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親情
有一種愛的名字叫卑微
從她記事時起,大舅就好像不是這個家的人。記得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他剛被收容所送回了家,和街上的叫花子沒有多大的區別。外婆在屋裏大聲地罵,他蹲在一旁小聲地哭,像受傷的小動物。那麽冷的天,身上隻有一件破破爛爛的單衣。門口圍了一群好看熱鬧的鄰居,對著他指指點點。
不多久外公回來,一見他這樣子,就跑到門背後去拖了一根扁擔出來,劈頭蓋臉地向他打去。他“嗷嗷”地叫著,卻不敢躲閃。爸爸衝上去搶外公手裏的扁擔,他跪在地上含糊而大聲地叫著,仔細地聽,是“爸爸我錯了”。後來她知道,那是她大舅,小時候生病把腦子給燒壞了,是個傻子。
外公那時在外麵當包工頭,還是有些關係和財力的。沒多久,就將大舅弄到了養路段,反正是純體力勞動,傻子也能幹得下來。
大舅於是常常回家來,手裏拎著單位發的東西,有時是油,有時是水果,有時是肉。巴巴地送到外婆麵前,卻還是常常被罵一頓。她當時年紀小,覺得外婆一定是大舅的後媽,否則怎會如此待他。直到成年,她才知道,親人之間也有世態炎涼。
大舅待她也是極好的,每次回家總不忘給她帶上些好吃的:糖葫蘆、棉花糖、大蘋果,開始她很高興,但年紀慢慢大了,她也就不太稀罕這些小玩意了,也開始像家裏的其他人一樣,冷眉冷眼地對他。一年年地過去,大舅一直是家裏可有可無的編外成員,沒人心疼注意他,都希望離他遠遠的,免得給自己找麻煩。
那年的冬天好冷。年前,外公去世了。
剛從殯儀館出來,全家人就聚在一起討論財產問題。外公的骨灰盒靜靜地放在一邊,上麵是他的遺像,冷冷地注視著這一群被稱為兒女的人。媽媽和爸爸在外地,沒能趕回來。看著那些爭得麵紅耳赤的容顏,她突然覺得好陌生好可怕。
就在戰爭已經進行到白熱化,幾乎要訴諸武力的時候,一旁突然傳來了撕心裂肺的號哭聲。房間靜了下來,她看見,大舅正跪在外公的骨灰盒前,號啕大哭,就像多年前第一次看見他跪著說“爸爸我錯了”一樣。忽然,她的眼眶就熱了。父母長年在外,她一個人待在這個並不溫暖的大家裏,不是不覺得寂寞的,隻是她已經學會用疏離和冷漠來包裹自己。這一刻,她突然意識到,這個家裏,還有一個比自己更孤獨更缺少關愛的人。他也是她的一個親人。
沒多久,父母回來了。媽媽臉色蠟黃,一見到外公的遺像就昏了過去。在醫院裏,她聽見醫生和爸爸的談話,知道媽媽得了絕症。家裏存折上的數字嘩嘩地往下掉,媽媽卻一天比一天虛弱。她天天陪在媽媽身邊,那幢大房子裏的親人,僅僅禮節性地來過一次。隻有大舅,常常會下班後過來,一聲不吭地坐在旁邊陪著她們。
家裏的財產之爭還在進行。而她們這裏,卻等著那筆錢救命。爸爸每天四處求人,希望他們能夠快點達成協議,或者先支一部分錢出來給媽媽治病。但得到的都是模棱兩可的回答,誰都說做不了這個主。他們像推皮球一樣,將爸爸推來推去。最終,協議還是達成了。大舅是傻子,而她家急需用錢,不可避免地,他們得到了最少的一部分,因為算準了他們不會再鬧。那是一幢位於城郊的年久失修的房子。那天,她聽見爸爸在和大舅商量,說要將房子賣了換成錢,一人一半。家裏的錢已經用得幹幹淨淨了,而醫院那邊卻似一個無底洞。大舅傻傻地笑著,含糊地答應道:“好!”她在屋裏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房子終於賣掉了。爸爸當著大舅的麵,把錢數成兩份,用報紙包著,將其中的一包遞給了大舅,然後揣著另一包急急地帶著她往醫院趕。剛走出樓道口,就聽見後麵有腳步聲追來,還有含糊不清地叫她名字的聲音。她一驚,心頭一冷,醫院已經下了最後通牒:再不交錢就要停媽媽的藥了。她扭頭看爸爸,也是麵如死灰。
大舅跌跌撞撞地跑到他們麵前,不由分說地將自己的那包錢塞到了爸爸懷裏,嘴裏含糊地說道:“先,先治,治病。”爸爸一下子呆住了,這麽多天來,麵對的都是一張張冷冰冰的臉,何曾想到,最危急的時候,伸出援手的,竟是這個傻子。爸爸哽咽著接過錢,正準備說些什麽,大舅卻又轉身蹣跚著走了回去。她看見,常年體力勞動的大舅,身形已經有些佝僂了。
媽媽最終還是離開了。
那是一段記憶中最為黑暗的時期。在承受著世上最疼愛的人離去的痛苦的時候,姨媽舅舅們的臉不停地在眼前晃動。他們神秘兮兮地在她耳邊念叨,要她看好媽媽的財產,因為那是外公留下來的遺產。她望著遠處忙碌著的爸爸瘦弱的身影和忽然之間花白了的頭發,心頭的恨和酸楚一樣瘋長。她不知道這都是些什麽樣的人,長著什麽樣的心,尤其可恨的是:他們是她的親人。
大舅一直跟在爸爸和她的後麵,看他們做什麽,他也幫著做什麽,還時不時地扭頭看看媽媽的遺像,抹著眼淚。她的心在傷痛之餘有了一絲溫暖:媽媽畢竟還有一個傻哥哥,從心裏是愛著媽媽的。喪禮過後,現實擺在了麵前。爸爸要回去工作,她的學校在這裏,已經高三了,轉學過去影響太大。可是原來的房子給了四舅,早已容不下她了。接連失去老伴與女兒的外婆,也終於卸下了她的強悍與精明,整日裏默不作聲地坐在陽台上曬太陽,漠視
從小帶大的外孫女的無助。
她的心更冷了。
那天,爸爸突然對她說:“要不,到你大舅家住一陣。就幾個月的時間了。”她呆了下,想到大舅,醜醜的臉,竟生出些許親切,於是點頭答應了。
大舅的工作雖然是個苦力,但單位畢竟是事業單位,他是老職工,還得了一套兩居室的住房,舊是舊點兒,倒也寬敞。住在這裏的第一晚,想到過世的媽媽、遠方的爸爸,還有隔壁房間的傻舅舅,她隻覺一陣荒涼,開著燈哭了整整一夜。
但日子還是得過。每天大清早她就起床,到巷子口買早點,中飯和晚飯都在學校吃,晚自習後回來睡覺。她也習慣了這樣的生活,覺得還不錯,反正也就幾個月的時間。惟一讓她提心吊膽的,就是晚上回來時要穿過那一條長長的巷道。
那天她下了晚自習,照例到校門口買了一瓶酸奶,老板遲疑了一會兒,告訴她好像總看見一個身影跟著她,讓她小心一點。她當時就嚇蒙了,站在原地不知該怎麽辦,在這座城市裏,她無依無靠。過了很久,她還是隻得咬咬牙往大舅家快步走去。巷道拐角處,隱約看到一個人影。她心狂跳,拚命向前跑去,卻一不小心摔在了地上。她恐懼到了極點,隻覺有人跑過來抓住她的胳膊,她死勁掙紮、尖叫,突然間,卻好像聽見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口齒不清地叫著她的小名。她呆住了,安靜下來,眼前竟然是大舅那張醜醜的臉,上麵還有被她指甲劃傷的血痕。
她怔怔地站了起來,大舅結結巴巴地說:“巷,巷子黑,我,我,來接你。”她突然明白了,這些天跟在自己身後的那個身影,就是大舅,難怪她每次回家都沒見到他。“你為什麽不在學校門口等我?”她問道。
“人,人,人多。”她心頭一震,腦海裏回想起多年前的一幕:她上小學,大舅來接她,她嫌他醜,使她在同學麵前丟臉,於是跑得遠遠的。
一時間,淚水湧出了眼眶。在這樣一個被親人都視為卑微的身軀裏麵,滿載的卻是洶湧澎湃的愛。那一刻,她才意識到,大舅一直都在一個被人忽視的角落裏,默默地愛著身邊的每個親人,不管他們曾怎樣對待他。他傻,他醜,但這並不是他的錯,而是命運的不公平,為此他喪失了被愛的權利,卻還這樣執著地愛著身邊的每一個人。這該是多麽寬大和真摯的心靈啊!
走在巷道裏,大舅還是彎著腰走在後麵,沒有看到她臉上的淚水密布。她在心中默默念道:大舅,你可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哪種愛的名字叫卑微。
那個溫暖的冬天
10歲,我成了孤兒
1991年,我出生在美國懷俄明州的一個小小農莊中。孩提時代,父親便告訴我:我的母親是個壞女人,在我降生一年後她便拋夫棄子,遠走他鄉,她是我們父女倆的叛徒。
懷俄明位於中西部山區,那裏土地貧瘠,生活艱辛。我的父親是一個苦行僧般的人,他性格倔強,不苟言笑,仿佛生來就與人世間的任何快樂無緣。父親中年剛過,可看起來卻比實際年齡蒼老得多。我認為這一切都是因為母親的出走帶來的。於是,從懂事起,我便恨母親,恨這個在我的記憶中未留下任何印象的壞女人。我常常想著有朝一日能與母親麵對麵相遇,我希望那時候,她蒼老而貧苦,我則年輕而富有,她向我乞討,而我卻假裝不認識她,我這樣做是要報複她,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從未想到,父親會在2001年那個冬天因心髒病突發棄我而去,當時我才10歲。鄰居巴弗頓先生說:“哈羅德到死都是一個不快樂的人。”這一句話可作為我父親的墓誌銘,它非常適合父親那鬱鬱寡歡的一生。
一個個無情的誤解,紛亂了幸福的腳步。當命運的死結終於用代價打開,一切都為時已晚。接婆婆來家安度晚年,結果卻背離我們的初衷。
結婚二年後,先生跟我商量把婆婆從鄉下接來安度晚年。先生很小時父親就過世了,他是婆婆唯一的寄托,婆婆一個人扶養他長大,供他讀完大學。“含辛茹苦”這四個字用在婆婆的身上,絕對不為過!我連連說好,馬上給婆婆收拾出一間南向帶陽台的房間,可以曬太陽,養花草什麽的。先生站在陽光充足的房間,一句話沒說,卻突然舉起我在房間裏轉圈,在我張牙舞爪地求饒時,先生說:“接咱媽去。
先生身材高大,我喜歡貼著他的胸口,感覺嬌小的身體隨時可被他抓起來塞進口袋。當我和先生發生爭執而又不肯屈服時,先生就把我舉起來,在腦袋上方搖搖晃晃,一直到我嚇得求饒。這種驚恐的快樂讓迷戀。
婆婆在鄉下的習慣一時改不掉。我習慣買束鮮花擺在客廳裏,婆婆後來實在忍不住了:“你們娃娃不知道過日子,買花幹什麽?又不能當飯吃!”我笑著說:“媽,家裏有鮮花盛開,人的心情會好。”婆婆低著頭嘟噥,先生就笑:“媽,這是城裏人的習慣,慢慢的,你就習慣了。”婆婆不再說什麽,但每次見我買了鮮花回來,依舊忍不住問花了多少錢,我說了,他就“嘖嘖”咂嘴。有時,見我買大包小包的東西回家,她就問這個多少錢那個多少錢,我——如實回答,她的嘴就咂的更響了。先生擰著我的鼻子說:“小傻瓜你別告訴她真實價錢不就行了嗎?”
