

老校長無奈地搖搖頭,說起劉根上學那會兒,教室的課桌還是用麥秸摻土壘成的泥台子,他當時坐最後一排,每天一放學,他就對著泥台子撒尿,老師同學都知道他爹護短,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天天對著同一個地方尿,日久天長,課桌的腿都被衝掉一大塊,傾斜著。

他班主任實在看不下去,就找劉根的爹,想讓他管管,劉根爹不但不管,還處處維護劉根。

老師覺得在家咋樣無所謂,在學校就得有個上學的樣,這事絕不能縱容!

劉根的爹覺得麵子掛不住,一氣之下就讓劉根退學了。

張老師對此十分意外,不敢相信竟然有家長如此溺愛孩子。

老校長回頭看向被人群簇擁著的劉根,感慨世事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