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全家福
十一天後,2023年3月12日,周日
周日這一天的天色格外好,季繁班上兩個小同學攜家長來桂景園做客,吃了午飯吃晚飯,鬧得天翻地覆。
季平安最會當孩子王,下午帶著兩大三小去小區的兒童樂園,拎出足球籃球羽毛球跳繩各色運動設備,親自上場帶領娃娃們奔馳,回來安排上AR遊戲機給孩子們暢玩,自己係上圍裙下廚做菜,端出六菜一湯有葷有素,有辣有鮮,媽媽們嘖嘖稱奇,要求徐行開班傳授上哪裏找這麽完美的老公——
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功夫怎麽樣?”
其中一個媽媽大膽發問,徐行微笑不語。
人又問:“哎繁繁媽媽,你最近是不是減肥?感覺瘦了好多,其實你真不用減了,身材很好很好了,有什麽秘訣跟我們分享分享啊。”
捏捏肚子,貨真價實的脂肪,貨真價實的苦惱:“生完孩子之後,這一圈肥膘就沒下去過。”
徐行還是笑,說:“沒減肥,就是最近特別忙,吃不好睡不好。”
聽起來很像托辭。
實際上也確實是托辭。
一個禮拜,體重掉了五斤,確實忙,也確實沒怎麽吃也沒怎麽睡,長夜裏看著窗簾外一點點黑下去,又一點點亮起來。
如鯁在喉是怎麽一個難受法,徐行終於知道了。
她是一個壓力型選手,不管是與人對抗還是要上台演講,或者解決什麽疑難雜症,越是其他人做不到的事,她越是精神抖擻。
有問題就解決問題。
麵對,解決,放下。
六字真理,金玉良言。
但對別人說總是比較容易的。
江去閑實實在在是讓她破了防,因為眼前這個問題,解不解決,都會演變成為另外一個問題。
她強作鎮定,吃完晚飯陪著季繁把同學和家長們送走,從小區門口回來時季平安剛好收拾幹淨客廳廚房,擦著手出來,說:“哎喲,三個孩子的規模不是一個孩子的三倍,是二十倍啊,幸好我們就生了一個。”
季繁很警惕:“你們還要生嗎?”
季平安過去抱起她:“為什麽這麽問。”
季繁多抱緊爸爸的脖子:“康曉曉有個弟弟,她爸爸媽媽都愛弟弟,她說沒有人愛她。”
季平安抱著她往樓上走,差不多是洗漱上床讀故事的時間了,一邊說:“那在我們家是不可能的,爸爸媽媽永遠愛你。”
“如果你們生了一個弟弟呢?”
季平安想了想:“第一,不管生了幾個弟弟,爸爸媽媽都永遠最愛繁繁。”
還回頭問了一句徐行:“媽媽說對不對。”
徐行趕緊點頭:“對,百分之百,百分之十萬。”
小孩子對百分之十萬這麽驚人的數字明顯比較滿意。
季平安轉過了樓梯角,還在說:“第二,現在根本沒有弟弟也沒有妹妹,之前爸爸跟繁繁說什麽來著,不要為還沒有發生的事情哭鼻子,對不對,發生了再哭也是來得及的。”
季繁說:“我不喜歡哭鼻子。”
季平安笑起來:“那是,誰會喜歡哭鼻子啊,但需要哭的時候,哭一下也是可以的。”
他們父女你一句我一句,而後進了房間洗漱,過了幾分鍾,估計季繁開始洗澡,季平安就下樓來了。
因為爸爸帶得多,季繁雖然嬌慣,自理能力卻很不錯,洗澡換衣服很小就是自己來,她規矩很多,從哪裏開始洗,哪個部位洗幾下,穿衣服的順序是什麽,一頭一腦不能亂,亂了她的套路小孩子會大發雷霆,一天都周身不爽。
從徐行的角度看過去,在這些日常瑣事上花這麽多時間,遵守這麽多規矩,實在規範有餘,效率不足,但等她回過神來,已經改不了了,木已成舟。
季平安下來就開始檢查屋子裏外的門窗,水電,煤氣,冰箱裏有沒有不能過夜的東西什麽的,也是一整套sop,一頭一腦不能亂,有其父必有其女,誠不欺我。
平常這時候徐行如果在家,就已經自己上臥室去該幹嘛幹嘛了,但她今天就心神不寧地坐在客廳沙發上,等季平安第若幹次經過身邊時,冷不丁問了一句。
“你記得江去閑嗎?”
