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回憶2
他一路向南,一路上看慣了生靈塗炭,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時常見到斷臂斷腿的亡命之徒死在半路,眼睛瞪得圓滾滾的,似又不甘。
一開始,林百川還會為這些人找個大坑給埋了,但是隨著他一路向南,看到的殘忍的景象就越來越多,遍地都是哀嚎的生靈,林百川膽顫心驚的從這些人的屍首之上踏過,不覺自己的嘴唇已經發白了。
他害怕,害怕自己還沒有見到周晴,就死在半路上,也害怕在這亂世之中,他等不到周晴,他給不了她要的明媒正娶,給不了她想要的鄉野生活,更害怕她早已嫁作他人婦。
他這次是有目的的尋周晴的,不再像之前那樣茫然,憑著一股蠻牛勁四處亂走。道士在這幾年裏交給了他不少東西,其中就有靠人的生辰八字,武命文帖用天算命法估出她的位置。
摸著一把早已花白的胡子的師父說:“每個人命中該走哪條線,去哪個地方都是早已安排好的,他們的世界就是一股纏繞好的麻線隻有一條路,一直一直順下去,所以我們隻要抓住這條線的線端,再這樣走下去,就能找到那個人。”
林百川記住了,為了找到周晴。
接下來,師傅想要交給他的其他更加有用的術士他不要,偏偏這個尋人的線頭他摸索了兩年半,900多個日日夜夜,皎潔的月光下,老胡子都能看見他在梨花樹下冥想。
老胡子笑得眯起了眼睛,連連道:“這好小子啊,倒真真是個大癡情種,可惜啊,就是命差了點......”
老胡子會給人算命,有些人會上門來找我老胡子算命,也有些人是老胡子親自登門去給他們算命,這些被老夫子算命的人通常都會受寵若驚,因為老胡子的名聲早已揚名在外,倘若能被老胡子這一算。
平平淡淡的日子可能就一夜之間大富大貴了,但也有富貴人家的被老胡子這一算隔夜就全家鋃鐺入獄,連誅九族。
所以貧窮人家一直渴望著能有朝一日被老胡子算到命,而富貴人家通常對老胡子避之不及,但是鑒於他高超的算命技術以及一說就靈驗的嘴,平時也是見到她就趕緊送點吃的喝的,巴不得把他供在高高的台上,天天拜著。
所以林百川在老胡子身邊就沒餓過肚子,即便是亂世也能安保其身。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失去了唯一一張的避禍符,林百川給人家算命都是小心翼翼的,從來不說出自己師傅的名號,算出的天機也是有一說半,隻說個含含糊糊的大概,不過一路走來倒也結識了不少江湖中行俠仗義的好友。
他的最後一站是天井湖,過了這個湖,再走到山下,那裏有一個小村落,當年周家夫婦便是帶著周晴搬來了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站在高聳巍峨的山峰邊,林百川雙手背在身後,百無聊賴的眺望著緩緩升起的炊煙,還有一天一夜的路程就能趕到了,但是他卻硬生生的將這一天一夜熬成了三天兩夜。
他把步伐放的極緩,卻沒有來時那麽著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著什麽,隻是覺得自己應該再慢點,再慢點。
赤日午後,他終於抵達天井湖站,這裏倒是一處極為妙的自然生態地區,煙霧繚繞著一片如明鏡般澄澈的湖,四周寂靜,唯有鳥兒歌唱。
在這個地方,清晨以及午後,那些煙氣都散不去,隻有等到淩晨的時候才能過了這片湖,而且這片湖也不是你想過就能過。
它的四周都是山崖,想要通往那個村落,唯一的方法就是渡過這片湖,然後順著早已被砌好的石階走下,方可抵達那個村落。
而這片湖上隻有一隻船,隻載有緣客,這便是為什麽這個村落能與世隔絕多年的原因。
沒有人願意奔著千裏迢迢的路,隻為了一個不確定的結果。但是林百川不一樣,他無論有沒有結果,都一定要見到周晴。
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命劫。
幸而他可以算,算到了這隻船一定會來載自己,算到了自己一定能到達那個村裏頭,隻不過到達那個村裏頭,他就摸不到線尾了,不過隻是一個村,他相信總比滿世界亂找人來的簡單些。
在不遠處煙霧繚繞的一片白茫茫的深處一個黑色的影子漸漸地飄了過來,林百川雙手背在身後,靜靜地等待那隻船。
船離岸邊越來越近,林百川的眉頭這時也擰巴了起來。
因為他看見船上有一個人的身影。
難道是村裏的人嗎?他心裏暗暗猜測著。
那個身影長發飄飄站在船頭身子絲毫沒有因為湖水的波動而搖動,相反,她站的穩穩的。
船漸漸地靠岸了,擱淺在布滿細沙的岸邊,林百川,此時還是沒有看清女子的那張臉,他走到船尾,左腳踏上船,然後坐在了船尾的船艙上。
“公子所行,可是要在村裏定居?”
