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的夜晚
走進大學校園已經兩載,許多曾經經曆的故事都已遺留在歲月的匆匆中,唯有故裏的那 片星空,唯有臨行前的那個夜晚,還如潺潺溪流迂回於我的記憶,那麽清澈,那麽明靜……
八月的山風日複一日刮著,熏得人昏昏欲睡而又煩躁不安。那一天,風似乎清涼了許多,山外清音——我終於實現夢想了。寧靜的小站沸騰了,家人的愁眉也終於舒展了。大山張開著懷抱任我歡躍,我盡情地呼吸著。
明天,我就要啟程了。夜幕徐徐落下,喧鬧漸漸平息。後山上的鬆濤還陣陣作響。媽媽 穿梭的身影變得越來越凝重。那掛著微笑的臉顯得有些疲倦,燈光下,那熠熠閃光的東西躍 人眼簾,一個,兩個……它們竟敢如此招搖入侵了媽媽的那方土地。我默默立在一旁。媽媽 的手分明有些顫抖,她充滿微笑的眼裏閃動著淚花。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更不敢開口,隻怕 那酸酸的鼻子會帶出一串不爭氣的東西,引起媽媽更多的離愁別緒。
"媽,您別難過,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門。"好容易,我才擠出兩句話。"這次可不比以前,北京離家那麽遠,再說又無親無故……"媽媽哽咽了。
"放心吧,媽,我不會有事的,我都已經習慣獨立生活了" 我知道,盡管這不是我第一次出遠門,但媽媽總是媽媽,她總是會為我擔憂的。收拾著東 西的媽媽忽然想起了什麽,急步向廚房而去,哦,她聽別人說北方沒有辣椒,所以特地為我 做了兩大瓶。一切都妥當了。夜也已經很深了。 涼風習習,拂著熟睡在大山懷抱中的小站。星星還眨著眼,不肯睡去,是在等待我的告 別?我靜靜地坐在站台上,仰望著那些熟悉的麵孔。一個學期太難熬了,要一個學期之後才 能再與它們相見,我怎能舍得離開曾經伴我多少歡笑,有多少憂愁的夜晚?那無遮攔的心的 交流,融人夜的氛圍中,一切的煩惱與苦楚都消散在了風中,我愛那片土地,更愛那片有靈 性的星空。
轟隆轟隆的火車聲響徹了整個大山。媽媽一直注視著我,似乎要把我的一切寫進記憶的 深處,抑或要與下次見麵時的我作一番對比。她輕輕地說:"到了學校要好好念書,別掛著 家裏,不管怎樣,我和你爸一定會供你讀完大學的……隻是,別忘了給家裏寫封信,讓我們 知道你平安到達了。"滾滾車輪,載著我渴望飛翔的心奔馳而去,小站上的媽媽使勁地揮著 手直至消失在了車窗的邊緣。我倚在窗邊,似乎看見了媽媽那閃動著淚花的微笑著的眼睛。 再見了,媽媽!再見了,小站!再見了,屬於我的那片星空!我要去遠行了。
我要轉的車是淩晨四點的,爸爸一夜沒睡,隻怕一下睡過頭而誤了車。黎明前的夜靜悄 悄,還有幾分涼意。從寄宿的叔叔家出來,我和爸爸便直奔車站而去。沉沉的背包壓著爸爸 那瘦削的肩,熬了一夜的他仍舊邁著有力的步子。
"爸,讓我背會兒吧!""這又不重,你還是快走吧!"一切都籠在夜的黑幕中,隻有車站的路燈點點,勾勒出鐵道邊那黑山的輪廓,似父親的背影,那麽蒼勁,也許是歲月的洗禮,更顯出了它的棱角分明。萬賴俱寂,唯有腳步踏響每 一根延伸的枕木。站台到了,爸爸放下了行李包,不停地喘息著,汗水滑過雙鬢,滴落在爸 爸的衣衫上。微弱的燈光蒼白了父親那皮包骨的臉,那最黑的地方已是溝痕累累——何時, 皺紋競駐紮在了父親的額頭。我沒有勇氣再看不去了。
一陣清脆而綿長的鳴聲劃破靜溫的夜空,火車徐徐駛來。爸爸擰起背包,尋找著我所在 的車廂。爸爸擠過車上睡意朦朧的人群,幫我放好了行李。"
自己多注意點!到了後給家裏寫封信,別讓你媽擔心。""爸,您回去吧。"他欣慰地笑了笑,沒顧及擦一下額上的汗珠,便往車門邊去了。站台上人影稀稀,昏黃的燈光拉長了父親的背影,那因負重生活而明顯彎曲的身影那麽堅強地立在風中。無法打開的車窗隔開了我和爸爸,他示意我坐下,當我禁不住站起來時,那熟悉的身影還在老地方。爸爸的眼睛充滿了期望。
列車緩緩啟動,載著媽媽的祝福,載著爸爸的期望,載著我的心和我的夢,奔向了遠方 。一切又歸於寧靜,跳動的心伴著火車的轟鳴凝成了夜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