快樂的生活漸漸有了不和諧音。婆婆最看不慣我先生起來做早餐。在她看來,大男人給老婆燒飯,哪有這個道理?早餐桌上,婆婆的臉經常陰著,我裝做看不見。婆婆便把筷子弄得丁當亂響,這是她無聲的抗議。我在少年宮做舞蹈老師,跳來跳去已夠累的了,早晨暖洋洋的被窩,我不想扔掉這惟一的享受,於是,我對婆婆的抗議裝聾作啞。婆婆偶樂幫我做一些家務,她一做我就更忙了。比如,她把垃圾袋通通收集起來,說等攢夠了賣廢塑料,搞得家裏到處都是廢塑料袋;她不舍得用洗潔精洗碗,為了不傷她的自尊,我隻好偷偷再洗一遍。一次,我晚上偷偷洗碗被婆婆看見了,她“啪”的一聲摔上門,趴在自己的房間裏放聲大哭。先生左右為難,事後,先生一晚上沒跟我說話,我撒嬌,耍賴,他也不理我。我火了,問他:“我究竟哪裏做錯了?”先生瞪著我說:“你就不能遷就一下,碗再不幹淨也吃不死人吧?”
後來,好長一段時間,婆婆不跟我說話,家裏的氣氛開始逐漸尷尬。那段日子,先生活得很累,不知道要先逗誰開心好。
婆婆為了不讓兒子做早餐,義無反顧地承擔起燒早飯的“重任”。婆婆看著先生吃得快樂,再看看我,用眼神譴責我沒有盡到做妻子的責任。為了逃避尷尬,我隻好在上班的路上買包奶打發自己。睡覺時,先生有點生氣地問我:“蘆荻,是不是嫌棄我媽做飯不幹淨才不在家吃?”翻了一個身,他扔給我冷冷的脊背任憑我委屈的流淚。最後,先生歎氣:“蘆荻,就當是為了我,你在家吃早餐行不行?“我隻好回到尷尬的早餐上。那天早晨,我喝著婆婆燒的稀飯,忽然一陣反胃,肚子裏所有的東西都搶著向外奔跑,我拚命地壓製著不讓它們往上湧,但還是沒壓住,我扔下碗,衝進衛生間,吐得稀裏嘩。當我喘息著平定下來時,見婆婆夾雜著家鄉話的抱怨和哭聲,先生站在衛生間門口憤怒地望著我,我幹張著嘴巴說不出話,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和先生開始了第一次激烈的爭吵,婆婆先是瞪著眼看我們,然後起身,蹣跚著出門去了。先生恨恨地瞅了我一眼,下樓追婆婆去了。
意外迎來新生命,卻突然葬送了婆婆的性命!
整整三天,先生沒有回家,連電話都沒有。我正氣著,想想自從婆婆來後,我夠委屈自己了,還要我怎麽樣?莫明其妙的,我總想嘔吐,吃什麽都沒有胃口,加上亂七八糟的家事,心情差到了極點。後來,還是同事說:“蘆荻,你臉色很差,還是去醫院看看吧。”
醫院檢查的結果是我懷孕了。我明白了那天早晨我為什麽突然嘔吐,幸福中夾著一絲幽怨
先生和作為過來人的婆婆,他們怎麽就絲毫沒有想到這呢?
在醫院門口,我看見了先生。僅僅三天沒見,他憔悴了許多。我本想轉身就走,但他的模樣讓我心疼,沒忍住,我喊了他。先生循著聲音看見了我,卻好像不認識了,眼神裏有一絲藏不住院的厭惡,它們冰冷地刺傷了我。我跟自己說不要看他不要看他,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那時,我多想向先生大喊一聲:“親愛的我要給你生寶貝了!”然後被他舉起來,幸福地旋轉。我希望的沒有發生。在出租車裏,我的眼淚才遲遲地落下來。為什麽一場爭吵就讓愛情糟糕到這樣的程度?回家後,我躺在**想先生,想他滿眼的厭惡。我握著被子的一角哭了。
夜裏,家裏有翻抽屜的聲音。打開燈,我看見先生淚流滿麵的臉。他正在拿錢。我冷冷地看著他,一聲不響。他對我視若不見,拿著存折和錢匆匆離開。或許先生是打算徹底離開我了。真是理智的男人,情與錢分得如此清楚。我冷笑了幾下,眼淚“嘩啦嘩啦”的流下來
第二天,我沒去上班。想徹底清理一下自己的思緒,找先生好好談一次,找到先生的公司,秘書有點奇怪地看著我說:“陳總的母親出了車禍,正在醫院裏呢。”
我瞠目結舌。
飛奔到醫院,找到先生時,婆婆已經去了。
先生一直不看我,一臉僵硬。我望著婆婆幹瘦蒼白的臉,眼淚止不住:天哪!怎麽會是這樣?直到安葬了婆婆,先生也沒跟我說一句話,甚至看我一眼都帶著深深的厭惡。
關於車禍,我還是從別人嘴裏了解到大概,婆婆出門後迷迷糊糊地向車站走,她想回老家,先生越追她走得越快,穿過馬路時,一輛公交車迎麵撞過來……
我終於明白了先生的厭惡,如果那天早晨我沒有嘔吐,如果我們沒有爭吵,如果……在他的心裏,我是間接殺死他母親的罪人。
先生默不作聲搬進了婆婆的房間,每晚回來都滿身酒氣。而我一直被愧疚和可憐的自尊壓得喘不過氣來,想跟他解釋,想跟他說我們快有孩子了,但看著他冰冷的眼神,又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我寧願先生打我一頓或者罵我一頓,雖然這一切事故都不是我的故意。
日子一天一天地窒息著重複下去,先生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我們僵持著,比陌路人還要尷尬。我是係在他心上的死結。
一次,我路過一家西餐廳,穿過透明的落地窗,我看見先生和一個年輕女孩麵對麵坐著,他輕輕地為女孩攏了攏頭發,我就明白了一切。先是呆,然後我進了西餐廳,站在先生麵前,死死盯著他看,眼裏沒有一滴淚。我什麽也不想說,也無話可說。女孩看看我,看看我先生,站起來想走,我先生伸手按住她,然後,同樣死死地,絕不示弱地看著我。我隻能聽見自己緩慢的心跳,一下一下跳動在瀕臨死亡般的蒼白邊緣。
輸了的是我,如果再站下去,我會和肚子裏的孩子一起倒下。
那一夜,先生沒回家,他用這樣的方式讓我明白:隨著婆婆的去世,我們的愛情也死了。先生再也沒有回來。有時,我下班回來,看見衣櫥被動過了——先生回來拿一點自己的東西。我不想給他打電話,原先還有試圖向他解釋一番的念頭,一切都徹底失去了。
我一個人生活,一個人去醫院體檢,每每看見有男人小心地扶著妻子去做體檢,我的心便碎的提不像樣子。同事隱約勸我打掉算了,我堅決說不,我發瘋了一樣要生下這個孩子,也算對婆婆的死的補償吧,我下班回來,先生坐在客廳裏,滿屋子煙霧彌漫,茶幾上擺著一張紙。沒必要看,我知道上麵是什麽內容。先生不在家的二個多月,我逐漸學會了平靜。我看著他,摘下帽子,說:“你等一下,我簽字。”先生看著我,眼神複雜,和我一樣。
我一邊解大衣扣子一邊在心裏對自己說:“不哭不哭……”眼睛很疼,但我不讓它們流出眼淚。掛好大衣,先生的眼睛死死盯在我已隆起的肚子上。我笑笑,走過去,拖過那張紙,看也不看,簽上自己的名字,推給他。“蘆荻,你懷孕了?”自從婆婆出事後,這是先生第一次跟我說話。我再也管不住眼睛,眼淚“嘩啦‘地流下來。我說:“是啊,不過沒事,你可以走了。”
先生沒走,黑暗裏,我們對望著。先生慢慢趴在我身上,眼淚滲透了被子。而在我心裏,很多東西已經很遠了,遠到即使我奔跑都拿不到了。不記得先生跟我說過多少遍“對不起”了,我也曾經以為自己會原諒,卻不能,在西餐廳先生當著那個女孩的麵,他看我的冰冷的眼神,這輩子,我忘記不了。我們在彼此心上劃下了深深的傷痕。我的,是無意的;他的,是刻意的。
期待冰釋前嫌,但過去的已無法重來!
除了想起肚子裏的孩子時心裏是暖的,而對先生,我心冷如霜,不吃他買的任何東西,不要他的任何禮物,不跟他說話。從在那張紙上簽字起,婚姻以及愛情統統在我的心裏消亡。有時先生試圖回臥室,他來,我就去客廳,先生隻好睡回婆婆的房間。夜裏,從先生的房間有時會傳來輕微的呻吟,我一聲不響。這是他習慣玩的伎倆,以前隻要我不理他了,他就裝病,我就會乖乖投降,關心他怎麽了,他就一把抓住我哈哈大笑。他忘記了,那時,我會心疼是因為有愛情,現在,我們還有什麽?
