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思過十年,雪落漫山青丘
第五十章思過十年,雪落漫山青丘
雲九棠與趙羽一這場短暫的比試讓殷寶卷意猶未盡,他驚詫不已,想不到雲九棠的功力竟如此深厚,竟在瞬間的十幾招便讓趙羽一明顯落入下風,就算寧安期與他比試,也不一定有勝算的把握。
殷寶卷欣然一笑道:“雲少主果然好身手,讓老夫大開眼界了。”
雲九棠歉聲道:“哪裏,都是羽一姑娘承讓,我才僥幸占得上風。太玄都高手眾多,雲九棠才真是高山仰止,如見山河大川。”
趙羽一被雲九棠幾招擊敗,本來就覺顏麵無光,但雲九棠的這番話並無炫耀挖苦之意,而是有意為她著想,處處維護她的顏麵,讓她頗為感動,不禁對雲九棠另眼相看起來。
臨別之際,殷寶卷幽幽道:“以後雲少主若願意來,太玄都的大門隨時歡迎你!”
雲九棠道:“太玄重地豈可隨意進入,下次若來,一定提前差人稟報殷長老!”
……
時光像離弦的箭,穿過漫山白雪,穿過盛夏炙熱,過得飛快。
斷腸穀底,一切如舊,桃花謝了春紅,竟已過了九個春秋。一切都沒有改變,顧雪落依舊孤獨落寞的容顏,依舊飽含真情的相思之苦,依舊斜倚窗前看花開花落。幸而偶有慕晚晴前來,暢敘閑情別意,倒也讓日子如指尖流水畫得飛快。
這漫長的幾年中,顧雪落最擔心的還是第五隱靈的亡靈,隻能日日彈奏古木琴以聚魂魄。她渾然不知,第五隱靈的亡靈已入魔界,被幻化成魔徒後成為當世的孤星少主——雲九棠。漫長的歲月裏,她仍是不停地彈奏古木琴,並將自己的思念、哀傷、迷惘、悲慟等情愫從指尖流出,漸漸練成威力無比的天雷琴音。這天雷琴音須在悲痛莫名的狀態下彈奏,指尖凝以深厚內力,從而讓發出的琴音雖綿柔無形,卻具有雷霆之力。
此刻,顧雪落又在彈奏古木琴,琴音嫋嫋,穿透九霄雲外,消逝在空中。
魔界的孤星宮,雲九棠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那塊方形璞玉。這塊當年由第五隱靈佩帶的方形璞玉,仿佛具有某種靈性,在隱靈死後便隨亡靈一起流入亡靈洞,曆經重重磨難,一直跟隨亡靈不離身。如今,亡靈已幻化成雲九棠,這塊方形璞玉仍然在。現在這塊方形璞玉通體幽青,無論在何時始終溫涼如一,就是這種溫涼才治好了當年落英初降時的渾身炙熱。
雲九棠怔怔地看著這塊璞玉,玉身中仿佛陰雲密布、色彩驟變,表麵卻總是發出詭異的青光。它似乎有一種魔力,總能在雲九棠氣力竭盡時為他補充內力,似乎玉中蘊含著巨大能量。雲九棠正擰眉出神,隱約有幽幽的琴音傳來,那琴音時而婉轉悠長,時而如泣如訴,時而悲痛莫名,這琴音究竟來自何方?雲九棠已被這憂傷的琴音所吸引,走出孤星宮的大殿,安靜地聆聽這來自遠方的琴音。
這琴音似乎在哪裏聽過,雲九棠雙眉微蹇,努力在記憶裏搜尋有關於琴音的片段,卻仍然一無所獲。這琴音仿佛與自己有天然的親切感,他似乎熟悉琴音的每一個音符、每一段節奏,就好像已經鐫刻在腦海中。
彈奏琴音的到底是誰?
為什麽這空靈憂傷的琴音能穿過天際達到魔界?
他轉念一想,何不去幽冷宮問問燭九陰,他可是音律高手,至少能讓他幫忙辨別這琴音來自何處。
雲九棠信步來到幽冷宮,偌大的宮苑內竟空無一人。他徜徉在亭閣回廊間,朗聲道:“九陰兄,在嗎?……”他的腳步仍匆匆向前,目光停留在精心修剪的花草間,卻沒覺察到燭九陰已負手而立,悄然站在蘭桂下了。
雲九棠的目光隨意梭巡,終於停留在蘭桂上,竟被樹下的身影驚得一跳。其實,雲九棠入魔界的時間並不長,要說起來,這是二人真正的第一次眼神相對而視。
眸子裏一片明亮,好熟悉的眼神,燭九陰竟有些陷入沉思,很久沒有看見這種眼神了,他仿佛看到了第五隱靈的影子。但第五隱靈早已自裁身亡,雲九棠與第五隱靈無非是有點相似罷了,況且一個眼神能說明什麽呢?
“你不是要找我嗎,”燭九陰微微一笑,緩緩踱步,“雲兄今日怎麽有雅興,跑到幽冷宮來呢?”
