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花盛開的季節

生命的感覺

最後一節解剖課結束了,小心翼翼的收拾好做過的標本,莊重而嚴肅。

“選擇了醫科,就是選擇了一條必將深入的認識生命的道路;而解剖,讓我們更深入的認識死亡,——由認識死而珍惜生——”

儒雅的教授幫我們收著標本,淡淡的說,一貫的溫和的調子。

心裏一熱,淚水在那一刻湧上來。

窗外,五月的陽光裏,燦爛而鮮活的生命在這個世界上平靜的享受屬於自己的時空,——濃濃的欲飛的感覺。

幸福,就是這樣,是因為,在這個美麗的星球上,總有這樣一種感覺,時時撥動我們心底最敏感的那一束弦。

或許,就像毛毛蟲必要經過許多次的掙紮與蛻變才會成就蝴蝶的輕盈美麗一樣,對生命最初的感受是灰暗的——是不是,因此,就延續了灰色的童年?

那時七歲,躺在醫院的日子乏味的近乎殘酷,如果不是那一天偷偷的溜出病房,如果不是恰巧看到了被主治醫生叫去談話的父母,也許,以後的日子,依舊可以被親情織成的諾言保護的嚴絲合密,依舊可以無憂無慮的想象自己是白雪公主的日子。

可我看到了,瘦弱的母親倒在父親的懷裏,痛哭失聲,好心的醫生正悄悄的離開,搖著頭——正是春天,欣欣向榮的三月,院內的柳絲剛剛鼓出芽苞,怯怯的舒展著身子——就在那一刻,一種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我。體內仿佛有一種一直支撐著身體的絲一點點的被抽離,將身體抽成一個空空的大洞——短短的一刻,我突然覺得明白了許多東西,潛意識裏,我覺得,那些絲,就是我的生命啊,不太明白那個太過專業的詞意味著什麽,幼小的心靈裏,的的確確感到了生命的脆弱,和死神的迫近。望著父母親單薄的身影,一個七歲的孩子,突然知道了,應該為了他們勇敢的活下去,不論遭遇什麽痛苦和磨難——十幾年就這麽過去了,生命,雖不頑強卻是倔強的延續著。我一直想說,長大的過程就是逐漸認識生命的強勁與有力的過程。這種認識,來源於心靈深處的感覺,是人類自身成長的一種縱向的聯係與學習,它帶有美麗多情的感性色彩,卻又不乏科學嚴肅的理性的光芒。也就是在這個過程中,我們變得堅強。

和父親崇拜同一個英雄在那個“代溝”正時尚的年代裏似是一種叛逆,在我見到朱彥夫的瞬間,我一下明白,這條“叛逆”的路,真的走定了。

去拜訪朱彥夫時,他的自傳體長篇《極限人生》剛剛出版。父親一口氣讀完,感歎不已。之前,已無數次的聽父親談起家鄉的這位英雄:左眼,上肢肘以下,下肢膝以下丟在了抗美援朝的戰場上;不肯享受國家“特級”待遇,又學習生活自理到回家鄉的窮山村幹支書,帶領鄉親脫貧致富,再到如今,兩肘抱筆完成自傳——一直以為,這樣的英雄是超乎現實而存在的。得知他居然就住在我們的小鎮上,便萌發了去拜訪他的念頭。

盡管事先有充分的思想準備,十幾歲的我還是驚的愣在他的門口——許久許久之後,仍能清晰的記起當時的情景。記得他殘缺的雙臂夾筆寫下的遒勁有力的文字,記的他沉重的假肢,記的他輕鬆自如的翻書查字典,與正常人無異,尤其記的他的目光,那是一種經曆了戰爭,死亡,貧窮種種苦難的磨礪與考驗之後,包含著對生命最深刻的理解與深情的目光,熱烈而執著——在他的背後,幾十萬字的書稿被碼的整整齊齊,《極限人生》就在這裏誕生。

想必,在他的生命裏,一直有這樣一種力量,一種感覺,使死神望而卻步,讓一切的生活的苦痛與磨難都化作生命中最珍貴最深厚的沉澱,在我們的精神家園裏,瑰麗而璀璨——原來,生命真的可以如此精彩!

雖然,後來知道,這種理解,亦是單純而不全麵的——生命的脆弱感,在經曆了親人死別的大慟之後,真切的刻在腦中,像一種巨大的陰影,久久揮之不去。

正是高三,在通往大學的路上,走得堅定而充實。外祖父母的死訊猝然而來,打亂了腳步——是癌症。他們其實已經知道很久,卻沒有手術,沒有化療,淡然甚至是充實的度過了僅剩的幾個月,下棋,釣魚,看書,聽廣播,外祖父還買了幾盆相當嬌貴的花來養——外祖父先去,僅僅幾天之後外祖母也——很長一段時間,悲痛牢牢裹住了我,讓我窒息。是了解他們的:知道沒有希望的,便不再去做徒勞的事,平和的等待命運的裁決——無奈,是它的另一種解釋。都是珍惜生命的人,如果,不是意識到生命在與這種疾病的鬥爭中所體現出來的脆弱,又怎莫會,沒有絲絲的掙紮?

生命因其短暫與脆弱而美麗與燦爛,隻是一種無可奈何的自我安慰。曆史是長久的,但曆史依舊生動而鮮活。生命的感覺來源於對它的質量最真實或許也是最殘酷的認識與衡量。它,與長度無關。

我不想說,對醫科的選擇是緣於這種認識。在我麵對解剖室裏的骨骨肉肉,麵對組織胚胎學實驗室裏各種各樣的標本,在我親手剖查出人體精細微妙的結構時,心底是一種對死的敬畏,由不得自己不莊重不嚴肅。也就是在這時,我感到自己是如此的親近生命——五月的校園,生機勃發。世界的魅力,源自我們時時刻刻都能感受到的生命的感覺,人類無窮盡的時空,也因這種感覺而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