先生用呻吟斷斷續續待續到孩子出生。他幾乎每天都在給孩子買東西,嬰兒用品,兒童用品,以及孩子喜歡的書,一包包的,快把他的房間堆滿了。
我知道他是用這樣的方式感動我,而我已經不為所動。他隻好關在房間裏,用電腦“劈哩啪啦”敲字,或許他正在網戀,但對我已經是無所謂的事了。
轉年春末的一個深夜,劇烈的腹痛讓我大喊一聲,先生一個箭步衝進來,好像他根本就沒脫衣服睡覺,為的就是等這個時刻的到來。先生背起我就往樓下跑,攔車,一路上緊緊地攥著我的手,不停地給我擦掉額上的汗。到了醫院,背起我就往產科跑。趴在他幹瘦而溫暖的背上,一個念頭忽然闖進心裏:這一生,誰還會像他這樣疼愛我?先生扶著產房的門,看著我進去,眼神暖融融的我忍著陣痛對他笑了一下。從產房出來,先生望著我和兒子,眼睛濕濕地笑啊笑啊的。我摸了一下他的手。先生望著我,微笑,然後,緩慢而疲憊地軟塌塌倒下去。我痛喊他的名字……先生笑著,沒睜開疲憊的眼睛…我以為再也不會為先生流一滴淚,事實卻是,從沒有過如此劇烈的疼撕扯著我的身體。醫生說,我先生的肝癌發現時已是晚期,他能堅持這麽久是絕對的奇跡。我問醫生什麽時候發現的?醫生說五個月前,然後安慰我:“準備後事吧。”
我不顧護士的阻攔,回家,衝進先生的房間打開電腦,心一下子被疼窒息了。
先生的肝癌在五個月前就已發現,他的呻吟是真的,我居然還以為……
電腦上的20萬字,是先生寫給兒子的留言:
孩子,為了你,我一直在堅持,等看你一眼再倒下,是我現在最大的願望……我知道
你的一生會有很多快樂或者遇到挫折,如果我能夠陪你經曆這個成長曆程,該是多麽快樂,但爸爸沒有這個機會了。爸爸在電腦上,把你一生可能遇到的問題一一地寫下來,等你遇到這些問題時,可以參考爸爸的意見……
……孩子,寫完這20多萬字,我感覺像陪你經曆了整個成長過程。真的,爸爸很快樂。好好愛你的媽媽,她很辛苦,是最愛你的人,也是我最愛的人……從兒子去幼兒園到讀小學,讀中學,大學,到工作以及愛情遙方方麵麵,事無巨細都寫到了。
先生也給我寫了信:
親愛的,娶了你是我一輩子最大的幸福,原諒我對你的傷害,原諒我隱瞞了病情,因為我想讓你有個好的心情等待孩子的出生……親愛的,如果你哭了,說明你已經原諒我了,我就笑了,謝謝你一直愛我……這些禮物,我擔心沒有機會親自送給孩子了,麻煩你每年替我送他幾份禮物,包裝盒子上都寫著送禮物的日期……
回到醫院,先生依舊在昏迷中。我把兒子抱過來,放在他身邊,我說:“你睜開眼笑一下,我要讓兒子記住他在你懷抱裏的溫暖……”
先生艱難地睜開眼,微微地笑了一下。兒子偎依在他懷裏,舞動粉色的小手。
我“喀嚓喀嚓”按快門,淚水在臉上恣意地流……
阿裏走西橋
雲南雲南,彩雲之南。高遠、飄渺、神秘,讓人神往。她離天很近,離世俗很遠,用情才能體驗用心才能走。
巍峨的大山懸掛著夢一般的彩雲,大江,溪流撕扯出數不清的褶皺。
你聽、你看!你用情去聽,用心去看!造天、種地,與山水、森林、鮮花相戀的人們穿著雲之南的衣服,頂著頭上的星星,披著天上的彩雲,舉著火把,敲響木鼓,用沉重的腳步和婀娜的身姿講述著大山、古鎮、古道和他們節日的故事……
——走進雲南
阿裏姑娘具有一切少數民族少女的優點:純樸、美麗,善良。從山上流下來的澗水養育了她。百靈為之歌唱,泉水為之奏響。“邃邃蟋蟋”的聲音是阿裏姑娘早起擔水的腳步聲,清晨的濃霧掩住了阿裏姑娘大半個身軀,使她顯得如此嫵媚動人。從山上流下來的水匯成一條小溪,於是便有人在上麵架起了吊索橋,幾條鐵鎖鏈拉得直直的,上麵鋪麵了木板。靠著阿裏姑娘家不遠便有一座,叫西橋。阿裏姑娘每天都是從南到北,從北到南地跨過幾次。橋下的魚兒便變得更加歡快,因為在它們心中,阿裏姑娘就是仙女,翩翩然從西橋而過。
已抵夏至,稻香和泥土的芬芳在季節的色彩裏相互輝映,蚯蚓也來到地麵伸展身軀。在河對麵的廟會堂中供奉著幾尊佛像,長年香火旺盛,每每際會阿裏姑娘必定去拜的。青蛙在稻田裏跳躍,蟬蟲為夏季平添一份枯燥。在屋子背後倚著一棵已上百年的大榕樹,榕樹盡力撐開千枝萬葉,遮天蔽日,把阿裏姑娘罩於一片樹蔭之下。院門前還有幾棵梨樹。梨花盛開的季節,花朵紛紛墜枝飄零,於是便有一地的殘脂亙玉,一地雪白。梨花開,熾意**。
在溫暖的空氣中你不可能沒有一種回歸自然的感覺:怡然、恬靜;超然、灑脫。世界就靜止在阿裏姑娘身旁的那一片綠中。綠色海洋拍浪襲來,把一切都淹沒了。綠色代表了生命色,也是阿裏姑娘最終追求的色彩。每一次的生命追求中,我們都會感受到一份執著與團結,連最瑣細的陰霾都在一片天然綠中消失殆盡。有什麽不快盡與她說去吧,她比上帝更有可能解決你的問題。這裏不是仙境那又是什麽,阿裏姑娘不是仙女那又是什麽?這就是雲南的一片熱土,這裏的少數民族世世代代祖祖輩輩生活在這塊紅土高原上,勞作生產、衍兒育女,生生不息!正如阿裏姑娘由南向北或由北向南跨過西橋一樣成為一種永恒的印象。
咿呀咦呀咿呀喲……雲南調子永遠輕快。我被這個美麗的仙境世界深深迷住了,直至很長一段時間後,我來到故事的衍生地。那片翠色的土地,在中越邊境那蔥鬱茫茫的大山後麵,我又有了一個驚人的發現:那裏種著密密麻麻的罌粟,於那片紅色土地上掩著鋪天蓋地的五彩繽紛。嬌豔的花朵正競相綻放著,風不經意吹過,株株招展,似一個個雲南民族少女喬裝打扮,扭著婀娜妙曼的身姿翩翩起舞!
我無論在哪個地方,隻要抬頭望見天上彩雲,就會想起那塊神奇的土地,心潮澎湃、熱淚盈眶。我承認我是一個特別感性的人,往往控製不住自己!
餘文佳用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我,臉已經極度地扭曲:亞森,救救我,我快要死了。
我站在鐵窗外麵,看著她撕心裂肺的哭喊,用頭不停地撞擊著牆,直至頭破血流,紅色**流下來瀝瀝滿麵。我同時也看見她的指甲已深深陷進肉裏,兩手掌心早是血肉模糊。而我什麽也做不了,就這樣毫無表情地看著她,看著她如此備受折磨。我非常清楚的是:折磨她的東西是沾上了便萬劫不複的海洛因及擺脫它而進行的痛苦的掙紮過程。
這個強製戒毒所我已來過好幾次了,這裏的吸毒者戒毒時的痛苦以最真實的姿態麵對著我。而正是它的過於殘酷才使我一次次地把似發了瘋般的餘文佳送進來,看她麵部表情極度地扭曲,聽她歇斯底裏的痛嚎。
餘文佳戒毒數次也未成功,後來她自己都失去了信心。這是我後來知道的。她的生活狀況糟糕透了,我每天下班後都要趕到她所住的複式公寓陪她,在她那小小的公寓裏聽她無數次的懺悔與自責。
我怕她出事怕得都要發瘋了,因為她試圖自殺的那件事給我留下的印象特別深刻。在此之前她還曾自殺過兩次,吃安眠藥、跳河,我不在現場。活著是一件多麽美好的事情,可她為什麽要這麽輕易放棄。或許她太痛苦了,生活連同命運無數次地暗示她作出種種錯誤的選擇,這次是割腕。
那天很大的雨,昆明很少有這樣的糟糕天氣。我下班後照樣去敲響公寓的門,但很長時間都沒有見餘文佳來開門。我心裏不免打了一下鼓,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來,並開始大聲地喊她的名字,更用力地敲門。餘文佳平時是不出門的,她還在家裏戒毒的,肯定是出事了。我慌忙爬上陽台往臥室看:餘文佳橫躺在**,身旁擺著一把小刀,手腕還汩汩地流著血。我一下子有種想哭的感覺,說真的,那一刻真的想陪她一起去死。我砸碎玻璃衝進去抱起她,飛快地跑下樓,攔住一輛出租車趕往醫院。血流得很凶,我一路擔心著血是否會流幹。這事給我的觸動太大了,事後好長一段時間眼前總是晃著那麽一大灘的血,我從沒有看見過人會流這麽多血。後來她醒來的時候我還半開玩笑地對她說:“小佳,你知道嗎,你差點要了我的命。”餘文佳隻是哭,眼淚嘩嘩地流。
這隻是一個吸毒者的故事吧,沒有什麽精彩的,都是一個個痛苦不堪的靈魂在掙紮,而且這些靈魂是卑微的,剩下的僅僅是生存的那麽一點點渴望。我想餘文佳應該是幸運的吧,因為還有我在她的身旁。
我以後再也不敢大意了。但餘文佳的毒癮越來越大,我隱約預感了事態的嚴重性,餘文佳可能熬不過去了,那麽她會死的。我追逐著“死”這字眼開始覺得心力憔悴。這種狀況持續達半年之久,直到我陪她到上海做了腦袋鑽孔物理戒毒的手術後,我們才看到希望。醫生說生理上的已毒癮消除,但心理上的就看她自己的毅力和親人的幫助。又過了很久,當餘文佳說她再沒有想吸一口的強烈感時,我緊緊地抱住她喜極而泣:我心愛的女孩,苦難終於離你而去了。
餘文佳初到雲南,一下子就喜歡上了。她從雲師大畢業後投靠了在昆明的小叔周建明。這個小叔是在餘文佳四歲時拜的幹叔,據說是父親的一個生死兄弟,不過上一輩曾經有過什麽患難生死的經曆她卻未能盡知其詳。小叔周建明也是從老家四川德陽闖**到雲南的,先帶著一群有手藝的老鄉搞室內裝飾,摸爬滾打十來年摔了不少跟鬥終於在那塊深水中站穩了腳跟。自己撐起一個不大不小的裝潢公司,多多少少湊足了一個派頭:本田小轎車一輛,西郊錦區花園別墅一套,還娶了一個地道的昆明老婆,同時也有一個小小的中層社交圈子。
餘文佳去過小叔的公司,牌子挺大:昆明市永鑫裝潢有限公司。進去一看卻不甚了了,員工不多,雖然裝飾豪華,但終究掩飾不了那一份冷清。冷清得讓人懷疑這個公司就要關門大吉了。
餘文佳也知道,公司的業務其實主要還歸小叔的老婆管,小叔周建明主要跑建材銷售那一塊。那個她稱為嬸的女人叫宋曉雲,比小叔小兩歲,人稱“雲姐”。關於這種稱謂的奇特,餘文佳是在大半年後才模模糊糊地感覺有點問題。
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叔嬸接觸的人形形色色。餘文佳在仔細的察言觀色中才摸清了事情的大概。她當時渾身一激靈:叔嬸他們原來在販毒。
餘文佳腦中也是模模糊糊、概念不清。她住在城西一個單租公寓裏,那裏離公司很近,上下班也特方便。她也朝九晚五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節假日和朋友約出去逛街購物、聚餐泡吧什麽的。叔嬸也偶爾來看望一下,帶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爬了整整七層樓,累得氣喘籲籲,把東西一放便找水喝:小佳,你說你怎麽也不常來叔家裏走走,我和你嬸年紀都大了,爬這麽高的樓還真吃不消。你就不能勤跑跑,你弟還需要你輔導功課,這小子成績一塌糊塗,一點也不爭氣。
親人的作用就在於此,讓你有依靠感。餘文佳挺感激他們的,她能進那家大公司也是靠了叔嬸的關係。但對於叔嬸是否販毒這種捕風捕雨的事,她是寧可信其無。有一次,她還開玩笑地對小叔說:小叔,有人說你是個毒販,你是不是得罪人了呀?
