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情鄉情

風箏

◆文/任雯

天湛藍,有風箏,一朵。

遠看,像是雲。

單線·中北樓

你走吧,我自己可以的。我如是告別了送我來北京的那個人。

那個人,我且稱之為父親。

很小的時候,父母便離異了。我隨母親住,十幾年來,幾番輾轉。初聽我這番敘述,很多人通常會輕歎:真看不出來,你還有這樣的故事。我微笑,這年月,離婚的人比結婚的多,十個人中有五個是來自單親家庭也是平常。誰,能沒有一段故事?

故事,便是已故去的事,大不必影響現在。

突然想念母親在我小時候講給我聽的童話,也並不討厭父親送我這一路上叨念的他小時候在北方生活的往事。

環境也許能改變一個人,也許不。流俗的見地便不能左右我對於母親和父親的感念,他們之間雖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但我與他們依舊最為熟悉,並不陌生。

背景色有些黯淡。

但是,是不是灰色的繭幻化出的一定是菜蛾而不是多彩的蝴蝶,是不是黑色的城堡裏住的一定是巫婆而不是沉靜的睡美人?這真是個關於背景與色調的有趣命題。

我一邊打點床鋪行李,一邊如是想著。

雙線·母親的電話

嘟……

“喂,你好,請問找哪位?”

“嗯,麻煩找下任雯。”

“媽,是我啦。”顯得手忙腳亂。

“雯雯啊,東西都弄好了?宿舍如何?一切都順利麽?”

“都很好。”

“……你爸爸幫你弄好了才走的吧?”母親終究還是關心我,不放心他。

“嗯,他幫我把所有事安排好了才走的。”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放心吧。”

母親又絮絮地說了一些話,大抵不過注意身體,小心財物,和舍友和睦相處之類的瑣事。我靜靜地聽著,偶爾也短短地回答一聲“嗯…哦”一類的語氣詞。

陽光穿過紗窗灑了一地的細小碎片,天很藍,故鄉很少有這種晴天。北京的天氣很清爽,離家很遠,但我還是依稀觸摸到了家裏溫潤的桌椅和枕頭。

掛上電話,我明白,母親的心意,不過是我而已。

單線·立身路

在父親離京的第二天,華北平原的風終於顯示了其應有的力量。斷斷續續地,在我看來已近乎摧枯拉朽的氣勢,一直肆虐在我行走的每個角落。

風就這麽呼嘯著催促時間走遠,開學便已一月有餘。初來水土不服,頗有些辛苦。漸漸開始習慣了北方的風物,每日來往穿梭於校園之中,走得最多的,便是這條據說是北師大最繁忙的立身路。

宿舍,食堂,教學樓……幾個最常去的地方被這一條不太長又不太短的路連接起來。路的兩旁總貼著花花綠綠的海報,總掛著大大小小的噴繪和橫幅,總有不一樣的麵孔在發大同小異的宣傳單,我的大學生活就依著這條路,單調而繁華。

安安靜靜地低著頭,腳步輕盈地踏過開始落下的黃葉,不經意間,也會唱著片段的歌。第一次離開母親獨自生活,一切都要靠自己,一切也都可以隨著自己。

終於,有了生命中第一次的自由,略顯生澀的自由。

我開始麵對各式各樣新鮮的事物,接觸各種各樣的人,漸漸變得忙碌和充實,有些事又漸漸變得模糊。父親寄過一封信來,看過,擱在一旁,再不提及。母親每兩天會讓我打電話回去,有些不知道說什麽好的通話,讓我覺得有些簡單的幸福。

突然之間,在這個季節,我固執而有些不知所措地成長。

雙線·母親的電話

嘟……

“喂……”

“請找一下任雯。“

接過電話,聽到母親的聲音,一時間有些酸酸的。

“雯雯,最近北京要降溫了,你多穿點衣服。”

“雯雯,聽說北京晚上不安全,你別出校門啊。”

“雯雯,北京公交車線路在調整,你要外出千萬看清站牌。”