雲九棠回過神來,欣然自若,喃喃道:“我剛才偶然間聽得一陣琴音,感覺曲調頗為特別,知道九陰兄是音律高手,就特來向九陰兄討教。”
“哦,什麽音律高手,我也是略懂一二,”燭九陰歉聲說道,他明白雲九棠現在是魔祖麵前的紅人,雖不巴結拉攏,但也不能太薄了情麵,轉身看著雲九棠,“雲兄,你的曲譜呢,不方便拿出來看看嗎?”
“九陰兄,實在沒有曲譜,就是我剛才聽見的琴音”經他這麽一說,雲九棠才明白原來還得拿曲譜來,便手指向天,“你聽,現在還隱約能聽見的,就是這首琴音。”
燭九陰微微皺眉,側著耳朵,卻是一臉茫然,“雲兄,空氣裏什麽都沒有,哪兒來的琴音啊?”
“真的沒有嗎,我明明能聽見的。”
燭九陰依然搖了搖頭,尷尬一笑。
他們不知道,這顧雪落用古木琴彈奏出來的琴音,雖能傳千裏,但這隻限於為其所彈之人能聽得見,其他人是無法聽見的。這或許就是古木琴的神秘之處。
燭九陰看著雲九棠頗為失望落寞的表情,便問道:“什麽樣的琴音能讓雲兄這麽牽腸掛肚呢,若雲兄真能聽得見,那這琴音便是神秘莫測了。”
雲九棠依然困惑不語,對這琴音愈發好奇起來,竟兀自往宮苑外走去。
燭九陰看著雲九棠的背影,朗聲道:“雲兄若真想解開你的琴音之謎,隱居在青丘山軒轅岩的獨孤九一先生是撫琴高手,雲兄可以請教於他……”
“真的嗎,人界還有此等高雅之人,”雲九棠霍然轉過身,眼神閃動,“那我倒要去請教一番了。”
十年終了。斷腸穀底漫長的等待,十年之中痛苦的煎熬,十年的幽閉思過,終於可以出穀了。
十年斷腸穀,十年愁斷腸。十年的大好青春年華,十年的為悅己者容的情竇歲月,竟都付與斷腸穀。隻是,顧雪落依然未變,容顏一如十年前的樣子,依然還是那顆摯愛隱靈的熾然之心。唯一變得,恐怕是她已有了一顆堅毅冷漠的心。
慕晚晴已將古木琴贈予顧雪落,從此,這張琴便伴隨顧雪落一生,陪伴她的喜怒哀樂,成為她禦敵的重要武器。
在斷腸穀口,仙界派出眾仙已在此恭候迎接。顧雪落並不想立即回到仙界,不想回到那個禁錮自由、磨滅個性、缺乏喜怒哀樂的仙界,尤其不想看到黎盡歡那張令人厭惡的麵孔。就是那張麵孔,讓自己飽受十年的相思之苦;也就是那張麵孔,讓自己失去了最心愛的人……。於是,她選擇從斷腸穀另外的地方出來,讓恭候她的人撲空了。
她要去那個地方!那個他們訣別之地,那裏有隱靈生前最眷戀的風景。顧雪落輕展身姿,縱步而飛,雖然在斷腸穀底十年之久未再修境,功力此時尚未恢複,但這阻止不了她迫切要去那裏的心情。縱然相隔千山萬水,縱然步伐還不夠矯健如燕,但她還是急切而來。
卓水湖畔,依舊波瀾不驚,上下天光,碧波千頃,依然是十年前離開時的模樣。顧雪落油然而生一種久違的親切感,此時,她已安靜地站在那塊已有些斑駁破損的墓碑前,淚眼婆娑,不能自己。
隻見墓碑上赫然鐫刻著“太玄都肅武真人第五隱靈之墓”一行字體,墓周圍顯然時常被人打掃修繕過,幹淨、整潔,野草與藤條整齊地環繞著墓碑,並不讓人覺得恐怖陰森。
顧雪落呆呆地站立在墓碑前,一遍遍地回憶著與第五隱靈的前塵往事,淚眼朦朧。
此時,雲九棠要去軒轅壇找那位禦琴高手獨孤九一,以解開自己心中那曲憂傷琴音的困惑。他恰好途經卓水湖,猶如命運之神安排的一樣,二人不可避免地相遇了。
卓水湖畔,顧雪落憑碑而吊,顧影自憐。經過此處的雲九棠不知該往哪裏走,於是便硬著頭皮前來想問。
“姑娘,叨擾了,”雲九棠站在顧雪落身後的遠處,看見一位姑娘在此悼念親人,本不想上前打擾,可到這裏就迷路了,“請問往軒轅壇方向怎麽走?”