小叔則一臉嚴肅地說:小佳呀,生意場上見凶險,出來的時間越長,樹的敵人就越多,什麽敵意行為都有。雲南這一塊最忌毒品,有人用這個瞎說明顯就是給你下腳套。你越去解釋別人就越當回事兒,別理就行。我沒沾這玩意兒,一身都是清白的。不過這還不算狠的,前兩年有個東北人詐騙了我一筆建材款,還給公安打匿名電話說我殺了一個人,說得有鼻子有眼。他們這是想搞垮我。小佳,你還年輕,沒多少社會經驗,要有自己的看法,不要盲信。你看叔像嗎?
餘文佳隻是提了一下,沒想到招來小叔這麽多的說教。宋曉雲在一旁冷靜地削蘋果,時不時地瞥上餘文佳一眼,打著哈哈說:小佳,你叔和你爸是兄弟,你這樣猜忌你叔,讓人聽了可要笑話了。
餘文佳連忙搖頭:叔嬸你們可別誤會,我就是把別人說叔的壞話跟你們吱一聲。你們對我這麽好,我還不了解叔嬸嗎,別人這樣誹謗叔太讓人氣憤了。
小叔周建明的確不像一個心狠手毒、陰險萬端的毒販,他長得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看上去阿彌陀佛的倒像一個儒商。可在這裏,我也不必為朋友們留什麽懸念,就交代一下他在警局的案底:事實上,他的確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毒梟,還真的殺過人。這種人身上一般都有幾條人命案,手下幾個馬仔的死於非命就是他喪心病狂的滅口之舉。宋曉雲看起來嬌小瘦弱,卻在道上混有十餘載,心腸比周建明還要狠毒。其父綽號“鬼人”,一輩子販毒,從未失過手。老後獨自隱居在泰國曼穀,過著逍遙的日子。宋曉雲繼承了父親的“事業”,和中緬邊界最大的毒犯潭明林都有交易,她做事十分謹慎又不計後果,設計讓餘文佳吸毒並加以控製也是她想到的,這一喪盡天良的做法幾乎給了餘文佳滅頂之災。
餘文佳第一次接觸毒品還是因為男朋友林易,她大學的同班同學。林易家境不太好,但很有才。寫寫稿子發發文章在校園裏搞得有聲有色,這股才氣衝昏了一大片女生的頭腦,可餘文佳喜歡他的倒不是那些,而是他做任何事的那份執著勁。林易認準的一件事,排除萬難也要去做,不管是對還是不對。他們就像普通戀人一樣走到了一起,共同享受著花前月下。這種關係也小有波折但基本穩定地維持到大三,然後林易突然間莫名其妙地提出要分手。
大三開的專業課鋪天蓋地的,讓那些即將畢業就業的學生們提前把自己的發條擰緊。林易有一天在食堂和餘文佳吃午飯的時候突然冒出一句話。
他嘴裏嚼著一塊土豆,手上揚著一把叉子,盯著餘文佳說:文佳,咱們分手吧。
這可不是兩人間鬧鬧情緒那般,吵一吵就過去了。餘文佳沒有憤怒,她太了解林易了,知道他肯定是遇到了什麽困難。但她問了老半天原因,林易支支吾吾的也沒有說,讓餘文佳感到相當鬱悶。這件事使餘文佳的情緒低落下來,她並不甘心就這樣毫無理由的分手。
一個月後,餘文佳從同學那裏打聽到了林易的一個情況:他吸毒了。林易為什麽提出分手解釋得通了,但這個事實也會把他整個人毀掉的。一日吸毒,終身戒毒!毒品就像玩火者自焚的一個道具,前往地獄的通行證!
餘文佳開始注意起林易的行蹤來,還多方打聽他每天的活動。她要抓住證據才能相信聽到的一切,可沒多久就被林易發現了。有一次,林易進了一個小巷後突然返身把悄悄尾隨於後的餘文佳截住,氣憤地責問她為什麽要這麽做。餘文佳終於忍不住,流著淚把別人的傳言告訴了他。林易臉上毫無表情地說:別聽那幫人胡說,況且咱們已經分手了,就算我吸毒也跟你沒有關係,我不會賴上你的。以後不要跟蹤我了,再這樣我會生氣的。
餘文佳並因為會惹林易“生氣”而放棄她對這件事的一探究竟,隻是手法更隱蔽了些。終於在一次成功的跟蹤之下,她進入到了使林易沉迷的那個瘋狂的世界。一個酒吧,到處充斥著渲泄的氣氛和糜爛的氣味。她從側麵看了一眼手裏執著吸了一半的K粉的林易,心破碎了。於是她千頭萬緒地走過去,拍了一下林易的肩膀,待他側過臉的時候憤怒地甩過去一把掌。林易措不及防,踉蹌了一下差點跌倒,手中的K粉灑落了一地。他捂著臉,粗聲粗氣地對服務員吼道:找保安馬上把這瘋子趕出去。
餘文佳出了酒吧被風一吹感覺有點冷,頭腦也清醒了一些。她想:或許正是那份清高那份執拗才讓林易和酒吧那群癮君子混到了一起。她這時感到一絲後悔,可能這一把掌徹底地把他們的關係打斷了,其實應該好好和他談談的。
兩人分手分得很徹底,這反而讓餘文佳傷感無比。後來她打聽到林易並沒有深陷下去,他在還沒有上癮之前及時地中止了其危險遊戲。林易畢業後去了北京,順利地找到一份工作,而餘文佳則留在了省城。兩人的聯係也就此中斷,更談不上握手言和。餘文佳也明白沒有這種可能,隻好將心慢慢淡出這段感情。
雲南是多麽神奇的一塊土地呀!在這個少數民族王國裏,你能找到說不盡的樂趣。它的生態、風情、民俗、資源等迷人風采讓人如此留戀。餘文佳在這種大氣文化的包圍下快樂地呼吸。但她是個不幸的女孩,觸到了那股毒氣,它讓人窒息,這是很要命的事情。毒品演繹了多少個悲情故事,埋葬了多少個快樂家庭。
餘文佳具體是如何染上毒癮的,可能隻有她在雲南僅可依靠的兩個親人周建明和宋曉雲知道。他們對此負有直接的責任。餘文佳開始以為是吸玉溪煙上了癮,可一個月後就明顯感到不是那麽一回事了。她已經染上了毒癮,而且完全離不開白粉了。吸了一段時間的4 號,發覺不能解癮,她便設法去搞高純度的粉。在最終錢財耗盡,走投無路時,毒販開始逼迫她運毒。餘文佳做夢都不會想到,這一切都是叔嬸指使造成的。
雲南傈僳族至今仍保留著古老的婚姻習俗,男女青年往往通過以物代信的“來蘇”往來訊息,談情說愛。當一個小夥子愛上一個姑娘後,就用一張白紙或芭蕉葉包上一樣長短的芭草兩小截,完整的大蒜一個,檳榔、草煙各一撮,再加嫩綠的樹葉兩小片,麵對麵合在一起包住,並用紅線紮好,送給他愛著的姑娘。這就是情書---來蘇。它的意義非常豐富、有趣:兩根同樣長短的茅草,表示雙方各方麵都差不多,我在許多姑娘中選上了你;完整的大蒜,表示以後兩人要相親相愛,永不分離;檳榔和草煙表示我的心熱辣辣地愛著你,想把你含在口中;綠葉表示但願我倆相好結婚;外麵用紅線捆紮表示希望兩人相愛像火一樣熱烈。
當姑娘接到小夥子送來的“情書”後,若是同意就把檳榔、草煙嚼吃了,也回一封同樣的“情書”,並加上蕪荽,外麵用白線紮起來。芫荽表示願和你相好;白線表示自己清清白白。若不同意,就把相合的樹葉翻過來背靠背,再加木炭一塊。如果完全拒絕,那就再加上一截辣子;檳榔、草煙也要原物退還。小子子接到這樣的回“信”後,就不再追求這個姑娘了。
朋友們,這是我聽來的故事的一部分。我暫且擲筆思考一個問題:愛一個人能愛到多深,愛可以排斥一切嗎?如果這是可能的話,那我接下來要繼續的這個故事就不會顯得那麽離奇和不可思議了。
我和餘文佳是在一次非常偶然的事件中認識的。說是事件倒也恰當。我當時還是一個剛從雲南大學畢業不滿一年的愣頭青年,蠢蠢地向往著這個美好的社會。我喜歡雲南,當然也離不開雲南。我非常迷戀昆明這座城市,理所當然地留了下來。我在春城找了一份工作,心安理得地過著散漫的生活。到了節假日,我喜歡去省城外的各個地方旅行。去德宏遊玩還是應了一個朋友之邀,正迎著清明一個星期後潑水節的到來。我們打算去傣家小寨瘋狂地玩上幾天。
我和朋友在潑水節到來之前及時地趕到一個傣家風情小寨。潑水節進行到第二天,集上熱鬧非凡。人們把聖潔的水和祝福一道潑向對方,歡聲笑語不絕於耳。當地人編排的節目也一個個地上演,我因為第一天玩水玩得過了頭,第二天就換了一身傣族服裝和人們跳舞。直到餘文佳的出現,我才閃了興頭。
她是慌慌張張地從人群中擠到我麵前的。我當時眼前一亮,覺得非常眩目。都說四川出美女,美女出氣質,但這種氣質感特強的美麗女孩一下子逼進,我還是有點傻了眼。她緊張極了,快速地不知從什麽地方拿出一袋東西塞到我的口袋裏,說:幫我保管一下,我過會來取,拜托!然後迅速地走開,拐了一個彎就不見了影。我愣了幾秒鍾,感到特別好奇。我把手伸到口袋裏,觸到了那袋東西。這時人群有點騷亂,幾個人呼啦地跑著朝那女孩的方向去了。聯係到此時此景,我倒緊張起來,問旁邊一個人到底出了什麽事,他笑笑說:逮兔子唄!
