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情鄉情

夏琪

◆文/呂高排

在我跨出門檻後,夏琪將雙扇大門關起,留下的小小門縫裏,隻剩下她那張美麗的臉蛋——夏琪就這樣注視著我踽踽走遠。

整整一個下午,心情都是黯淡的,魂兒被春曉的電話牽出了好遠好遠。沒有魂兒的身體,像一座沒有生命的石雕,舉步維艱。

童年好友春曉在長途電話中說:夏琪結婚了。還說,她不要他告訴我。春曉又說,因為都是好朋友,他忍不住還是說了。

春曉肯定聽出我的情緒,聲音裏帶了許多歉疚。

感覺世界上所有的顏色都蒼白寡淡了,那一刻,我終於明白,我對夏琪很在乎。

對夏琪最初的印象,仍是那個紮小辮的小姑娘。那一年,母親帶我和弟弟去表姨家,表姨將一個小姑娘攬在懷裏,不無驕傲地對我說:“快,叫她表姐!”

我呆呆地盯住了表姨懷中的女孩,女孩也信心滿懷地期待著我親切的呼喚。那一刻,我覺得這個小辮女孩像商店裏的外國布娃娃:頭發黃黃的,眼睛大而漂亮,睫毛很長,每一次忽閃都讓人產生出美妙的聯想。

就在我這樣想著的時候,表姨又一次催促了我。結果卻令全家人失望:我最終沒有叫出“表姐”兩個字。

但我知道了那個紮小辮的女孩叫夏琪,而且知道了我天經地義地應該叫她表姐,雖然她隻比我早10個小時來到這個世界上,雖然我們是轉了好幾道彎子的遠親。

但我不想這樣叫,說不清為什麽。

4歲的弟弟卻是痛快淋漓的,表姐長表姐短,叫得滿院子都是。剛才還不屑一顧的表姨自然高興,對母親說:“你家老二的智商絕對不低。”

應該享受的待遇沒有得到,小小的夏琪自然對我沒有好感,雖然“表姐”這個詞對她來說並不重要。

後來的許多日子裏,夏琪一直用她不滿的眼光與我碰撞,直到她與我弟弟之間發生的那場衝突。

其實,那場衝突的起因也由我挑起。夏琪、我和弟弟,還有其他的孩子們在表姨家門前的櫻樹下玩搭積木,我和弟弟的“房子”恰巧缺少一塊“方磚”,便向夏琪求援。夏琪給我出了難題:不叫表姐就不給!

我自然沒有妥協;夏琪自然也沒有示弱。

然而,弟弟卻表現得非常果斷,他行俠仗義一把搶過了夏琪的“方磚”。夏琪不樂意,爭起來,兩個人廝打在一起。弟弟為了表現自己男兒的勇敢,一拳將夏琪的鼻子打出了血。

我的拳頭比弟弟還硬——卻是針對弟弟的。弟弟在委屈的嚎啕聲中,不解地看著我抱著夏琪奔向街頭的醫院。那時,夏琪嬌小的身軀乖乖地躺在我的懷抱裏,時斷時續的嚶嚶哭聲讓人憐惜。

這種感覺對我產生的深遠影響直至今天,以至我在以後的許多日子裏,一直認為夏琪應該是我臂膀下嗬護的一個戀人。

夏琪的鼻子根本沒有看醫生的必要。醫生友好地摸了摸我的腦袋,沒有開一片藥就打發走了我們。

後來常想,也許正是那次的小題大做才贏得了夏琪多多少少的諒解。至少,夏琪再也沒有因為我不叫她“表姐”而不愉快。但那一次之後的我和夏琪,卻像被一個無形的屏風隔開了,她總是在就要進入我視線的時候,悄然躲到遙遠的角落裏。

盡管在同一個班裏讀書,我們的話卻很少很少。念初二的時候,夏琪不僅成績拔萃,在那所遐邇聞名的學校裏也是小有名氣的校花。她因不同凡響的美麗而得到許多莫名的關注,其中就有與我極為要好的同桌好友春曉。說不清是一種什麽樣的動力和心思,作為班長的我頓生勇氣和膽量,向班主任奏過一本後,又找了個莫須有的借口與身高體大的春曉幹了一架,直到班主任將春曉調到另一個班級。

這起打架事件的發生,使我和夏琪的語言更少。

高中畢業後,我成了一名海軍戰士,夏琪考上了當地一所師範大學。

那一天,我身著戎裝,耀武揚威地在母校的小會議室裏與同學朋友告別。當全班同學都從我的視線裏消失的時候,我的心裏失落落的。

夏琪沒有來。

那時候,我還沒有想到緘默的夏琪居然和我有著同樣的心境,而她對待這種不求自來的情愫的方式便是逃遁。

我更沒有想到,夏琪像一個聰明的小精靈,鑽進了我的心靈,即便在浩波萬裏的大海上,夏琪也沒有走出我的生存空間。班長時常拿我若有所思的傻樣逗樂,並一定讓我承認是在想媳婦。心裏這才明白,我是真正愛上夏琪了。

