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和婆婆
◆文/蔡玉明
公公和婆婆是絕對的平民百姓。公公的文化程度是勉強可以看看報紙,婆婆則能看懂“鄭彩其”這三個字,那是她的大名。公公婆婆來自粵西的一個窮村子,還沒解放就到廣州謀生,在偌大的花花綠綠的城市中心住了半個世紀,說的還是地地道道的鄉下話。究其原因,是他們之間極少言語。我結婚後與公公婆婆同住十一年,從未見到他們之間有過五分鍾以上長度的談話,所有的交流與理解,盡在不言中,頂多某一方提個什麽要求或問個什麽話,對方便是“嗯”的一聲,明了而簡約。所以,十一年,沒見過他們紅臉,吵架。
惟一的一次,卻是驚天動地。那是公公七十八歲那一年,他曾為婆婆自殺。
我至今仍找不到任何答案的是,公公為何對我婆婆如此愛憐。公公是個七級建築工,當年的工資是很高的,與當時做中學老師的我相比,幾乎是我的兩倍,婆婆是個家庭婦女,大概做過保管自行車、居民小組長之類的職業。婆婆不知是因為與生俱來性格所致,還是肺氣腫等病的原因,說話是細聲細氣的,從來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公公對這位夫人,言聽計從,很少說“不”。
那一年,婆婆已是將臨油盡燈枯的狀況,病得隻剩一層皺皺的皮包裹住幹幹的一副骨頭,還有一雙深陷的眼睛。公公心疼婆婆,承擔了所有外出的任務:每天一早去“飲茶”,給婆婆帶回早餐,之後按婆婆的吩咐,到市場采購當天的東西。
公公自殺的那天,發生了兩件事情。
第一件事是公公執意要送一支純銅的水煙筒給婆婆,婆婆卻心疼花那個冤枉錢堅決不領情。那支純銅的水煙筒真的很漂亮,將近二百元,相當於當時半個月工資。我不清楚怎麽回事,但肯定,這種東西在解放前,在公公婆婆年輕的時候,一定很貴重,貴重到隻有富貴人家才用得起。比如我在四川劉文彩莊園就見過展出這個東西,以示當時大地主如何奢侈。我猜想公公見婆婆已是風燭殘年,執意送一樣貴重的東西給她。婆婆極省儉,極講實際,當然竭力反對。這樣就爆發了有史以來這對沉默夫婦的第一次“戰爭”。
公公說:你不用銅煙筒,我把你的大碌竹(婆婆用來抽煙的、用竹簡做的土製煙具)劈了。婆婆說:你劈了我重做一支。
就這麽兩句話,他們之間來回小聲說了幾遍。兩人都動真格地生氣了。
第二件事是公公去市場買菜。婆婆吩咐公公,買幾個紅薯——婆婆咽食米飯已十分困難,多是吃容易吞咽的紅薯。公公第一次去市場,人老眼花,買回來的是馬鈴薯。公公又第二次去市場,一心要買婆婆吃的紅薯,鬼使神差,買回來的還是土豆。
公公很傷心,躲在房間裏反反複複說自己不中用,之後,一口氣喝下了半瓶白酒和半瓶安定片。
婆婆煮好了飯,進房間叫公公吃飯,發現公公已口吐白沫,昏死過去了。桌子上放著一個空空的酒瓶和空空的安定片藥瓶。
上天不忍心拆開這對老夫婦。救護車把公公拉到醫院,醫生向我們宣布他們將全力搶救,但頂多隻能維持公公1小時生命。我們呼天搶地地哭喊,公公在我們的哭喊聲中睜大了眼睛,奇跡般地在急救室躺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步行回家。過了這道生死門,此後兩位老人更有一種默契,相互之間連小聲說“不”都滅絕了。婆婆是靜悄悄地離開這個世界的。開始隻是說有點肺炎,住了一個星期醫院,好了,出院回家。第二天到我們下班回家時,她躺在**,沒有任何掙紮與痛苦,靜靜地閉上了眼睛;看不出公公有什麽大悲大慟的反應,但我們卻知道婆婆去世對公公打擊一定很大。因為自此以後,很少見到公公笑,甚至說話。