我莫名地替那女孩擔心起來。我猜到她給我的大概就是毒品了。因為我穿了一身傣族服裝,所以沒有引起那些便衣和周圍人的注意。我想應該早點擺脫這東西,不管是還給那女孩還是交給警察,我完全沒有必要引來一個藏毒者的嫌疑。這讓我特別為難,那女孩不知什麽時候能回來,把東西交到緝毒隊還不知道會引來多大麻煩。最後我打算等那個女孩的出現,我念頭倒有點奇怪,希望她不要被抓住了。
直到黃昏的時候她才露麵。夕陽的光輝在她身上鍍了一層金,把她的整個身型的輪廓襯托得特別美。正因為這些和那袋罪惡的東西極不相稱,才讓我有種特別的感覺。我感到自己在犯罪,鑒於我對如此美麗的女孩想入非非而且還把那袋白粉交還給她。
她出現時用手勢暗示我找一個隱蔽的地方談。
我們走到背街處。我掏出那個小袋,沮喪地說:“小姐,你的東西。”
“哦,我怎麽謝你!”她接過東西,好像接過的是一袋奶粉一樣。“你幫了我大忙,我該謝謝你。”
“不用謝,不過你能否告訴我,你怎麽信任我呢,不怕我拿東西走人?”
她嗬嗬一笑:“我看得出來,你身上有股酸酸的學生味,你剛畢業不久吧。”
“一年。”
“我以前是雲師大的學生。”
“我是雲大的。”
之後我們都輕鬆地笑了笑。
我想想說:“像你怎麽漂亮的女孩,不應該做那個,那是掉腦袋的事。”親愛的朋友們,我控製不住想說出這句話來,我感覺她一定有自己的難處。我不想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把東西還給她走人了事。我至少可以勸勸她的,那種危險的遊戲不是每人都可以玩的。我承認當時就是這麽想的,自己至少能給她一點點陌生人的忠告,也因為這句話,故事才得以繼續。
她感覺有點突然,然後口氣沉重地說:“我看得出你是個好人。今天我趕時間,下次再給你講講我的事,行嗎?順便謝謝你!”
話說到這裏,我已經黯然神傷。她要了我的聯係方式,驚喜地說:嘿,我們在同一個城市工作和生活呢!當然,她隻留了一個手機號碼給我,她說一定會找我謝救命之恩的。然後,匆匆地走了。
我回旅店後把事情給作家朋友說了,朋友拍拍腦袋說還可以寫一篇小說呢。我好笑地問怎麽個寫法。他滿臉壞笑:英雄救美!我馬上堵了他一句:嗬,你丫這也想得出,這麽小題大做,真有大家之風。
七天的旅遊假期,這件事給我留下的印象最深刻。
沒想到一個月後,她真來找我。至此我才知道她的姓名,她的家庭、工作、經曆,當然,也包括她吸毒在內。
我們是在一個空曠的公園裏麵交談的,緊靠著昆明湖。偶爾一兩個飯餘閑步的人輕輕走過或駐足休息,看見我們像情侶般地噥噥低語。但我敢保證,若他們聽清楚了內容一定會大吃一驚的。
餘文佳說得聲淚俱下,那種楚楚動人的憐憫狀和其不幸遭遇喚起了我的一種感情,我覺得自己本是一個男子漢,突然生出一種凜然的正義感。我相信自己就是在那一刻愛上這個不幸女孩的。她能向我說出她的故事,讓我特別感動。我緊緊地擁著她,一個強烈的念頭就是:我要幫她。
我們戀人關係確定後,餘文佳很快認識了我圈子裏的朋友。她也帶我去叔嬸家鄭重地介紹給他們。我心裏其實挺厭惡那兩人的。我覺得一個人最大的道德敗壞就是親情淪喪,而且他們看我的眼神讓我挺不自然的。我從骨子裏麵詛咒他們,餘文佳的一切災難都是他們造成的。餘文佳到昆明戒毒所戒了幾次都未成功,這事給你我的感觸特別大,對簡單明了的宣傳語“遠離毒品,千萬千萬”理解透徹了一些。我在每次流著淚想象著餘文佳的痛苦的時候,對其叔嬸的仇恨加深一層。餘文佳試圖的一次自殺讓我對他們變得更加不可原諒:他們才是真正應該去死的。所以在他們案發雙雙被槍斃時,我沒有一點同情。餘文佳事後灑了一鞠淚,叔嬸的家破人亡多多少少讓她傷心了一陣。
對於餘文佳的死,我是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的。她死在了她深愛的城市,也是我留戀的春城昆明。我常常夜不能寐,或在夢中哭喊著我心愛的女孩的名字,但是她能夠聽得見我的哭喊嗎。我在這種煎熬的生活中漸漸消瘦下去,煩惱一天天加甚。雖然身邊的這個城市依舊美麗,但我的心情注定是無法再好轉了,所以,我做出決定:離開雲南。
在開往上海的列車上,我望著漸行漸遠的第二故鄉,心裏的惆悵深深刻刻。那裏埋葬有我的愛人和我的愛情,讓我如何忘卻。
在故事的結局裏我得交代一下女朋友餘文佳是如何永遠地離我而去的。我堅信她不是自殺的。她在做了物理戒毒手術後就恢複了生活的信心。而且,我十分肯定的一點:麵對愛人,她是負責任的。我曾經鄭重地對她說過:小佳,如果你自己選擇了放棄生命,那我就陪你一起死,因為我是愛你的。這段話她已經聽到心裏去了,不然的話,她不可能有如此毅力熬過那戒毒磨難,想起這些我就難於平靜。餘文佳死於自己的公寓,身上被紮了五刀。最後一刀刺進心髒沒有拔出,死亡現場未遭到任何破壞,警方最後的結論是:他殺的可能性極大,但不排除自殺。我自始至終都不相信是自殺,她怎麽可能會自殺……
潭明林團夥特大販毒案浮出水麵,大大小小的相關案件也有了頭目。那是我離開雲南兩年後的事了。我聽到消息馬上從上海趕回昆明,我要讓餘文佳的死有一個確切的說法。從餘建華和宋曉雲案件及潭明林案件分析,餘文佳可能死於毒販頭子的滅口。警方的這種猜測隨著一個叫何天成的毒販的落網而得到證實,他就是親手殺死餘文佳的凶手。我回到雲南的目的是要到刑場上看他那罪惡的生命被正義的槍聲終結。
故事至此應該是講完了。我小心翼翼地維護著愛人的那份寧靜,故隱去具體時間地點不詳。隨著愛人生命的消逝,我沒有必要繼續留在雲南,但雲南是真正美麗的,與鮮花相戀的人們是熱情的。或許我這個血腥的故事強行給它加上了一絲殘忍性,或許這本身就是生活的一種本性,但它並不能影響到其形象美,哪怕是一點點。此時,我耳中又響起那警世標語:遠離毒品,千萬千萬!
親愛的春城,我離你而去了,留下我至愛的女孩。你可以從此將我遺忘,但我依舊愛你,此生不渝!
2007年春天,雲南的鮮花剛剛盛開,大地的五彩繽紛才抹上第一筆。我收拾好行李,請了一個月的長假,奔向我的一個目的地:雲南麗江。
三年了,餘文佳的話還響在我的耳邊:亞森,我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和你一起去麗江看一看玉龍雪山,沐浴在那裏的聖光中,祈求神靈為我們祝福。
我又回到雲南了,汽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江水在崖下奔騰,一切顯得是那麽熟悉和富有生機。
小閣樓,青磚灰瓦,木質的大門吱呀吱呀地響著。我走在嘀嘀嗒嗒滴水的青石板上,心情格外輕鬆。背包裏有一小瓶餘文佳的骨灰,我把她帶來了,帶到了這個古城,帶到了她心目中的一塊福地。
《史記》:司危星,出正西西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白,類太白。月移氣寒,星動始溫。天象大理自在我心中,我始終還是對這一方雲、一片土戀戀不忘。
晚上住進了一家客棧,吃過晚飯,在二樓的走廊憑欄眺望時發現今晚的夜空群星璀璨。明天肯定是一個晴天,風和日麗的日子。餘文佳的一部分就要長眠於此了,她的願望總算沒有落空,而黯然神傷的人卻是我。
我在想,這裏到處都是西南高原特有的梯田,靜靜的魚塘,蔥鬱的樹林,彎彎曲曲的小路和歡快跳躍的小溪……要是餘文佳還活著,我心中倒有一個大膽的想法。我會辭去在公司的工作,去農村謀求一份教師的職務,帶上餘文佳,過一種恬靜自然的鄉村生活。我能夠養活她和自己的,我可以在除了教書之外靠不辭辛勞的寫作來維持我們美好的生活。
可她終究是死了,融進了青山綠水、花田果園之中。我尋不到,摸不著,隻有在內心的深處暗暗地想她。想她的美麗大方和善解人意,想她的楚楚動人和痛苦萬狀。
第二天一早我趕到了玉龍雪山腳下,黃白相間的雪山主峰酷似一條巨龍橫臥著,積雪和山體融在一起,模糊了界線,美麗至極!陽光傾泄下來,好似給她披上了一襲薄紗,神聖的光芒四射而出,讓每一個遊客都忍不住駐足而觀。
我找到一個陽光充足的地方,挖了一個深坑把餘文佳的骨灰埋了進去。掩上土後我並沒有做任何標記。隻要看到玉龍雪山,我就會想起她來。我在山腳默然地站了半個小時,然後頭也不會地走了。這次的離開,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來。
在客棧收拾行李的時候我叫住了老板娘:請問你知道阿裏走西橋的故事嗎?
老板娘很年輕,大概就二十來歲的樣子,一臉的稚氣。她搖搖頭:我不曉得,你說的是哪個少數民族的故事,反正我們納西族好像沒有。阿裏姑娘是藏族的吧?