後來受的教育多了,覺得自己已成了大人,意識到這份感情縱然落花流水,也不可終結良緣。但對夏琪的感情卻並沒有因此收斂。

於是,不再孩子似地故意疏遠這種本來就有的感情。我開始給夏琪寫信。這些信,完全是以一種親情的架勢在祝福和問候她——雖然我仍沒有稱她表姐。

煎熬了好長一段時間,夏琪終於來了信。夏琪的信盡管寫了足有3頁,卻也是淡淡的,除了那種令人感動的關懷,便是各自的工作和生活瑣事——她也長大了。

將夏琪的每一句話都讀進心裏,便有強烈的**,迫使我馬上鋪開信箋,塗抹下許多的文字——卻沒有寄出。我知道,需要冷靜地壓抑這份沉重的情感,就像磐石扼殺一棵脆弱的小草而不使其生成青枝綠葉一樣。

很難,卻不得已。

這樣不明不白地寫了許多的信,沒有中斷,也不似雪片。

這期間回家省親,心急如焚地渴望見到夏琪。夏琪站在櫻花如霞的家門前,高興的眼睛裏充滿憂鬱——那一年,夏琪失去了父親。失去了父愛的女孩更讓人憐愛,我不知道怎樣安慰她才好。

我隻能用默默的踱步來掩飾內心裏複雜的情感。夏琪也如此。沒有語言,一起走過的路卻並不短。整個假期,都這樣悄然度過。就要回軍營的時候,我又去了夏琪家。表姨出了遠門,家裏隻有夏琪留守。

表姨家的長桌擺在客廳的正中央,夏琪坐東,我坐西。我們互相對視著,互相沉默著,隻讓感情之電在交流。這種隻有鍾表嘀嗒聲的故事堅持了整整5個小時。

我不想說,但還是說:我該走了,明天還要趕路。

夏琪說:不能再留兩天嗎?

我說:我是軍人。

夏琪便背轉了身,去找毛巾擦臉。沒有看見夏琪流淚,但我能感覺她是在用毛巾拭掉流落的淚水。

當我真要離開的時候,夏琪拿出一件精致的手織毛背心,喃喃地說:海上風涼……

夏琪將我送出大門外。在我跨出門檻後,夏琪將雙扇大門關起,留下的小小門縫裏,隻剩下她那張美麗的臉蛋——夏琪就這樣注視著我踽踽走遠。此後,那張出現在門縫裏的麵孔久久地回**在我的眼前,我時常感覺我的每步路每個舉動都處在那雙眼睛的視野之中。甚至常想,那扇沒有全部關閉的門是為我而準備的,我如果在門縫中去接納夏琪溫熱的唇,夏琪肯定不會拒絕。可是我沒這樣做。後來,夏琪給我來信,說有件事想請我幫忙參謀一下:學校裏有個男孩子在追她,該不該理他。

我心裏飄過一片悲淒的雲。我知道這已經不是幾年前,我可以用拳頭無賴般地教訓追她的男生——她已經有了戀愛的權利和自由。

我無言,我違心地寫下了許多話。譬如:倘若這個男孩非常優秀的話,你不妨答應下來。但這個男孩子必須是正直的、向上的、努力的、真誠的……

寫完的時候,我不知道夏琪所說的那個男孩子是否具有這些十全十美的條件。反正,在我的潛意識中,沒有哪個男孩子有資格向夏琪求愛。

夏琪後來回信說,那個男孩子已經退學做生意了,現在是一家公司的副總裁。

我似乎抓住了某種時機,幾乎沒有猶豫地寫信給夏琪:一個在學業上不求進取的人,他不值得你愛!

夏琪很快吹掉了這個本來很優秀的男孩。

以後,夏琪又兩次請我做她的參謀,並將男孩的照片寄給我審查。我像挑選一部重要影片的男主角,進入眼底的隻是對方的缺點——我幾乎一點也看不見這些男孩的優秀之處。自然,夏琪完全按照我的旨意將他們拋得很遠。

在愛情上,夏琪依然請我參謀。那時候,她已經束上了本命年的紅腰帶。

我不能再錯過她的良緣。甚至,我們都明智地減少了通信,惟恐那份感情暴風驟雨般襲擊了已經脆弱無比的情感世界。

又過了許多日子,我便接到了好友春曉的電話,知道了我的表姐——夏琪已經做了他人的新娘。春曉沒有提起那個男孩的情況,隻告訴我,他們新婚燕爾的那一天,世界被雨籠罩了……

哦,世界上我最愛的女孩嫁了!當我坐在海港的這間小屋裏,心境被大海的狂濤攪亂了的時候,有雨悄然落下來,落下來……

現在,我天天隨身帶著你的這個本子,帶著你的陪伴,也帶著永無指望的思念……