嗬嗬,我親愛的母親,自我到這座城市之後,竟比我更了解在這裏發生的每一件事。會在降溫前記得提醒我添衣,會關注在這裏買些什麽應時的水果,會擔心我的衣食住行。都是些瑣事,很小很細。

有時想想,總覺得母親的電話仿佛是在說北京,又仿佛不是。如若拋卻空間的定義,這樣的話語,是無論我在哪裏都可以聽的。

也許母親並不在意北京這座城,隻不過在意城裏的一個人。這個人無論在現在還是未來,無論在北京還是上海,城在變,母親的關懷是不變的。母親與城的關係大抵如此。

而這個人,依然不過是我。

單線·校醫院

吹著吹著風,人就在不知不覺中感冒了。

開始以為不過是換季之時必定會犯的小毛病,不曾想,幾日下來,高燒38度不退,不得不去校醫院周折一番。

醫生態度不冷不熱,這種小病自是司空見慣。病的痛與不適,其間種種辛苦隻有自己知道。拿了幾片藥,就著隨身帶的礦泉水囫圇吃下,看醫院長廊上形形色色的人來往穿梭,空氣混沌不清地夾雜著消毒水一類並不讓我討厭的味道。

斜靠在長椅上,微閉雙眼,醫院都是如此。

記得那時12歲吧,還是醫院,病比現在嚴重得多。可是為什麽在那時就覺得一點都不難過呢?病床潔白,母親坐在床邊,有暖暖的藥膳雞湯。母親笑著看著我,溫暖而美好。

那時母親總是慈愛地微笑,做拿手的菜,我以為我很快就能好起來。但是,一天晚上,半夜醒來,卻看見了母親依稀在哭著。

什麽都不懂。

隻有在病中才會想念母親的湯,說來,也已很久沒和母親通電話了。總是推說忙,可是再忙其實隻是掩飾遺忘。

“回去一定要給母親打電話。”我一麵想,一麵頂著風往宿舍走。

風太大。仿佛吹了幾粒沙子在眼裏,眼淚便在不知不覺中,撲簌撲簌地落下來。

雙線·母親的電話

嘟……

“媽……”

“雯雯?怎麽這麽久都不給家裏打電話?你一天到晚在忙什麽?……”

不出所料的一頓訓斥。

“媽,我感冒了,高燒一直不退。”末了,我懨懨地應了一句。

“怎麽了?吃藥了沒?又穿太少了吧?唉,說了你多少次,就是不聽。現在好了點麽?去醫院看看,嗯,找個舍友陪你去,……還是算了,多喝點水,在**躺著,不要東跑西跑的,吹了風更嚴重……”

握著聽筒,我莞爾,母親仿佛自言自語地說了許多話。有責備,有憂慮,有遠水解不了近火的無奈,有許許多多的東西交錯在這樣一根長長的電話線裏。其實,不但是母親,偶爾也打電話來的父親、外公、外婆都是如此。有些情感可以有太多言語,有些則恰好相反,這樣的對立其實無相無住無體無念。

總是以為一個人讀書就可以了無牽掛,總是以為離開了父母就可以展翅高飛,總是以為在雲端就可以擺脫千絲萬縷的纏繞無所掛礙,不曾想,一手相牽,單雙兩線。

一手牽著單線的自由追逐彼岸的天堂和還在時空中等待發生的希望,一手卻也牽著雙線的親情沉湎塵世的幸福和已然在天地間留落的溫存的想念。

這是不曾讓人輕言的感動,和成長。

末了,我對著電話,輕輕地說:

“媽媽,我很想念你。”

片刻,安靜,鍾嘀嗒嘀嗒,聲音沿著電話線,悠揚了很遠,很遠。

天湛藍,有雲,一朵。

遠看,像是風箏。

片刻,安靜,鍾嘀嗒嘀嗒,聲音沿著電話線,悠揚了很遠,很遠,仿佛母子間的牽掛,再遠也有心靈的感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