我都已經忘了是哪個少數民族的故事了,隻覺得意境很美很動人。不過我最後還是想通了:這是一個雲南故事,雲南的故事每一個都韻味十足,妙不可言!就像我下麵要講的一個雲南民族風情的奇聞軼俗:
景頗人捕魚的工具獨具特色:長刀。入秋以後,山溪清澈見底。在夜晚,捕魚人一手持著約五十至六十厘米的長刀,一手拿著電筒或是用幹枯的蘆葦紮成的火把,下到溪中,緩慢行進。水中的魚兒被這突如其來的光亮一照,不知所措而慌亂地遊於水麵。這時,捕魚人手疾眼快,揮刀斬魚!
一個人活著
一個朋友說,雲南的孔雀簡直就是一種靈性的動物,你叫它開屏它就開屏。還有大象,是站是坐全由你說了算。我看呀,動物才是人真正的朋友。
我沒去過雲南,嚴格地說,從小到大一直在天津這一塊晃悠,連長江都沒有跨過一次。認個大象做朋友,讓它給你拎行李,當坐騎也不賴。問題是北方的動物園都好像缺少大象什麽的。不過,我的人類朋友倒一大堆,形形色色什麽樣的都有。平時天南海北胡侃亂吹,言論自由得要命。我是一個作家,有時候需要一大幫人在旁邊製造噪音替我找靈感,有時候又特別渴望一個安靜的環境。所以,我是下午訪友待友,晚上寫稿,生物鍾往後撥了十來個鍾頭。幾年下來,身體就有些吃不消。前段時間還查出有胃病,其實都是寫稿忘事兒造成的。有時稿子催得急,隻好不休息不吃飯死撐著摳字眼,可憋不出一詞半語時也恨不得用腦袋去撞南牆。我的一顆腦袋上麵發如枯草,兩隻眼睛布滿血絲,眼圈發黑,在慘淡的月光下要是那麽一白,簡直就是一雙鬼眼。
我沒有老婆沒有兒女,沒車沒房沒鈔票。那我靠什麽活,還不是靠著一群朋友唄。他們當中有記者,有律師,有教師,有公務員,有商人,有農民……說不定還有強奸犯和小偷,隻是我不知道而已。他們在我窮困時會救濟我一把,而在我拿了稿費後又一窩蜂地附過來和我一起瀟灑。我的稿費在交了房租水電費留下生活費後,幾乎全砸在了和朋友們的推杯換盞中。有時候,我窮得連一塊麵包都買不起了,也忍住饑餓去敲一個朋友家的門。朋友會一把把我拉進他那溫暖的家,為我做一頓豐盛的飯菜,看著我狼吞虎咽形象全無。在我填飽肚子後還不忘甩給我一遝人民幣,說兄弟你拿著,先渡過難關,熬不過去了再來找我。這時的我一般感激涕零,對朋友是好話一籮筐。朋友就像觀世音,救苦救難,降災賜福!
在這裏我還得強調一點:我是一名作家!像我這種還未出名但即將出名的狗屁作家,生活狀況一般是比較糟糕的。我非常了解自己,當然明白,自己就更糟糕了。朋友們都把我當一支潛力股,以為出名的後勁力十足。作家要真出名了,朋友自己的臉上也沾光,逢人倒可以牛逼哄哄地亂吹:我是作家的朋友,關係很鐵。他落魄的時候,還靠我經常接濟呢。
我以為自己會這樣日夜顛倒亂七八糟地過到三十歲,以後再改行去做點什麽的。可問題是:不久後我出名了。我寫了一個情感故事,大概情節是這樣的:一個女孩每次失戀後都會讓狗來咬自己一口,以身體的疼痛掩蓋住心靈的創傷。女孩有一顆堅強但容易受欺騙的心,所以老是失戀。失戀了又戀愛,戀愛後接著失戀!當然,這是我安排的。女孩身上的傷越來越多,幾乎都要破相了。最後,她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一個真正愛她的男人,而且和這個**同居了兩年。可不幸的是,在早些年,由於被狗咬的次數多了,身體裏多多少少感染了某種潛伏性病毒,她又把病毒傳給了男友。這病毒於他們計劃結婚的當頭發作了,男女二人雙雙死於非命。
當然啦,這也是我這個混帳作家安排的。我就按這個傻不拉唧的思路寫下去,中間穿插了許多不同類型的男人和女主角的速配。最後,這麽些男人都態度堅決地甩掉了女孩。可能是人多了一點吧,結稿時我清點了一下,居然有八十多個男人。這就有點誇張了,趕緊又著手刪掉了二十多個。不管靠不靠譜,反正書出了後賣得很火。我也就名副其實地出名了,作家這個頭銜也當之不愧地扣在了頭上。
由於那本書,我狠賺了一筆。當然沒有易中天的《品三國》那麽歇斯底裏,但也算是錢袋鼓鼓,小有風光。
朋友們越來越多了,麵熟麵生的,半生不熟的,訪客不斷,這反而讓我沒法安心下來寫作。因為深夜了都可能有客人來訪,我隻好忙著給他們沏茶,免得別人說我拿著什麽文人的臭架子。
問題也就出來了,從那以後,我寫的東西越來越浮躁,後來甚至都像是在記流水帳。朋友們還是和我交流思想,並誠懇地請求我在寫作方麵加以指點。我漸漸感到心煩意亂:這群鬧喳喳沒完沒了的朋友!
最後,我想了一個辦法:旅遊寫作去。
雲南的孔雀和大象不是挺可愛的嗎,我何不去有這種動物的地方看看。
作家做事從來都是率性而為的,上午剛把這個打算跟朋友說了,下午我就坐上了去雲南的飛機。
在昆明待了一天,我轉車去了德宏州。在那裏,我如願以償地看到了孔雀。它們的確很漂亮,翅膀展開時有一種說不出的美感。我有時候會盯上孔雀看上半天,當地一些居民便問我:你發現什麽了嗎?我說發現什麽?我在找靈感,我是一名作家。某某書你知道不?是我寫的。可他們都回答說自己根本就不怎麽讀書。
當然啦,他們不看書隻看孔雀。孔雀的美多麽直接,哪像書那麽含蓄,拐個七道八彎的。這些沒文化的散漫閑民!我看觀察孔雀並不能給我帶來什麽靈感,便尋思了去找大象。
大象多的地方是西雙版納,可等我到了那裏卻不知道能在哪兒看到那些可愛的大動物。當地人問我是要看訓象還是野象,我說能看到野象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了。一位抽水煙的婦女指著一片樹林說:這個季節,野象一般是不怎麽出來的。你要看就得進那片林子,往深處走一段應該能看到。
叢林探險倒是一個十分刺激的項目。第二天,我簡單準備了行裝就打算往樹林裏闖。還是那位抽水煙的婦女好心地提醒我:你不找個向導啊?我說沒必要,又不是往深處去,看不看得到大象無所謂。自己就找一點刺激,激發激發靈感。大嫂您知道我是一名作家吧,某某書您看過沒有?就是我寫的。水煙婦女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我從來不看書。
真沒文化!
我走了老半天還沒有看到該死的野象,自己倒累得快不行了。天也漸漸暗了下來,滿路的荊棘刮破了好幾處皮膚。我不敢再往前走了,隻好往回撤。
沿著來時的路走了好長時間,我還是沒有見到一個村寨。而前邊植被茂盛,荊棘叢生,根本沒路了。
也就是說,我在尋找野象的歸途中迷路了。這時,我才想起那位沒文化的水煙婦女發出的警告:你不找個向導啊?
我累極了,心裏開始泛起了恐懼感。靠著一棵樹,我慢慢地坐著休息一會兒。這時,不知從哪兒飛來一根枯木,不偏不倚砸到我頭上。我一翻白眼就暈了過去。
醒來時發現腳邊盤著一條蛇,我抓起背包沒命似地瘋跑,不小心跌到一個溝裏,頭一撞又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還是發現了一條該死的蛇,這森林裏倒不缺少這種惡毒的動物。我學聰明了一點,撿了根枯木小心翼翼地把蛇挑起來扔到了遠處。可背包卻再也找不到了,它可能被猴子拖跑了吧。我看了看周圍,向前走去,我就要一直這樣往前走,直到走出這裏。
這裏是一片茫茫原始森林,到處充滿著野獸的殺戮氣氛。毒蟲猛獸還加上我這個智慧的文明人,真是一個天大的諷刺。不過,我明顯是弱者,我沒有尖利的牙齒,沒有鐵一般的前趾,沒有咄咄逼人的凶殘的目光……所以說,我在這裏幾乎是一無是處,完全是一個沒用的家夥。我隻是不停地走,往前方奔去。餓了就摘一些野果吃,味道又幹又澀。
或者出來一隻老虎,我就得繳械投降,最終會被它吃得連骨頭都不剩一塊,永遠在這個世界上消失。我渺小得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更不要說和老虎這種凶殘萬分的動物搏死相爭。我唯一擁有的就是一點點智慧了,這讓我還不至於被它們完全打敗。至少我還活著,一個人活著!而且是好幾天了。
智慧讓我在夜晚燃起篝火,並保持整夜滅。我用打火機點燃樹枝,心中就安穩多了,至少可以放心地睡上一覺。一切猛獸都懼怕火焰,它們就像見到魔鬼一樣對它敬而遠之。但當夜晚下雨的時候,特別是整夜的雨下個不停的時候,點燃一堆篝火顯然不是一個好主意。
黑夜裏會聽見森林狼的嚎叫,近處大蟒蛇爬過發出的“颼颼”的聲音,頭皮發麻。我知道自己必須走出這個森林去尋求一些幫助。就在森林的不遠處,直接沿著西方走,盡量不要拐彎。我一直觀察樹木的生長狀態,它們都會沿著東麵一條大河生長,隻要看樹木的根的朝向,就大致可以判斷出方位。走上幾天,我就可以看到一個小小的部落的炊煙,然後我可以上前去尋求我需要的東西。隻要給他們一點好處就行了,他們也和外界聯係,懂得如何使用紙幣。
但我終究是一個在都市中長大的人,對自然世界知之甚少。我走啊走,不知走了多少天,還是沒有脫困。
我想起了《約翰福音》第一章第五節的話:光照在黑暗裏,黑暗卻不接受光。
這裏的黑暗無邊無際,籠罩了萬物。
我一個人迷失在了森林裏,一個似深淵的黑色漩渦裏。林子的樹木密密匝匝,透不過氣來。它們不斷地瘋長,樹根相抵,枝葉相接,遮天蔽日。使整個林子顯得黑咕隆咚的,白天也進不來陽光。隻有暴雨來臨時,枝葉搖動,稀稀刷刷,才能透出一絲縫隙,見得一線生天。我常常爬到樹梢上,衝透這層無止境的包圍,望望天,透透氣。雖然樹林就像一個巨大的製氧器,但我還是希望能上樹去望望,避一避地麵無處不在的植物在腐爛時發出的氣味。
這樣的環境簡直要了我的命。在這個複雜的森林裏,一切都充滿了危機,所有的動物都在向你發出一個暗號:注意好了你自己,小心別做一個失敗者。失敗了就意味著你的一切都結束了,包括你的生命。當然,如果不想有所掙紮的話,我想你會消失得非常迅速而徹底。狼和虎豹會把你的身體徹底消滅,而你的靈魂也在這種混沌的死亡狀態中永遠沉淪下去,得不到拯救。上帝會把你拋棄在這深山野嶺裏麵,不再顧憐你的懦弱與教義上的背叛。所以,要生存,你必須要學會去掙紮一番,就算你意外地死去,野獸們從眼睛裏也會對你充滿了敬畏,上帝會說你是他的忠誠的兒子,並救贖你那個忠誠的靈魂。
我在森林裏又走了兩天三夜,終於找到了一個小屋。
野豬和蛇都在夜間活動,它們搗弄出的聲響總是讓我毛骨悚然。我在林子裏找到的小屋居然建在一棵大樹上,被枝葉擋住,不小心看根本發現不了。裏麵什麽工具都有:斧子、電鋸、推頭、鐵鍁、照明手電、小型發電機。我看看屋子,發現裏麵很幹淨,立即興奮了起來:這肯定是一個獵手的屋子。
我從獵人的食品箱裏找到一些幹糧,迅速地塞進了肚子,因為自己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
我在木屋裏等了兩天才盼來那位救命的獵人。他背著獵槍,帶著我走出了這個我完全沒有方向感的森林,讓我由原始走向文明。
而這段路並沒有花多長時間,大概也就一個多小時吧。我問獵人:大叔,您那小屋離您家遠不?