跟林百川感到意外的是女子雖然先他開口了,聲音細細柔柔的,宛若一位帶出閨中的女子。
但是那聲音的聲線卻有幾分令他感到熟悉。
思忖了片刻,林百川說道。
“此行為尋一位故人,尚若她願與我地久天長,我便在此定居,若她不願,我的旅途也便在此了........”
最後一句話,林百川說的晦暗不清,不知他所說的是旅途還是人生,女子沒問,林百川也低下了頭把弄著手裏的算卦盤。
船始終未動,就當林百川抬起頭感到奇怪的時候,女子動了,她輕輕拿起放在船艙裏麵的漿,然後用漿搖起了船。
“這船不是可以自己來去自如的嗎,為何還需要人來動?我先前見你來的時候也未曾動這漿呢?”
女子輕輕的劃動著船,淡淡的說道:“我本不是這的人,隻不過是犯下了罪,故而被罰值守於此,度這岸上的人去到對岸,我隻需將人渡過去但是不會送人過來,所以若你真決心去了這村裏,就再也沒有路可以回來了,你心意已決?”
再次聽女子講話,林百川突然心裏一動,不由自主地便開口問道。
“那你犯的是何罪?”
聽了他這話,女子渾身一抖,轉過頭來看他。
她的整個身子仍是處於迷霧之中,給林百川一種朦朧的感覺,但是就是這朦朧的麵紗之後究竟藏著怎樣的一位女子,讓林百川十分好奇。
女子苦笑一聲。
“情罪。我犯了天界地獄最不能犯的七情六欲罪,本是天上的仙女就不應該貪戀人間的生活,半個月的時間,我需在這獨守八百年。”
林百川心中劃過一絲奇怪的感覺,他點了點頭,憐憫的看著她。
“那我們倒也相差無異,我為尋一人,牽掛了許多年,所以此行,我定去無疑,不必擔心女公子。”
這一年,林百川19歲,天下大亂現已平整,他渴望將桃花村裏的女孩帶出去,但是倘若沒有其他法子,他也願意永遠的呆在那個小山村裏,守著他的女孩。
女子劃船的速度突然加快,她冷聲道:“我當然知道你去意已決,這都是天命已經算好了的,我隻不過是提醒你罷了,不要找了,你找不到她的。”
林百川不明白為什麽她的表情轉變的如此之快,隻是覺得師傅說的果然不錯:女人心海底針。
被別人質疑的心裏納悶的那股火一下子就升了起來,他冷眼看向女子。
“你怎就知我找不到她?那我還偏偏找給你看了!”
說著,他很快就到了岸邊,還未等船定下來,他就從船艙上直起身來,待船靠岸了他直接跳下船,頭也不回的走了。
女子則靜靜地站在船上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看了許久,直到那股絞痛心髒的勁又上來,她滿臉痛苦之色的捂住心髒,最後看了一眼林百川。
然後,船緩緩的開動,女子的眼中滿含熱淚。
無人知她心中想著什麽。
這平靜的湖麵上,一隻小船緩緩的滑動,衣袂紛飛的女子靜靜地站立在船頭,眺望著遠方仍是一片白茫茫的湖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