按廣東的習慣,親人死後遺像是不放在家裏的,但公公執意要把婆婆的遺像放在客廳向陽的地方,而且一定要麵向珠江。之後,早、午、晚,每餐吃飯前,公公一定要做的功課就是給婆婆點一支上好的檀香。
經常是一家人坐下了,飯菜齊了,公公卻站起來,顫顫抖抖離開餐桌。我們大聲問:“去哪裏,幹什麽?”公公耳朵很背,時常一點反應都沒有。但一定會邊走邊自言自語:“你們媽媽還沒有吃飯哩。”於是程序式地去搬一張日字形的小方凳,站到凳上,恭恭敬敬給婆婆上香。
有一次,公公得了肺炎高燒至半昏迷,送到醫院打吊針,直到深夜才回家。安頓好公公睡覺後,我疲憊不堪地倒在**。迷糊中,我聽到客廳有聲音,我爬起來,打開房間門,被眼前的情景嚇呆了:公公站在日字形的小方凳上,給婆婆上香,那張日字形的小方凳晃晃悠悠,一百五十多斤體重的八十餘歲的老公公站在上麵,就像耍雜技踩球一樣。我不顧一切衝上去,抱住公公,扶著他點完那支香。
公公喃喃地說:“我出去一天了,你媽還沒吃飯哩……”
公公自婆婆去世後,老年癡呆症便一天比一天嚴重。不知日夜,不知冷暖,甚至不知饑飽。時常吃了三碗飯還要吃第四碗,直到嘔吐為止。最頭痛的是他時常把晚上當白天,夜深人靜時他就起床,不停地在家中走動,翻東西,嚷著要開門出去逛街喝早茶。
受害最大的是我的女兒,她正準備考高中,功課很緊,考試很多,晚上睡不好覺,白天上學就打瞌睡。
我不斷給公公“上課”,告訴他現在是深夜,不可能出門,不可能逛街。但一切都告無效。一天晚上,女兒又被公公吵醒,她站在奶奶的遺像前哭訴:“奶奶,您快管管爺爺,他天天晚上鬧,我睡不了覺,上學很辛苦,我要考試了,奶奶,您一定要幫我。”
奇跡就在那一瞬間出現,耳朵差不多全聾的公公是不可能聽到孫女的哭訴的,但他卻一下子安靜下來,一聲不吭地回房間睡覺,一夜平安。
更不可思議的是近年,88歲高齡的老公公,老年癡呆症已到了連親生兒子都不認識的地步了。
公公每次見到我的丈夫,都堅定不移地認為,那是他的弟弟。為了證實那不是弟弟而是兒子,我特意拿出了戶口本,指著上麵的字“李××,與戶主關係:父子。”
公公接過戶口本,顛來倒去看了半天,一拍大腿感慨人生:“糟糕,這年頭怎麽搞的,連派出所都有錯,戶口本都有錯,明明是弟弟,怎麽成了兒子呢?”但是,無論公公怎麽糊塗,有一件事他永遠不會糊塗:
問:“鄭彩其是誰?”
答:“我的女人,我的老婆。”
問:“你的老婆叫什麽名字?”
答:“鄭彩其。”
又到清明掃墓時,公公老得連坐輪椅的力氣都沒有了,就像一棵老樹,最後連自己的葉子都撐不起來了。因此,公公再不能像過去那樣去婆婆的墓前拜祭。
我去替公公好好地拜祭婆婆。在婆婆的墳前,我默默地把公公愛婆婆的故事,點點滴滴細細訴說。
公公和婆婆,貧賤夫妻,為柴米油鹽勞碌奔波一生一世。
沒有名車、別墅,
沒有蜜月旅行,
沒有花前月下,
沒有羅曼蒂克——
可公公給予婆婆的是人世間最實實在在的東西,平平淡淡,細水長流。那種點點滴滴卻又是真真實實的東西,融入每個細胞,注進每根骨髓,歲月淡不去,陰陽隔不了,始終如一,終極之愛。
愛是人世間最實實在在的東西,平平淡淡,細水長流,那種點點滴滴卻又是真真實實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