不遠呀,就在我屋子後麵這片森林裏。你看著遠,走起來也是很快的。
天啦,我居然被困在一個半徑隻有幾裏的圓形區域裏。自己一個人在裏麵瞎碰亂撞,差點丟了性命。
背包丟了,東西都沒了。我蓬頭垢麵地進到村寨,借了一位當地人的手機,給朋友撥去電話,把情況告訴了他。
朋友第二天就趕到了西雙版納,看到我後居然比我還激動:作家可千萬不能死。咱們這幫兄弟在天津給你湊了一席,回去給你壓壓驚。
西雙版納之行算是一個驚險之旅吧,可回天津後我卻寫不出任何有關我在那裏曆險的經曆。奇怪的是,我把朋友間的事兒寫出來倒是十分有趣。他們看後連連稱讚:好,好!不過把我寫成這樣,都讓我不好意思了。
我突然間明白了:出名前我擁有一幫朋友,是從心裏擁有的。而有了一點名氣後,心裏卻發生了不應該有的變化,自己卻還沒覺察到。我還是犯了作家的一個臭毛病,開始漸漸地疏遠我的朋友們,就因為寫了一本該死的書。朋友其實就是靈感,如果一個作家視寫作為生命的話,那失去朋友就意味著把自己置於一片凶險的森林裏,沒有靈感,死氣沉沉!就像我一個人在森林裏呆了八天八夜一樣,是那麽的可怕。沒有人幫你,全靠你自己,自生自滅!
一個人活著,是多麽的危險!
愛與親情重新複歸
“假如你回來,或者你寫封悔過的信,也許他會改變主意。”我冷冷地說。
她一言不發,將一個紙盒子放在我身旁,然後捂著臉走出了房間。我打開盒蓋,裏麵裝著一大摞用橡皮筋束著的信件,我拿出信看了起來,一些年代比較遠的信是寫給我父親的,一些近幾年的信則是寫給我的,但所有的信封上都蓋著:退回寄信人。
當她再次走進屋時,我問道:“為什麽父親沒告訴我這些?”“因為他恨我,”她平靜地說,“他是一個固執的人,他永遠都不想原諒我,可是,瑪麗琳——我的女兒,你能原諒我嗎?甚至……能愛我嗎?”
“我不知道……”我結結巴巴地說,“我不知道。”在我心裏,我覺得有一個聲音在說“是”,可要想在一瞬間就將這麽多年來在我心底裏建立起來的恨抹掉也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後來,我知道了她是一位美容師,“難怪你這麽漂亮。”我豔羨地說。
“我哪有我的女兒美呢。”她說道,“讓我給你打扮打扮吧。”
我向後退了退,“一個人的外表並不重要,”我僵硬地說,“重要的是他的內心。”
“這話聽起來好熟悉,”她平靜地說,“自然,寶貝,你的父親是對的,內心是重要的,可一個人外表美麗也不是罪過呀。”
我聽到了一個詞“寶貝”,我的心怦怦在跳,在此之前,從來沒人這樣叫我。我感到自己內心深處正在發生某種微妙變化。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與我之間的信任和愛也在慢慢滋長,在這個冬天,她正在創造一個奇跡,一個使我需要她、她也真正需要我的奇跡。
母親在為我改變發型後,又為我買來了許多漂亮的服裝。一天,她給我試衣時說:“瑪麗琳,你喜歡這條裙子嗎?”
“當然,”我說道,“我從沒有穿過這麽漂亮的裙子。”
突然,我看見母親先前還笑吟吟的臉上霎時改變了顏色,她嗚咽起來:“我的可憐的寶貝,我都對你做了些什麽?10年來我竟然未能給你買過一件衣服!”
我蹲在她身旁,第一次擁著母親:“媽媽,沒關係,真的沒關係。”她倏地直起身來:“你叫我媽媽了?你真的叫我媽媽了!”
“是的,是的,”我激動地說,“你是我媽媽,不是嗎?”
她淚雨滂沱,大哭起來,我也哭了起來,然後我們兩人又開始破涕為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我曾害怕春天的到來,我害怕作出抉擇。因為我想我已經學會了愛母親,可我仍然為自己違背了父親多年的教誨而感到內疚自責。最後,還是母親救了我。她對我說:“你的父親並不是一個壞人,瑪麗琳,他隻是一個不快樂的人,如果那時我年齡大一點,或者成熟一點,也許能讓他快樂起來,可我卻不知道怎麽做,於是便當了這個圍城的逃兵。可我不能再對你這樣做,難道你不想讓我為你盡一個母親的職責嗎?”
我瞧著母親,覺得自己突然長大了,我懂得了愛有時就是一種原諒。“我願意和你呆在一起。”我喃喃道。
母親緊緊地擁著我,我知道橫亙在我倆之間的那塊堅冰已經融化,那種仇恨已經消失,愛與親情又重臨世間。
其實他們是相愛的
我的母親,一個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中國農村婦女,如廣大的母親一樣,為了子女,為了這個家,默默無聞的操勞著,奉獻著。她,一無光鮮的外表,二無華麗的言語。她,更不知,她所做的,所付出的,其實是那麽的多。多到我們無法報答,多到她的發——白了!背——也不再挺直!就連步伐,也在不要知不覺中蹣跚。多到父親對她充滿了深深的感激和愧疚!
是的,隻有感激,隻有愧疚!沒有別的了,也沒有愛情。因為,他們之間,開始的時候是沒有愛情的,有的,隻是現實。
父親,我的父親。其實是一個蠻好的人。蠻好的外貌,蠻好的修養,蠻好的文化層次。卻惟獨沒能有個蠻好的命運。因為,他最終沒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現實,現實,殘忍的現實,讓他隻能現實的和我母親走在了一起。其實,換個角度想想,何嚐,母親也不是輸給了現實了呢?畢竟,她如父親一樣,在她的心中,也是有著喜歡的人的,也是有她如花的夢想的。可是,她剩下的也惟有現實了!
現實!現實是殘忍的,但終需麵對。生活是要過的,無論那生活中有沒有所謂的愛情。柴,米,油,鹽,醬,醋,已經占滿了母親的時間,家裏該有的一切,他們都有了,卻是機械般的過著這機械的日子。索然無味,平淡的,一成不變的過著。
在我的記憶裏,父親沒有送給母親任何一樣東西,哪怕是小小的一條發繩,薄薄的一條絲巾,沒有,沒有,都沒有!!也許,他認為在沒有愛情的感情裏,也是沒有什麽所謂的感激,所謂的回報的!雖然,母親付出的是那麽的多。對於他,仿佛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母親是現實中的現實,他討厭,卻又無法改變的現實。
父親,也不陪母親散步,因為,他沒那份閑適,更沒那份心。他,不陪母親旅遊,不陪母親聊天,不陪母親走親訪友,不陪母親外出交際。他,甚至沒有好好的陪母親逛過一次街。他認為,隻要和我母親走再了一起,對他,或許就是一種對命運和現實的屈服。他們之間,沒有愛情,這是現實。可是嗬,他卻不知道,其實,他們也都是生活在現實中的。
怨恨?煩惱?失望?......或者無謂?母親的態度我無從了解。因她對這個家,對父親是那麽的盡心盡力,無一絲一毫的怠慢和疏忽。家裏該有的都一樣沒少。煮飯,洗衣,掃地,操持家務,她,很忙,很忙!父親病了,端茶倒水,喂藥,她——很細心!可卻從她那端水發抖的手知道。她,很著急,很擔心,仿佛多了點什麽?!我心酸的發現,其實,風風雨雨,幾十年的生活,即使是再平淡,畢竟也是夫妻,也會有感情的,即使那是平淡中最平淡的感情。手抖了,心,也在不知不覺中抖了吧??我知道,母親在現實中有了現實的感情,對父親!