顧雪落這才回過神來,兀自擦拭了眼淚,轉過身。刹那間,二人四目相對。
恍若一世,繁華落盡,終有再見那一刻……
已是物是人非,十年相思離別意,今朝再見已成陌路……
多麽熟悉的場景,但此時二人已是陌路。一個幽閉十年,落落寡歡,一個入魔重生,早已忘卻前身今事。
沒有了幻象中的互訴衷腸,卻多了幾分警惕與矜持。二人眼神交錯間,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記憶已雜亂,往事前塵不堪回首。
顧雪落的眼神從雲九棠的身上滑過,隻覺得眼前的這位少年有些怪異,青青的眉宇間英氣逼人,臉上一片淡然,卻有著深不可測的詭異與邪惡。這卓水湖畔向來人煙稀少,怎麽會有翩翩少年至此,或許由於自己潛心穀底十年,世間已發生諸多變化。這才想起軒轅壇,便手指著其中一條岔路,“沿著這條路,再走上一日的路程,便可到軒轅岩。”
雲九棠心裏一直記掛著琴音之事,微微一笑,繼而問道:“冒昧問一下姑娘,可知軒轅岩是否幽居著一位精通琴音的獨孤九一先生?”
提起獨孤九一,顧雪落心中一震,自己已很久沒有聽到他的消息了。獨孤九一當年在仙界就是禦琴高手,當年他在眾仙尊麵前自棄尊貴仙位,自廢仙力,甘入凡塵,一直幽居在青丘山,曾聽聞隱靈、沈射陽他們講述獨孤九一的寄情山水、閑雲野鶴。這麽多年,應該在人間過得逍遙自在。
顧雪落有些訝然,“我與那獨孤先生素未謀麵,不過傳聞他的確是音律高手,閣下真算是找對人了。”
雲九棠雙手抱拳,囑咐道:“今日多謝姑娘指路,這荒郊野嶺,還望姑娘不要在此停留太久。在下告辭了!”言罷,欲轉身離開。此時,雲九棠隱約感覺耳際傳來微弱的響動,像是一陣穿過草叢的“簌簌”之聲。他銳利地環視周圍的草木叢,隱約感覺一陣不祥預兆。
雲九棠麵露威棱,大喝一聲:“何人在此!還不趕快現身!”
隻見周圍草叢中並無異樣,顧雪落正詫異間,突然從正前方的濃密叢中躥出一道黑影,那黑影動作之快讓人目不暇接,“嗖”地一聲,已飛出數丈之遠。
那黑影急匆匆落到第五隱靈的墓碑之上,隻見他全身黑袍纏身,麵帶黑紗,一雙眼睛露出邪惡凶狠的光。
又是那個陰魂亡靈?!顧雪落驚恐地連連後退幾步,臉上浮現難以置信的表情,竟兀自連連搖頭,“這太可怕了!”
雲九棠緊緊握住玄鐵黑劍,看了顧雪落一眼,“莫非姑娘認識這人?”
顧雪落顫音道:“他哪裏是人,他是一個無惡不作的邪惡亡靈。”
話語間,那亡靈忽然懸在半空中,手執一把利劍,竟朝著第五隱靈的墓碑不停劈砍,劍刃與墓碑撞擊,粉塵橫飛。顧雪落見此情形,搶出身來,卻被雲九棠一把拉了回來。
雲九棠大喝一聲,縱身搶出,玄鐵黑劍中祭出一道青色劍芒,挾著淩厲的勁風直撲過來。那黑影亡靈仗劍相迎,利劍黑芒迸發,兩道芒光碰撞在一起。那黑影亡靈向來動作迅疾,電光火石間已拚了十幾招,竟絲毫不落下風。
顧雪落看在眼裏,急在心裏,但自己剛從斷腸穀中出來,內力尚未完全恢複,心有餘而力不足。
雲九棠見黑影出招迅猛,但氣息遊走間似有不純,氣短相接間雜而不純。於是,便以劍鋒佯裝一擊,黑影亡靈自顧以劍相擋,當即手掌生風,凝力於掌上,一掌擊出,黑影猝不及防,被突然而來的掌風重重一擊,“啊”的一聲慘叫,黑影已跌落在數丈之外。
但見那黑影在數丈之外起身,“砰砰”十幾道寒芒射出,暗器齊出,雲九棠、顧雪落二人飛身躲避寒芒。落地定睛一看,那黑影亡靈早已逃得無影無蹤。
雲九棠平止氣息,問道:“姑娘認識剛才這個黑影嗎?”
顧雪落這才回過神來,若有所思,似乎又勾起了百裏竹林裏的回憶,喃喃道:“百裏竹林慘案發生後,我們在追查真相中,隱靈曾與這個黑影亡靈交過手,沒錯就是他,我永遠記得那雙邪惡的眼睛!”顧雪落走上前,輕撫著墓碑,碑身邊緣已被黑影的利刃削得參差不齊,心裏一陣心痛。
雲九棠看了看夕陽,道:“天色不早了,姑娘孤身一人要去哪裏呢?”
顧雪落看著遠方,輕聲歎道:“我去太玄都一趟,那裏還有我的未了之事。”言罷,她這才細看了一眼雲九棠,他的眼神深邃幽長,藏著歲月的故事,鐫刻著歲月的紋理。
這個眼神,十年前顧雪落是多麽熟悉,堅毅,默然,水泄銀華。可現在,這個眼神對她已經毫無意義了,所愛的人已逝,再碰見這樣的眼神,充其量也隻是很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