季平安停下了腳步,好像猶豫了一下,動作並不明顯,可徐行還是心裏一緊。
他轉過身來,表情沒什麽變化,“記是記得,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人。”
“你們倆,有聯係嗎?”
這一次季平安回答得很快:“沒聯係,但她和我好多大學同學都熟,偶爾會在同學群裏聽到她的消息。”
徐行盯著他:“是嗎,那你最近一次聽到她的消息是什麽?”
季平安往旁邊看了一眼,好像在回憶,然後說:“具體忘了,好像是她換工作了吧,哎,我們那幫大學損友群裏能有什麽特別的事,無非是工作怎麽樣,誰結婚離婚了,誰生病了之類的唄,說一嘴就過去了。”
徐行的手壓在自己腿下麵,張開手指,緊緊抓住了沙發坐墊的邊緣。
她平靜地說:“不知道她做什麽工作的,我記得她學的是臨床?”
季平安順口說:“她不是學醫的料,讀完本科就去學化妝了,嗯,好像是這樣。”
徐行低著頭,一個字一個字聽,一個人說話,舉凡語氣,調門,用詞,重音位置,都能說明很多問題。
她分析別人通常都是十拿九穩的。
然而眼前這個不是別人。
越是熟悉,她越拿不準。
不過,她確定知道季平安接下來會問什麽,事實也是如此。
“說回來,你怎麽突然想到問起她?”
徐行說:“我前幾天直播的時候接到一個連麥,對方說叫江去閑,我想這個名字還挺耳熟。”
季平安一愣:“不可能是同一個人吧。”
徐行點點頭:“我也覺得不可能,但這個名字很特別是真的。”
季平安說:“那是。”
躋著拖鞋去關好廚房的門,說:“我去看看繁繁洗完沒。”
瞥一眼時間,十九分鍾過去了,按季小姐的節奏,她應該是自己爬上床了。
徐行點點頭:“我來關燈。”
她沒有馬上關燈,而是在客廳裏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眼前的一件件家具,器物以及裝飾上都極熟悉而親切,每一件都封印著這個家裏有過的一段段光陰,那些笑聲,那些閑聊,那些坐在一起默默無言然而心心相印的片刻。
而後她的是視線落在電視機下麵,定製的懸空電視櫃上擺著許多家人的照片,季繁的最多,每一年生日的照片一字排開,但是占據c位,相框最大也最顯眼的,是他們一家三口前幾年拍的一張全家福。
具體哪一年忘了,季繁還小,肉嘟嘟的被季平安抱著坐在椅子上,徐行站在父女倆身後。
拍照那天是工作日的晚場,六點到九點,因為周末太難約了,她開會耽誤了一點時間,將近八點才到,進門還在打電話,穿著白色套裝,妝麵很職業。
看起來不像是來拍全家福,倒像產品經理來現場監工。
季平安和季繁三四點就到了,老老實實配合化妝師捯飭,換上提早定製的漢服,這是一家三口商量好的打扮。
結果徐行不但來晚了,還換了個包,早上季平安就給她放好的衣服幹脆沒帶,臨時做妝造也來不及了。
大家商量的時候,她忙了一天沒怎麽吃飯,胃有點痛,血糖也低下去了,表現得就比等她的人更不耐煩——“就這樣拍吧。”
其他人拍全家福起碼大半天,他們一個多小時就結束了戰鬥,因為徐行晚一點還要開電話會。
攝影師最後可能都有點看不下去了,不陰不陽地說:“爸爸脾氣真好啊,太難得了。”
季平安全程情緒穩定,一句埋怨的話都沒說,隻在看樣片的時候發表了一句評論:“挺好,其他人的主題是大戶人家三世同堂,我們家的主題是從未來職場穿越來的媽媽。”
徐行想到這裏,一時間有些恍惚。
這麽好的人,這麽好的家,他的付出和關注徐行看在眼裏,身在其中,不可能是假的,不可能有保留。
怎麽可能像江去閑說的那樣,八年,十五年,生命中還有另一個女人。
她提醒自己,不要中計,因為外人幾句話去焦慮去猜疑,本身就是中計。
一邊這麽想著,她一邊關了燈往樓上走,意識深處有個聲音冷冷地嘀咕:
“那你敢不敢問一下你老公,他到底有沒有和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