可是,這不是很可悲嗎?我的父親,雖不冷酷,但卻不知他有沒有情?他對母親一如的平淡。在我的眼裏,他們就如人海中大多數人一樣,沒有感情,沒有目的的共組了一個所謂的家庭,然後是沒有**,沒有味道的過日子,一日,兩日……直至死亡。
多麽的可悲,多麽的愚蠢!也是多麽的殘忍,冷酷!對母親,我心存感謝。感謝她的付出,感謝她的善良,淳樸。可是,也一樣的心疼。疼惜她的感情。作為女人,沒能我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是可悲。可是,對一個本來不喜歡的人產生感情,那人不知情,也可能是知道了也無任何的回報,那麽是可憐!每每看到母親,心,就忍不住緊緊的縮促起來,生疼,生疼。
也許,就連老天也是欺善怕惡的吧?對於母親,這麽一個善良,淳樸,命運不好的女人,它,也恨下了手。母親,在她做夢的時候也不會想到,命運會給她再下一次重擊,她,得了肺癌。
我,哭了。痛苦與哀傷布滿了我的整個心靈。我無了思考,無惡劣理智。我憎恨老天的不公,我憤怒命運的多舛。對於父親,我也是滿眼的責備和怨憤。因為他,讓我母親悲慘的命運顯得更加的悲慘。母親沒有倒下,我卻先無了知覺。我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也許,我更怕麵對的是父親看向母親時,那依然淡然,無情的眼神。母親,嘴角那泛著苦澀和無奈的微笑,總之,我暈了過去。
誰?是誰?是誰在哭泣?是誰的哭泣聲中有帶有那麽濃濃的蒼涼和悲傷?悲傷中的壓抑,讓人的心,緊緊的促縮成一團。沉沉的,悶地透不過氣來。仿佛全身溶縮到了一個小小的瓶子裏,想伸展開來,四周卻是光滑而牢固的壁。延伸到哪裏,就疼到哪裏,瘋狂的壓抑,疼痛到想爆炸……漸漸的,無了聲音,四周沉靜得可怕。恐慌自己會在這樣的安靜中迷失,更加的怕我的母親會象這樣就無聲息的走掉。心,一驚,身,一抖,我的雙眼猛的睜開了。看看四周,白白的一片,白的牆,白的天花板,白的床,哦,我在醫院裏。母親,我的母親呢?慌忙的四處找尋,看到了,好象又沒看到,那是幻覺吧?因為我,有點不相信我所看到的。
母親安靜的躺在**,旁邊,坐著我的的父親。他滿眼的不舍,滿眼的悲傷,雙手顫抖的撫過母親那經歲月洗禮的麵容。手,是那麽的輕,那麽的輕。仿佛在觸摸一件寶貴的水晶,一碰即碎。他的臉上,還有兩道潤濕的痕跡。剛才,難道是他在哭嗎?他,也會那樣的哭泣嗎?對著我的母親。
隻見父親輕輕的把母親露在外麵的手移到被子裏。俯下身,輕輕的吻了下母親的前額。母親醒著,也微笑著,帶著點點的羞澀。父親卻哭了,說;“你放心,會好的!”最後,嘴巴顫顫的說了聲:“對—不—起!”母親的雙眼,迅速的潤紅了……
一時間,我也淚水滂泊。我知道。現實中,我的父親也變得現實了。其實,他們是相愛著的。
希望就是力量,時間就是生命!在我的母親身上,我真正的感受到了這兩句話的含義!因為是早期,加上心情愉悅。希望的力量或者說,愛情的力量遠遠大於我所能想象和預料的。
有人說,擁有了希望,就能擁有一切。我不知道是不是這樣。不過,我卻知道,我的母親,因為有了希望,於是,她再次擁有了生命,可貴的生命!重生的生命。
生活依舊,日子如往。父親和母親之間,一樣的平淡,一樣的無奇,可是,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其中都是包含著許多不用言語的感情的。
淚,輕滑過我的心田。載滿了濃濃的感動和柔柔的欣慰。我會輕輕的告訴母親……其實,她也是幸福的!
沒有背影的父親
對於母親,我已經寫得太多了,也許天天寫,日日寫,一輩子也寫不完。但是父親,我一直想寫卻不敢寫。也許是對他多我的愛不輕易溢於言表的緣故吧。五一的時候我沒有回家,他打電話來詢問我的情況,說到表叔打他的兒子,打得很凶,最後表弟賭氣不去上學,甚至發誓不參加將至的中考。我聽到他在電話裏深深地歎了口氣,也覺得為人父實在是困難,做兒子的卻渾然不覺。
和父親打完了電話,我好一會緩不過勁來。我奇怪我的記憶裏竟然沒有一次挨打的情景。父親對我太好,很早就達到了關係平等的地步,他會征求我的意見,一如征求我的母親。可是在我最初的青春裏,我卻要以他為敵,對抗他,諷刺他,讓他吃盡溝通的苦頭。我恨我經常自以為是自我放逐,用考試交白卷來證明自己不把生活當回事;我恨我做了時間的劊子手,助紂為虐,親手謀殺了父親的青春,埋葬了他的壯年,還讓他那麽不開心;我恨我書讀得太多有預想的前程卻把他撇在農村裏受無窮無盡的罪,接受兒子不能及時盡孝道的命運;我恨我……可是這些父親從不提起,他總麵帶著滿足的微笑平靜地接受街坊鄰居對我們兄妹的讚美,雖然這些讚美不一定都實在,有的還很誇張,但他真的在為我們驕傲。他像一張打撈美好的魚網,讓我們的壞都盡數歲著時光的流水衝走。
我小學的時候因為貪玩爆竹炸傷了自己,躺在**休息的時候我聽見他和母親互相埋怨,說為什麽不照顧好我。其實我那時已經不小了,他們早已沒有盯著我的必要和義務,但他們越爭越凶,最後竟然打起來,還打碎了玻璃和茶杯,我聽著響亮的破碎聲突然產生一種強烈的愧疚感,我想說其實不關你們的事,是我自己不好,但表現出來隻是默默地流淚,眼睛輕輕地閉著哭,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最後我感覺到一雙溫暖的手在擦拭我冰冷的臉龐,那麽柔和,那麽小心翼翼,我睜開眼睛看到是父親,他也在哭,他一個大男人像小孩子一樣在沒出息地哭,旁邊是我同樣默默哭泣的母親。我的父親,他不先去撫慰自己的妻子反而先撫慰剛剛懂事的兒子!一瞬間我明白了:他是怕吵架傷害幼小的心靈啊。那一晚上,我們仨都沒能睡著,我們都在自責,我發誓以後一定不再闖禍,我都是有責任承擔事情的人了。也似乎在那個晚上,我猝不及防地長大了。
中學的時候我們學了朱自清的《背影》。老師說你們也寫一篇吧,我想起我的父親,但是真奇怪,腦海裏竟然隻有一點恍惚的回憶,我才發現父親一直都是以迎接者的姿態在接納我!陪我上學,他讓我走在前麵,自己拎著包緊緊跟著,我的影子就在他滄桑的臉龐上忽隱忽現;寄宿時學校規定周三探望,才下樓梯我就看見他站在那棵熟悉的廣玉蘭下衝我微笑,手裏捧著母親趕早熬製的雞湯;我乘車外出,他從來都是送到車走了好遠,我隻能推測他什麽時候會背過身去;家鄉四麵臨水,坐船跟吃飯一樣稀鬆平常,我常常在江心就眺望到碼頭上站著一個人,岸近了,他一定是我的父親。有時候老天會突如其來地下雨,父親也不躲,他就一件摩托車用雨衣披著,任雨水從褲腿一直浸濕到膝蓋,一直浸成我心裏一道心酸的風景。他說怕走遠了我找不到會著急,他說習慣了就無所謂了,其實他是念念不忘唯一的一次“違約”我徒步跑回家傷心欲絕的樣子。他還說了什麽我都聽不進去了,我隻是想哭,隻是想狠狠地罵自己。我的父親啊,他為什麽就甘願為兒子一次小小的任性而犧牲自己呢,他為什麽就不能早早地轉過身子讓我也看看他的背影呢,他和我麵對麵地站著,青春站過去了,**站過去了,生命也站過去了寶貴的一半,你要知道,我現在是連他死去的頭發和蒼老的容顏都不敢正視了啊。
父親在我叛逆的歲月裏並沒有背叛我,他一如既往地愛我,把我挑釁的攻擊輕輕地頂過去,像是頂過千年不遇的洪水。後來我考上了大學,還是一所名牌大學,在我們的小村子裏,我一下子成了名人,但父親及時地站出來用平靜的聲音回複了那些溢美,他隻是悄悄地收拾行囊送我到學校,安頓好了之後我送他到車站。那次似乎是我第一次送他,也是他第一次主動走到我前麵。我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身軀有說不出來的難受,誰知他突然轉過身子,對我說:“我今天還是不回去了吧。”說著就往學校的方向趕,仿佛兒子的大學是他的大學,於他充滿了溫和而強烈的歸屬感。既然這樣,我們便一起參觀了傳說中的櫻花大道和民國時的建築。每到一處他都努力而貪婪地看著,仿佛要把永久的遺憾和逝去的理想看回來,仿佛要把四十多年似水的年華看回來。我知道,這麽多年了,他心中的那個夢並沒有死,它還活著,它要化做浪漫櫻花在我的大學開放。念及此,我忍不住心痛,為父親,也為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
那個晚上父親睡在我的下鋪,因為**的行頭隻有一套,他就墊著過冬的棉襖和毛毯睡下了。第二天早上我問他:“睡好了嗎?”他說:“還好。”其實他騙我,他根本沒有睡著,一晚上我就聽見他翻來覆去的聲音和深淺不一的歎息。不知道是因為白天發生的事還是因為床板太硬,也許兩者都有,都像午夜呼嘯的列車,尖銳而來,落寞而去。
現在我上了大學,妹妹在最好的高中做最好的學生。看起來很美,但家裏的開支卻日漸凶猛。父親為了我們兄妹倆安心讀書,竟然拾起了荒廢多年的養蜂手藝。他現在很忙,一邊要跑信用社的業務,一邊要侍弄那群躁動不安的蜜蜂。唉,都四十好幾的人了,而且是受人尊敬的半個公家人,卻要拚出年輕人的**,真不容易。我寫這些實際上忽視了他所受到的巨大委屈和折磨,母親偷偷地告訴我說,哪怕是最熟練的養蜂專家,一天也要被蜜蜂蜇上五六次。她的話終於粉碎了我最初存在的僥幸心理,在學校裏看到鮮花盛開我會似乎看到父親正率領著他的孩子,他的千軍萬馬在不停地忙碌,有些蜜蜂像當初的我一樣,背叛他,攻擊他,槍擊他的手,他的臉,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所有**在外的黝黑的皮膚,那些毒螯最後穿過他的身體一直刺到我心裏,讓我感到莫大的恐慌和不安。我甚至一度想到回去接替他,殺死他的蜂王,踹翻他的蜂箱,讓它們都他媽地滾蛋。後來卻隻是勸他帶上防護麵罩,也沒多大作用,養蜂是細活,很多時候要靠眼睛和手感,父親還是不得不經常端一盆肥皂水在旁邊,被蜇了就迅速抹一下,草草了事。我偉大的父親啊。
前幾天看到秦惑寫的一句話:父親是我的致命武器。一種刻骨銘心的認同感油然而生。我的父親於我,也是這樣。你不知道現在我有多愛他,愛他甚過我的青春,我的理想,甚過我愛的海子和餘華,甚至甚過我的生命。我願意他找個機會狠狠地揍我一頓,彌補我為人子應該承受的痛楚,我願意為他祈禱,為他折壽幾年,隻願他多活幾年,讓我多做幾年孝子。我還要告訴他,如果有來世,我還要做他的兒子,我要永生永世做他的兒子。還有秦惑和小鳥,我的好兄弟,我忘記告訴你們了,其實父親和我們,我們是彼此的致命武器。你們一定要珍惜父親曠世偉大的恩情,這份情,我們是要用全部的熱愛和尊敬,是要用一輩子的時間來償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